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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生离 直升机的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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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升机的轰鸣声像一把巨锤,砸破了芭蕉村深夜的死寂,也砸开了我们心头那层裹得死死的绝望。可当那道刺眼的探照灯落在我们身上时,我却没有半分劫后余生的狂喜,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在发颤,眼泪混着额角的冷汗,糊了满脸。
我死死攥着大姐沈清砚的手,指节深深嵌进她的皮肉里,连她疼得抽气都没察觉。我们七个人挤在门口那方寸之地,身后是客厅里涌来的虫潮,身前是院子里铺天盖地的虫海,腥气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着我们的喉咙,连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快!都往后退!别站在门口!”
直升机上突然传来扩音器里的喊话,声音被螺旋桨的轰鸣搅得有些失真,却依旧清晰地撞进我们耳朵里。紧接着,一根银色的救援梯从直升机腹部缓缓垂落,在探照灯的强光下闪着冷光,一点点朝着我们家的屋顶落下来。
那梯子离我们越来越近,我能清晰看到梯子上的防滑纹路,能感受到螺旋桨卷起的狂风,吹得我们睁不开眼,也吹得地面上的血吸虫乱作一团,发出刺耳的嘶鸣。
“是救援!是来救我们的!”三妹沈晚吟突然爆发出一声哭嚎,她挣脱开母亲的怀抱,就要往梯子的方向冲,却被父亲一把拽了回来。
父亲的脸在强光下惨白如纸,眼眶通红,他死死攥着晚吟的胳膊,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别乱跑!危险!”
那位疾控中心的陌生人此刻也恢复了镇定,他快速扫视了一圈,对着我们大喊:“孩子们先上!大人断后!快!没时间了!”
母亲抱着四妹沈枕书,身子晃了晃,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枕书的发顶。她把枕书往大姐怀里一塞,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清砚,带知予、晚吟、枕书,快上梯子!快!”
“妈!我不走!我要和你一起!”我猛地抓住母亲的手,眼泪汹涌而出,“要走一起走!我不丢下你们!”
大姐也红着眼眶,死死抱着枕书,摇头道:“爸!妈!我们一起上!”
“别傻了!梯子一次只能载四个人!”父亲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他一把将我们四个姐妹往梯子的方向推,“你们先走!爸妈和这位同志断后!等你们上去了,我们再想办法!”
“不行!”我拼命摇头,死死拽着母亲的衣角,“我不走!我要和你们在一起!那些虫子会吃了你们的!”
母亲蹲下身,双手捧着我的脸,用满是泪水的眼睛看着我,声音温柔却决绝:“知予,听话,你是姐姐,要照顾好妹妹们。爸妈没事,我们会跟上的,快上去!”
她的手冰凉,带着厚厚的茧子,那是一辈子干农活磨出来的,是从小到大给我们做饭、洗衣、缝补的手,此刻却抖得不成样子。我看着她眼里的泪,看着她身后不断逼近的虫群,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疼得无法呼吸。
大姐沈清砚看着父母决绝的眼神,知道再争执下去,只会耽误时间,她咬着牙,抹了一把眼泪,对我们说:“知予,晚吟,扶着枕书,我们先上,爸妈会跟上的。”
晚吟和枕书早已哭成了泪人,却也知道此刻不能任性,只能任由我们牵着,一步步朝着梯子的方向挪。
救援梯已经稳稳落在了屋顶,我第一个爬上去,手脚并用地抓着梯子,每爬一步,都忍不住回头看一眼。
父母站在门口,紧紧靠在一起,挡在虫群前面,用身体为我们挡住最后的危险。父亲手里紧紧攥着那把早已变形的扫帚,母亲手里拿着一根木棍,他们的身影在强光下显得那么渺小,却又那么坚定。
“快爬!别回头!”父亲对着我大喊,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哭腔。
我咬着牙,眼泪模糊了视线,只能拼命往上爬。大姐抱着枕书,跟在我身后,晚吟在最后,我们四个人,像一串被命运牵着的珠子,一步步朝着生的方向爬去,却把最爱的人,留在了那片绝望的虫海里。
爬到一半,我忍不住再次回头,这一眼,成了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画面。
那些变异血吸虫,已经冲破了门口的阻拦,朝着父母和陌生人扑了过去。父亲挥舞着扫帚,狠狠砸向虫身,母亲用木棍挑开靠近的虫子,可虫群太多了,它们像黑色的潮水,瞬间就将他们包围。
我看到一条宽达二十厘米的血吸虫,猛地缠上了父亲的脚踝,父亲疼得闷哼一声,却依旧没有后退,反而一脚狠狠踩向虫身。另一条虫子朝着母亲扑去,陌生人用身体挡在母亲身前,用木棍狠狠刺穿了虫身,可更多的虫子,却从四面八方涌来。
“爸!妈!”我失声大喊,想要从梯子上跳下去,却被大姐一把抓住。
“知予!别下去!下去就是死!”大姐的声音带着哭腔,死死拽着我,“我们上去了,才能救爸妈!快爬!”
我看着下面,父母被虫群淹没,只能看到他们挥舞着手臂的身影,听到他们撕心裂肺的呼喊:“孩子们!好好活着!”
那声音,穿透了螺旋桨的轰鸣,穿透了虫群的嘶鸣,像一把刀,狠狠扎进我的心脏。我再也忍不住,趴在梯子上放声大哭,眼泪砸在下面的虫群里,却再也换不回父母的平安。
大姐抱着枕书,也在哭,晚吟在后面,哭得几乎晕厥。我们四个姐妹,就这样眼睁睁看着父母,在虫海里奋力抵抗,用自己的生命,为我们换来了生的机会。
不知爬了多久,我终于被直升机上的救援人员拉了上去,紧接着,大姐、晚吟、枕书也陆续爬了上来。我们四个一进机舱,就瘫倒在地,浑身脱力,哭得撕心裂肺。
“快!把梯子收上来!”救援人员大喊,可当他们看向下面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梯子下面,早已没有了父母和陌生人的身影,只剩下密密麻麻的血吸虫,在院子里蠕动,那片土地,早已被虫群彻底覆盖,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我趴在机舱的窗户上,死死盯着下面的芭蕉村,盯着我们家的方向,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怎么都止不住。我拼命拍打着窗户,大喊着:“爸!妈!你们上来啊!快上来啊!”
可回应我的,只有螺旋桨的轰鸣,和虫群令人心悸的窸窣声。
大姐抱着枕书,靠在机舱壁上,哭得浑身发抖,晚吟蜷缩在地上,早已哭哑了嗓子,连声音都发不出来。我们四个姐妹,就这样在直升机上,眼睁睁看着我们的家,我们的父母,被这片恐怖的虫海彻底吞噬,再也没有回来。
直升机缓缓升高,朝着远处飞去,我趴在窗户上,看着芭蕉村越来越小,看着那片熟悉的村庄,彻底被黑色的虫潮覆盖,心里的悲伤,像潮水一样,将我彻底淹没。
我原以为,终结祸乱,就能安稳度日,可我从来没有想过,祸乱的开始,是身边人制造,而这场祸乱的终点,却是我永远失去了我的父母,失去了那个温暖的家。
那个夏夜,直升机带走了我们四姐妹的生命,却永远带不走我们心里的悲伤,带不走父母用生命换来的,那一点点生的希望。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回过芭蕉村,那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小村庄,成了我这辈子最大的噩梦。我和大姐、三妹、四妹,相依为命,活了下来,可我们的心里,永远缺了一块,那是父母用生命填满的空缺,是一辈子都无法愈合的伤口。
每当夜深人静,我总会想起那个夏夜,想起父母站在门口,为我们挡住虫群的身影,想起他们最后的呼喊,想起那架带走我们,却带不回父母的直升机。
那场关于血吸虫的噩梦,那场突如其来的异变,不仅打破了芭蕉村的宁静,更夺走了我最亲的人,让我明白,所谓的南柯一梦,不过是一场醒不来的悲伤,是我这辈子,都无法摆脱的宿命。
我叫沈知予,我活了下来,可我的心,永远留在了那个被虫潮淹没的芭蕉村,留在了父母身边,再也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