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梅香换角 冬风裹着残 ...

  •   冬风裹着残寒,掠过京剧院黛色的瓦当,拂过廊下泛黄的戏单,卷着一缕清苦的梅香,缠上周玉晚的鬓角。

      她刚踏过朱漆剥落的院门,那股香就扎进鼻腔——是院墙拐角的那株老梅,枝干皲裂如铁,横斜着探过半扇窗,枝头攒着密密匝匝的黄梅,半开的瓣儿嫩黄软糯,含苞的骨朵紧实圆润,星星点点缀在苍枝上,不张扬,却有着梨园里独有的韧劲儿。这梅香不似戏台上的胭脂香粉,清冽、沉静,带着几分冷傲,像极了台上唱念做打、台下磨破千层水袖的角儿,藏着一身不为人知的功夫。

      周玉晚抬手拢了拢肩上的素色棉服,臂弯里搭着叠得整整齐齐的青绸练功衣,她脚步轻缓,本想直奔排练场,刚转过抄手游廊,就撞上了迎面而来的徐导演。

      徐导演手里捏着一卷卷了边的剧本,指节泛白,看见周玉晚,原本紧绷的脸瞬间松了些,快步上前,目光落在她还未完全消肿的手腕上,语气是藏不住的关切:“玉晚,可算回来了?伤处还疼不疼?抬手、转身、走台步还受影响吗?”

      他是看着周玉晚从科班小丫头一步步唱成院里当家花旦的,扮相、嗓子、身段,都是百里挑一的好,尤其唱闺门旦,眼波一转,水袖一扬,那股子闺阁女子的温婉气韵,浑然天成,是剧院里实打实的台柱子。

      周玉晚垂眸浅浅一笑,礼数周全地微微躬身,声音是旦角特有的清亮婉转,带着几分刚痊愈的柔和:“劳徐导挂心,骨头早已养得扎实,和原来一样灵活,半点不耽误练功排戏。”

      她说着,下意识地轻抬手臂,缓缓转了个小圈,身姿依旧轻盈挺拔,眼底骤然亮起光,那是谈及心爱角色时,才有的炽热与笃定:“我听说院里要排新编京剧《牡丹亭》,杜丽娘这个角色,我私下里早已把唱词背得滚瓜烂熟,水磨腔的调子也反复琢磨过,就等着进排练场抠身段。您放心,我必定加倍苦练,把杜丽娘的痴情婉转、幽怨缱绻唱透、演活,绝不辜负剧院的期许。”

      谈及杜丽娘,她眉眼间尽是势在必得的温柔,脑海里早已浮现出舞台上的模样:身着藕荷色绣花服饰,水袖轻翻,莲步轻移,开口便是“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一唱三叹,余音绕梁。

      可她这番滚烫的话语,却让徐导演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眉头紧紧蹙起,握着剧本的手又紧了几分,目光躲闪着,良久没有出声。

      空气骤然凝固,只有风拂过梅枝的轻响,淡淡的梅香也变得沉闷起来。

      周玉晚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嘴角的笑意慢慢收敛,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臂弯里的练功衣,绸料被捏出深深的褶皱。

      “玉晚,”徐导演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难以掩饰的尴尬与无奈,他别开眼,望着院角的老梅,语气艰涩,“你生病养伤的这段日子,投资方那边催得紧,《牡丹亭》档期已定,他们怕你初愈,状态跟不上,耽误整台戏的进度,所以……提出更换杜丽娘的饰演者。”

      换角。

      两个字,轻飘飘地落在耳边,却重如千斤,狠狠砸在周玉晚心上。

      她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指尖冰凉。

      梨园行,从来都是最现实、最残酷的地方。台上风光无限,台下弱肉强食,时间就是票房,档期就是规矩,从来不会因为某一个人、某一份热爱,就停下脚步。她懂,她比谁都懂,自己意外受伤,缺席了前期筹备,投资方求稳,换角是情理之中,怨不得旁人。

      可道理都懂,心底的委屈、失落、不甘,却像潮水般汹涌而上,堵得她喉咙发紧。为了杜丽娘,她熬了无数个夜晚,揣摩人物心境,练习昆曲转京剧的唱腔韵味,对着镜子练眼神、练水袖,就为了能把这个经典角色演出独属于自己的韵味。如今伤愈归来,满心热忱,却只换来一句换角。

      徐导演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心里满是愧疚,连忙上前一步,语气急切地安抚:“我跟投资方据理力争了好几次,力保你演杜丽娘,可他们态度坚决,实在是回天乏术。后期剧院要复演经典老戏《红娘》,这出戏的分量不比《牡丹亭》轻,我特意给你留了角色,你好好准备,红娘娇俏灵动,极考验做工,你演起来,必定能压住台。”

      周玉晚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眸底翻涌的情绪,鼻息间全是清冷的梅香,却压不住心口的涩意。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心底的波澜,再开口时,声音依旧平稳,只是多了几分难以察觉的沙哑:“我明白,徐导,不怪您,也不怪投资方,是我自己耽误了排练,坏了档期,理应如此。”

      她守着梨园人的体面,即便满心苦涩,也不曾流露半分失态。

      沉默片刻,她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徐导演,声音轻却坚定,问出了心底最在意的问题:“徐导,那现在,是谁在排练杜丽娘?”

      徐导演看着她眼底的倔强与落寞,重重叹了口气,语气复杂:“院里安排了AB两组演员,两个旦角都在日夜赶工,练唱、走台、磨身段,最终人选,全权由投资方敲定。”

      话音落下,一阵风过,老梅枝桠轻颤,几朵细碎的黄梅簌簌落下,飘在青石板上。

      周玉晚望着那株苍劲的老梅,枝头繁花依旧,可她心里,却早已是一片寒凉。

      她轻轻颔首,对着徐导演缓缓行了一个标准的梨园礼,身姿挺拔,眼神里的失落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忍的坚定:“我知道了,徐导。我这就去练功房,先吊嗓、练身段,《红娘》的戏,我会好好上心。”

      说罢,她转身迈步,脚步沉稳,背影挺直,没有丝毫拖沓。

      臂弯里的青绸练功衣,依旧平整,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份对杜丽娘的执念,早已被现实撞得生疼。

      徐导演站在原地,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望着那株凌寒独开的老梅,久久没有挪动脚步,满心都是惋惜与无奈。

      京剧院的锣鼓还未敲响,可属于周玉晚的戏,早已在这梅香凛冽里,添了几分身不由己的苦涩。

      周玉晚辞别徐导演,沿着抄手游廊往练功房走。

      京剧院深处的长廊静悄悄的,只听得见远处零星传来的吊嗓声,咿咿呀呀,带着旦角特有的婉转,混着方才还未散尽的一缕梅香,在空气里悠悠打转。她将那点被换角的失落压在心底,刻意放缓呼吸,打算先去练功房活动腰腿、吊嗓开嗓,把状态找回来。

      《红娘》虽是老戏,可也是看家骨子老戏,半点马虎不得。她是科班出身,骨子里的傲气不允许自己消沉,更不允许一场伤病,就叫旁人看了笑话。

      练功房的木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开灯,只靠高窗漏进些许天光,昏昏淡淡的,刚好够看清里面的人影。

      还没推门,里面便飘出一声唱腔。

      水磨调婉转轻扬,带着闺阁女子的娇柔与愁绪,正是《牡丹亭·惊梦》里杜丽娘的唱段。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周玉晚脚步猛地一顿,指尖下意识攥紧,心口骤然一紧。

      她站在门外,没有立刻进去,就那样静静立着,听里面的人一句句唱下来。

      唱腔不算顶尖,少了几分闺门旦该有的沉敛,尾音拖得略飘,水袖的甩动也带着刻意的用力,看得出是日夜苦练,却少了几分浑然天成的气韵。可即便如此,那身段、那神情、那反复打磨的姿态,无一不在告诉她——

      这就是顶替她,正在拼命抢杜丽娘的人。

      周玉晚轻轻推开门,木门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声响。

      屋内那人闻声回头。

      是同院的年轻花旦,艺名小桃红,平日里便处处跟她较劲,唱功、扮相、身段样样都想压她一头,只是功底稍浅,一直被她压着一头。此刻苏曼琪一身素色练功水衣,长发简单束起,脸上未施粉黛,却眉眼紧绷,浑身都透着一股拼尽全力的狠劲。

      她正踩着台步,反复练习杜丽娘游园时的回身顾盼,水袖翻飞,莲步轻移,一遍遍重复同一个动作,额上已经沁出薄汗,连呼吸都带着急促,却不肯停下半分。

      看见门口的周玉晚,小桃红动作骤然停住,眼里飞快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挑衅与得意取代。

      她早知道周玉晚伤愈归院,也清楚投资方要换角的事,自然明白,眼前这个人,就是自己最大的对手。

      苏曼琪不躲不避,微微抬了抬下巴,对着周玉晚轻轻一福,礼数周全,语气却带着几分刻意的炫耀:

      “玉晚姐,你回来了。”

      周玉晚站在门口,一身清冷,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

      她看得清清楚楚,苏曼琪脚下的台步,是她从前教过院里小辈的步子;她甩动水袖的弧度,是她当初练杜丽娘时最常用的手势;就连方才那一句唱腔的处理,都带着刻意模仿她的痕迹。

      对方在照着她的影子,拼命追赶,甚至取而代之。

      练功房里安静下来,只余下两人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偶尔吹进来的风,卷起地上散落的戏谱纸页,簌簌作响。

      周玉晚没有上前,也没有发怒,更没有失态。

      梨园行讲究台上见高低,台下论心性,她若是此刻动气,反倒落了下乘。

      她淡淡颔首,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在练杜丽娘?倒是用功。”

      苏曼琪拢了拢垂落的水袖,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带着几分锋芒:
      “既然玉晚姐身子刚好,暂时顾不上新戏,我自然要多下点功夫。杜丽娘这角色难得,谁不想试一试呢?”

      这话直白又尖锐,几乎是明着告诉她——
      你的位置,我接了。

      周玉晚眸光微沉。

      她望着小桃红模仿自己、却依旧略显生硬的身段,望着那一身拼尽全力的紧绷模样,忽然心底那点酸涩与不甘,尽数化作了冷静。

      伤病是意外,换角是现实,可本事,从来都长在自己身上。

      她没有接话,只是缓步走进练功房,走到靠墙的把杆旁,伸手扶住冰凉的木杆,侧身淡淡开口:

      “戏是死的,人是活的。
      杜丽娘不是谁模仿得像,就能唱好的。”

      话音落下,她抬手,轻轻活动起手腕与腰肢。

      小桃红站在原地,看着她从容淡定的模样,心里那点刻意的得意,莫名被压了下去。

      窗外梅香隐隐,屋内气氛紧绷。

      一场无声的较量,在空荡荡的练功房里,悄然拉开了序幕。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