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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继父的老爱情 提起继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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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继父,周玉晚心里向来没什么芥蒂,甚至算得上印象温和。
他从来不是那种让人有压迫感的长辈,个头不算挺拔,站在人群里平平无奇,可眉眼生得极好,浓眉黑亮,眼型周正,鼻梁高挺,唇线宽阔,笑起来时嘴角微微上扬,自带几分亲和。周玉晚偶尔看着他,会忍不住脑补,这人年轻的时候,定然是个眉眼俊朗的小伙子,搁在当年,怕是能惹得不少村里姑娘暗自倾心。
只是岁月从不饶人,如今的他,早已没了年轻时的清俊。中壮年发福,身子发福,走起路来步子沉稳,却少了几分轻快,最显眼的是头顶,头发稀稀疏疏,中间秃了一大片,两侧的发丝也掺了银丝,看着便多了几分苍老的烟火气。
继父有一儿一女,是他与前妻留下的孩子,都比周玉晚大好几岁。周玉晚见过那位素未谋面的阿姨的照片,也听家里长辈断断续续提过她的往事。那是个从农村走出来的女人,性子大大咧咧,浑身透着一股不服输的虎劲,手脚麻利,做事干脆,是田里地里数一数二的好手。当年继父在军队任职,她是随军家属,便跟着丈夫离开老家,进了军工服装厂做工,粗活细活都能拿得起来,从不含糊。
那时候军队里优待首长,每家每户都分了一小块自留地,说是供闲暇时种菜散心,活动筋骨。大院里的人,时常能看见继父的前妻蹲在自家田地里忙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从不偷懒。她种出来的庄稼,永远是院里最拔尖的,玉米秆长得粗壮,结出的玉米棒子饱满紧实,豆角藤爬得满架,一串串嫩生生的豆角垂下来,翠绿喜人。邻里路过,总要夸上几句,她也只是咧嘴一笑,继续埋头打理着那方小小的田地,眼里满是对生活的热忱。
谁也没料到,这样一个硬朗能干的女人,会走得那么突然。那年她刚满五十,不过是寻常的一天,像往常一样去自留地里翻土晒地,弯腰劳作的瞬间,竟直直地一头栽在泥土里,再也没有醒过来。没有征兆,没有病痛折磨,就这么匆匆告别了人世,留下继父和一双尚未完全独立的儿女,守着空荡荡的屋子,还有那片再也无人精心打理的菜地。
这一耽搁,就是五年。
五年里,继父独自拉扯着孩子,日子过得平淡又冷清,脸上的笑意少了,人也愈发沉稳寡言,彻底没了往日的精气神,仿佛把所有的心思,都藏在了发福的身躯和日渐稀疏的头发里。身边的老朋友都劝他再找个伴,互相有个照应,他却一直推脱,直到那场朋友组的饭局,遇见了周玉晚的母亲姚小丽。
不过是人群里匆匆一眼,继父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脑袋里一阵恍惚,周遭的谈笑声、碗筷碰撞声全都消失不见,眼里只剩下姚小丽的身影。那一瞬间,这个早已过了知天命之年、历经半生风雨的男人,心底沉寂了五年的情愫,突然疯长起来。他后知后觉地跟身边老友感慨,活了大半辈子,直到这一刻,才真正体会到什么是心动,什么是恋爱的感觉,也终于明白了什么是老婆的含义,老婆不是光用来传宗接代,那更是两个人相互吸引,相亲相爱。
从前的继父,脾气很大,在家里为一点小事就可以发雷霆之火,两人孩子都很怕他,在家里绝对是一言堂。他是个军人,服从是他的天职,但在部队他做事有章法,待人有分寸,永远是一副沉稳靠谱的模样。可自从遇见姚小丽,他像是彻底变了个人,往日的沉稳尽数褪去,收起了所有棱角,变成了一只温顺的乖猫。
他放下身段,认认真真地展开追求,不再顾及旁人的眼光,不再在意年龄的束缚,那份执着与热忱,让一众老朋友都忍不住打趣他,笑他是老夫聊发少年狂,一把年纪,反倒活成了热血少年的模样。只有继父自己知道,这份迟来的心动,是岁月赐予他的又一次光亮,让他灰暗了五年的生活,重新有了盼头。
而这一切,都被一旁的周玉晚看在眼里,她看着继父看向母亲时眼里藏不住的温柔与小心翼翼,看着他笨拙又真诚的付出,心里渐渐明白,这个看似普通的继父,终究是个重情之人,也终究在半生坎坷后,寻到了属于自己的温暖。
继父工资是比较高的,每月发下来,自己留500元零用,其它全部上缴给姚小丽掌管,用来一家人的开支。姚小丽除了每月生活必须开支,都把钱存进银行。她想,双方子女只有继父的女儿成了家,其他两个都还没有成家,将来需要钱的地方多着呢,不能乱花。
姚小丽与继父准备再婚时,开了一个家庭会议,一家人都围坐在一起。对各自称呼都作了规定。对继父称老爷子,对继母叫小姨。之所以这样规定,是两位老人不想让子女尴尬,毕竞不是自己的亲生父母,叫爸爸妈妈,叫不出口。双方子女也都大了,不像小孩子那样好改口。姚小丽是家里的财政部长,家里大事由家庭会议决定,主要是以父母意见为主。
母亲姚小丽再婚后,想让周玉晚和她一起住,住在继父家。继父家是复式楼上下两层,比较宽阔。周玉晚坚决不同意,认为自己已经独立了,可以照顾自己。她还是决定住在老房里,那里有父亲的气息,心里踏实。
一到周末、逢年过节,周玉晚还是来看母亲,毕竞继父待她不错,经常让母亲给她钱花。
一天,周玉晚站在走廊阴影里,指尖还捏着刚晾好的衣角,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黏在厨房那两道身影上。
继父系着姚小丽那条印着小雏菊的围裙,动作笨拙地在案板前切韭菜。他本就发福的身子弯着,切菜的手稳得很。
姚小丽正座在小板凳上择菜,竹篮里的青菜还沾着湿泥。她侧脸对着灶台,鬓角碎发被汗濡湿,贴在圆润的脸颊上,笑起来时眼角挤开细碎的纹路,却比院里任何一朵樱花都鲜活。“你切慢点,别割着手。”她声音带着点武汉女人特有的爽利,却软乎乎的,像裹了层蜜糖。
继父“哎”地应了声,指尖却更小心地切着。阳光透过厨房玻璃窗漏进来,在他圆滚滚的肩头投下斑驳的影,周玉晚忽然想起前两年翻到的旧相册——继父年轻时穿军装的样子,浓眉大眼衬着笔挺的肩章,笑起来时左边嘴角有个浅窝。而此刻,这个弯腰切菜的中年男人,眉眼间的温柔竟和当年分毫不差。
“妈,你又给老爷子塞橘子!”周末午后,周玉晚抱着书靠在客厅门框,忍不住出声调侃。姚小丽正把一瓣剥好的橘子往继父嘴边递,男人刚喝完药,嘴角还沾着点药渍,却乖乖张嘴咬住,嚼得眉眼都弯了,伸手轻轻拍了拍姚小丽的手背:“甜。”
姚小丽的脸瞬间红透,像被晒透的红枫,嗔怪地拍开他的手:“多大个人了,还跟孩子似的。”可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连带着收拾茶几的动作都轻快了几分。
端午节,周玉晚来继父家,一进门就闻到粽香,听见继父低声问姚小丽:“明天去东湖?你上次说的那家藕汤馆,我记着地址了。”又听见姚小丽雀跃地应:“好呀!不过你得陪我去磨山摘野草莓,你说的,红得像玛瑙的那种。”
继父问,现在草莓熟了吗?
“熟了,已经进入成熟期了〞
后来夫妻俩都去了东湖磨山,周玉晚也去了。东湖的风裹着荷叶的清香,继父走在外侧,脚步刻意放得很慢,时不时回头确认姚小丽的位置。姚小丽蹲在草丛里找野草莓,裙摆蹭了泥,继父就从背包里掏出湿巾,蹲下来替她擦裤脚。他动作认真,指尖轻轻拂过泥渍,抬头时撞进姚小丽亮晶晶的眼睛里,两人对视着,忽然都笑了,风把他们的笑声揉成一团,飘在满湖的波光里。
周玉晚走在后面,看着继父替姚小丽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指尖相触的瞬间。她忽然懂了,母亲为什么会被这个大她近十岁的男人打动——不是因为他曾经的帅气,也不是因为他的安稳,而是这份历经半生沧桑后,依然愿意为对方弯腰、为对方欢喜的赤诚。
周玉晚轻轻放轻脚步,心里忽然泛起一阵温热。她看见的从来不是两个搭伙过日子的中年人,而是两颗在岁月里跌跌撞撞后,终于寻到彼此温暖的孤星。继父会把姚小丽不爱吃的葱姜仔细挑出来,会把她爱吃的鱼肚夹到碗里;姚小丽会替继父把稀疏的头发梳整齐,会在他咳嗽时默默端上温茶。
他们的爱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只有柴米油盐里的细碎温柔。就像东湖的水,看似平静,却藏着数不清的暖意,缓缓淌过往后的每一个日子。而周玉晚站在这暖意里,看着他们相视而笑的模样,忽然觉得,这世间最好的缘分,是上天安排了那个愿意陪你共赏烟火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