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将就的心动》诗画岚

43、酒局旧事 暮色漫进花

　　暮色漫进花园式居民楼.，沈明锋指尖夹着烟，站在窗边愣了神，思绪不由自主飘回了一周前的那场酒局。

　　那是辖区里一场寻常的邻里聚餐，都是打了几十年交道的老街坊，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桌上的气氛原本热热闹闹，唯独坐在他对面的李重山，全程闷着头，一杯接一杯地灌着白酒，眉头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疙瘩。

　　沈明锋和李重山认识大半辈子，太清楚这人的性子。李重山是辖区里出了名的讲味口、要脸面，平日里遇事哪怕再难，都是咬着牙自己扛，说话做事敞亮体面，从来不会在人前露半点狼狈，更别说失态落泪。可那天，几杯烈酒下肚，他紧绷的情绪终究是垮了。

　　起初只是沉默地叹气，后来握着酒杯的手微微发抖，浑浊的眼眶渐渐泛红，没等旁人开口劝慰，他就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全然没了平日里的沉稳模样，看得满桌人都瞬间安静下来。

　　“明锋，我……我这心里堵得慌啊。”李重山放下手，脸上满是泪痕，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断断续续说起了家里的烦心事，“我家小丫头，从新西兰回来半年了，天天跑出去找工作，好的工作轮不上，差的活儿又不甘心，折腾来折腾去，没个着落……”

　　说到这儿，他又哽咽了，抬手抹了把脸，才继续往下说。孩子走投无路，思来想去，终究是决定远赴新加坡，去投奔自己的大姨，也就是李重山一母同胞的亲姐姐李春枣。

　　提起这个姐姐，李重山满是唏嘘。年轻时的李春枣，性子泼辣敢闯，不甘心困在武汉，早早就孤身一人去上海打工。那时候打工不比现在，处处都是难处，但处处也有机会。可李春枣从不叫苦，做事有担当、敢拼敢冲，愣是在异乡站稳了脚跟，也正是这份难得的性子，被在上海经商的王先生看在了眼里。

　　王先生是新加坡人，手里握着两家大卖场，家底殷实，偏偏就欣赏李春枣身上那股不服输、敢作敢当的劲头，对她展开了猛烈的追求。李春枣起初是犹豫的，她心里清楚，自己不算漂亮，家境一般，王先生为什么会看上我呢？在上海找一个娇柔，妩媚，条件好的女孩很容易找，为什么要找我呢？除非这个人头脑有问题。

　　有一次在歺桌上，李春枣向王老师提出心中疑惑：我又没有钱，又没有漂亮的脸蛋，你为什么要追我，上海、新加坡都会有许多漂亮女孩子，你为什么不找。王先生说：漂亮女孩子是很多，但我只要一个老婆。做生意吗，有赔有赚，很正常。赔了，吃糖咽菜，照顾幼子，照顾父亲，没有怨言，能挑起家中重担，而不是哭哭啼啼，六神无主求我保护，我不喜欢太软弱的女人，凭着几分姿色就想入我王家。你吸引我的并不是美貌，而是你的坚强，是你的人格媚力吸引了我，我非要娶你。

　　李春枣想：若是答应了，就要远嫁新加坡，异国他乡，往后回家看望父母、照顾家人，难如登天，逢年过节连团圆都成了奢望，便一直没有松口。

　　可王先生的追求执着又热烈，满心满眼都是她，又是送戒指，向她求婚，又是送项链、鲜花，软磨硬泡，真心实意，李春枣终究是架不住这份攻势，最终答应了婚事，跟着王先生远嫁新加坡，这么多年，虽说日子过得安稳，可回乡的次数屈指可数。

　　如今自家女儿走投无路，李重山万般无奈，只能拉下脸，让女儿去投奔这个远在新加坡的大姨。大姨安排让小女儿在那边做房产销售，好歹能有个出路，能混一口饭吃。

　　“我也知道，完全靠别人哪能行啊，寄人篱下，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李重山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语气里满是心疼与无奈，“小女儿.懂事，怕给她大姨添麻烦，到了新加坡，不肯住亲戚家，自己找了个地下室租着，就图个租金便宜，能省一点是一点……”

　　小小年纪，孤身远赴异国，住在阴暗潮湿的地下室，从头开始打拼，光是想想，就让人心头发酸。李重山看着女儿受这份苦，自己却无能为力，作为父亲，满心都是愧疚与自责，这才在酒桌上彻底崩了心态，当着一众老街坊的面，哭成了个泪人。

　　桌上的灯光昏黄，照在李重山苍老又憔悴的脸上，他的哭声不大，却满是为人父母的心酸与无力，沉甸甸地砸在沈明锋心上。

　　沈明锋坐在一旁，看着平日里顶天立地、从不示弱的老街坊，因为孩子的前程，如此失态崩溃，手里的酒杯端了又放，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出的难受。他想开口说几句安慰的话，可话到嘴边，却又觉得所有言语都太过苍白，根本化解不了李重山心里的苦楚。

　　烟头上的火光燃到了尽头，烫了沈明锋的指尖，他才猛地回过神，将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窗外的晚风刮过，带着几分凉意，可他心里依旧堵得厉害，一想起李重山那天痛哭的模样，就久久无法平静。

　　都是寻常人家，谁不想让子女过得顺遂安稳，可生活从来都不容易，各有各的难处，各有各的心酸，那些看似体面的日子里，藏着的都是不为人知的无奈与奔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