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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今日犯冲 何鸥说他不 ...

  •   【何鸥说如果我有罪请让我当场暴毙死去,让十八般地狱酷刑加之我身,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而不是在将要掀马甲找前男友复合时听到他宣布订婚消息,还作为“很聊得来的哥们”给他伴奏了个婚礼进行曲。】

      事情要从那个完蛋的下午说起。

      天空压得很低,像一块浸了水的脏抹布,随时能拧出水来。

      何鸥从最后一节专业课上逃出来的时候,风正卷着落叶往他脸上无情地招呼。他早早把电脑往书包里一塞,跨上那辆从留子交流群里淘来的、车链子永远嘎吱作响的不知几手的自行车往回骑。

      他在校外租了房子,是一室一卫的小公寓,逼仄得像鸽子笼。

      不过幸好,他的物欲不高,并不在意这些。

      床挨着柜子,柜子挨着桌,桌上摞着厚厚一沓全英文的金融教材,旁边摊着收音麦克风和音箱。柜门半敞着,里头挂着的是如出一辙的衬衫和直筒裤,还有几件夸张到能直接上舞台的视觉系演出服。

      他对着门后贴的那面全身镜,换了一身“青春男大标准皮肤”:白色内搭,浅蓝牛仔外套,长到锁骨的头发松松散散地拢在脑后,几缕碎发故意垂在耳侧。他歪头看了看,又凑近了,把鬓角那根不听话的毛压下去,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扯了扯嘴角。

      就是今天了。

      他把另一个背包甩上肩,门在身后“砰”地关上。

      两小时车程。从冷清的城郊到霓虹渐起的城区,窗外的天色从铅灰一点点沉进墨蓝。他靠在车窗上,看着玻璃里自己模糊的倒影,心跳快得像在打鼓。

      酒吧的门一推开,就是另一个世界。

      外头是风,是灰,是车水马龙的喧嚣;里头是琥珀色的光,胡桃木的吧台,琉璃灯罩把灯光滤成蜜糖一样粘稠的温度。低矮的书柜和屏风把空间切割得错落有致,乍一看,还以为是什么高雅的私人会所。

      但何鸥知道这地方的底色。

      等那些藏在绿植后面的射灯和音响轰然炸响的时候,这里就是一座狂歡的斗兽场。

      “琼纳斯!今天来得够早啊!”

      老板——那个当初对他百般挑剔的白人老头,此刻正笑眯眯地拿绒布擦着酒杯,巴掌不由分说就往他背上招呼。何鸥被拍得一个踉跄,弯着腰往员工休息室溜,难得没有板着脸,嘴角甚至翘着。

      老板都愣了。

      要知道这位主儿,一米八几的个子,瘦得像根竹竿,偏偏整天哭丧着脸,搞得跟全天下都欠他钱似的。来这儿唱歌快两年了,最初是在乐队里待着,后来乐队因为版权问题散了就自己一个人驻唱。为了不因为那张脸惹人厌烦,还戴着那个黑色羽毛面具,活像个游荡在人间的孤魂野鬼。

      “这么开心?遇到什么好事了?”

      “还没呢。”何鸥放了包,戴上面具出来,用一口流利的英语回应:“我今晚打算表白。”他的英语中甚至带了一丝伦敦腔,是和老板学的。

      他觉着这腔调有意思,就学了学,结果改不掉了。

      “我的上帝!”老板感叹说:“我还以为你是独身主义者,像康德和伊丽莎白一世那样,你看起来可不像会为某人倾心的人。”

      何鸥做西子捧心状,十分夸张地往后一倒,正好踉跄地倒在自己的吧台椅上,边抽着气边说:“在您看来我就这般没有吸引力吗?我好歹也被许多漂亮姑娘或小伙子邀请当过一夜男友的。”

      “那我也没见你答应过啊!”

      “那倒也是。”何鸥收放自如,立即恢复了往常那副规规矩矩的样子,边蹲在地上拆琴盒边说:“如果没有遇见他,我确实是独身主义。”

      那白人老古板发出了惊叹:“He?”

      “Yay~he.”何鸥哼着欢乐的调子拆出琴盒里那把特地借来的小提琴,趁着酒吧还没开始营业的清净调起了琴音。他拾起琴弓流利地拉了一小段哼了一路的调子,炫耀似的和老板讨评价:“不错吧,我特地给他写的。”

      老板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他看着这个平常穿得像地下摇滚遗民、鼓槌上贴满花花绿绿贴纸的年轻人,今天穿得人模狗样,怀里抱着把干干净净的小提琴,眼睛亮得像个第一次上台的小孩。

      “你……还会小提琴?”

      何鸥骄傲地一昂下巴:“我喜欢的人从小学这个。我耳濡目染,也就会了。”

      老板沉默了半晌,感慨地摇了摇头:“你是个天才。就是可惜那嗓子……”

      门铃响了,其他员工陆续推门进来。何鸥没再接话,低下头继续调弦,指尖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两下,哼着那串旋律,嘴角始终翘着。

      红日落进海平面的时候,夜生活开始了。

      何鸥今晚先抱了把吉他,懒洋洋地倚在吧台椅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和弦。几个熟客凑过来,探头探脑地找:“哎?那个戴夸张面具的小哥呢?今天怎么换人了?”

      他抬起头,面具后的眼睛弯了弯。

      “是我。”那低哑的声音像是水印,根本认错不了。

      “F**k!”对方瞪大了眼,“你怎么换风格了?”

      何鸥把吉他换了个姿势,声音里含着笑:

      “秘密哦。”

      九点之前的酒吧是另一个物种。

      紫光灯还没亮起来的时候,吧台上方那盏精心计算的漫射灯把一切都笼在温暖的琥珀色里。调酒师慢条斯理地擦着杯子,几个早到的客人窝在沙发里低声聊天,空气里有木质香调和咖啡的味道。

      何鸥弹着弹着,偶尔会走神。

      他在想等会儿怎么开口。

      直接说?是十七岁的我的风格。如今或许该换换了。

      先拉曲子?嗯,先拉曲子,他肯定能听懂。然后摘面具——吓他一下。

      嘿,和你聊了这么久的琼纳斯是我,惊不惊喜?

      何鸥想着那人惊愕的表情,“噗嗤”笑出了声。

      说什么好?是“我来找你了”还是“好久不见”?

      算了,他会懂的,只要是我都行的。

      时针指向九点的时候,光线忽然换了。

      几十只啤酒瓶在紫光灯下同时亮起来,像一片诡异的荧光丛林。调酒师的动作开始变快,雪克壶在手里翻飞,冰块撞击的声音叮叮当当响成一片。胡桃木吧台上很快摆满了Shot杯的残骸——柠檬角、盐渍、空瓶子,像一场小型战役过后的遗迹。

      有人把外卖披萨盒搁在壁炉台上,芝士的油光在火光里滋滋作响。沙发的坐垫不知道被哪个醉鬼掀了起来,下一个坐上去的男生没注意,整个人陷进去起不来,被同伴拽着胳膊笑骂着拖出来。

      空气中,木质香调早就被烟味、爆米花的奶油味、某种莓果味的电子烟和过量的古龙水彻底淹没。洗手间的门半开着,有人对着镜子补口红,有人对着镜子大喊“再来一轮”。

      老板坐在角落的卡座里,一边感慨年轻人真有活力,一边用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暗自猜测到底是哪个倒霉蛋被自家那个苦行僧驻唱给看上了。

      九点半,保安开始清场。熟客们配合地放下杯子,嘟囔着“又是包场”,三三两两地散了。

      何鸥把吉他靠在墙边,把小提琴抱在怀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弦轴。心跳越来越快,手心开始出汗。

      快了。

      他该来了。

      十点整,门被猛地推开。

      一群人闹哄哄地涌进来,像一锅炸开的油。笑声、口哨声、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啤酒瓶碰撞的声音——所有的声音搅在一起,瞬间填满了整个空间。

      然后何鸥看见了他。

      人群簇拥的中心,那个青年梳着大背头,露出饱满的额头和线条凌厉的眉骨。皮夹克上铆钉闪闪发亮,黑裤子裹着两条笔直的腿,走起路来带着风,像是整个世界的聚光灯都追着他跑。

      这些天经常见他的,唯独今天不知道这么多,格外得帅。

      何鸥抱着吉他由着其他人点歌,脚尖却一直跟着那人的方位移动。

      老板坐在角落里,看看那人,又看看何鸥,心里咯噔一下。

      他想起今天下午收到的消息。

      【JUN:老板,晚上十点后我要包场】
      【JUN:我要订婚了,办个私人party】

      老板张了张嘴,想站起来,想说点什么。

      比如“琼纳斯,要不你今天先回去”。

      那孩子太内敛,像是校园里被霸凌的沉默寡言的学生,某日拿着把枪就把其他人突突了。

      他实在怕出事,可他还没来得及起身,就看见JUN已经朝何鸥走了过去。

      那人的眼睛亮了。

      “琼纳斯!太好了!你也在!”

      何鸥弹完最后一个音,手指按在弦上压住余振,抬起头,用最自然的声音回应:

      “晚上好啊君瀛,今天也很帅嘛。”

      君瀛哈哈笑了两声,熟门熟路地要了两杯低度鸡尾酒,一杯推到他面前。每次见面,君瀛请他喝一杯,他回赠当晚最好听的一首歌,已是一种习惯。

      “你才是,”君瀛上上下下打量他,目光在他干净的白内搭和牛仔外套上停了一下,忽然不自在地挠了挠头发,耳根莫名其妙红了,“我差点没认出你。”

      他飞快地灌了一口酒,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慌乱:“那个……我今晚要做一件事,需要你帮忙。”

      何鸥应了,声音里带着笑意:“巧了,我也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旁边那群男生闹得太凶,君瀛明显没听清后半句。他低头看了眼手机,飞快地打字,嘴里敷衍着:“太好了,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了。”

      “我的荣幸。”何鸥反身拿起小提琴,声音中有几分对他来说十分难得的雀跃,“我写了一首曲子,你可能会喜欢……”

      “嗯嗯。”君瀛没抬头,拇指在屏幕上飞速敲击。

      何鸥用琴弓轻轻刮了刮他的脸,像很早之前君瀛对他做的那样,轻声问:“那我拉给你听?”

      “你弹你弹。”君瀛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回答,眼睛还是没离开手机。

      何鸥闭上眼。

      他没注意到君瀛的敷衍,没注意到他心不在焉的语气,没注意到他每隔几秒就瞥一眼门口的焦躁。他太兴奋了,兴奋到整个世界都变成了柔焦,只剩下胸腔里那颗快要炸开的心,和琴弦上即将流淌出来的、憋了四年的倾诉。

      他把琴弓搭上弦。

      第一缕旋律飘出来的时候,整个酒吧像是安静了一瞬。

      那是一首包容的绵长的曲子,像是一条凝聚着思念的河流,缓缓淌过贫瘠的土地。

      何鸥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

      琴声渐入高潮,每一个音符都滚烫,像从心脏里刚泵出来的血。

      就在同一时刻,君瀛猛地站起来,椅子在他身后发出刺耳的“划拉——”声。

      何鸥的琴声没有停,但他本能地睁开眼。

      他看见君瀛几乎是小跑到门口,一把拉住了刚走进来的那个金发女孩的手。

      那个女孩美得也很张扬,金色的长发垂在肩头,蓝色的眼睛弯成月牙——是君瀛他们学校的拉拉队队长。君瀛牵着她,穿过所有人注视的目光,大步走到人群中央,举起他们交握的手,高声宣布:

      “我和琼订婚了!”

      “铛——”

      琴弦发出一声尖锐的、走调到刺耳的嘶鸣,像是被掐住喉咙的罪鸟。

      “哐——”

      琴弓从何鸥手里滑落,砸在地上,溅起一小片松香的灰雾,在紫光灯下像一场微型的、惨白的雪。

      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他。

      君瀛也看过来,目光落在那把小提琴上,忽然捂住脸,发出一声惊喜的感叹:

      “哦天呐!琼纳斯!你也太贴心了吧!还准备了小提琴,我跟你说过小提琴对我来说很重要的!”

      何鸥站在那儿,怀里抱着琴,手里空着。他看着君瀛那张脸,那张耀眼的,扎眼的脸。从他有印象起,这张脸就在他的身边,不告而别了一次又忽然回来,被自己送走一次自己又觍着脸找了过来。

      占据了他的大半生命,现在灼烧了他的眼球,叫他难以言表。

      何鸥张了张嘴,用中文字正腔圆地说:“我去你大爷的贴心。”

      指尖开始发凉,凉意顺着血管往上爬,爬过手腕,爬过小臂,一直爬到心脏的位置,然后狠狠攥紧。

      疼。

      不是那种尖锐的、可以喊出来的疼。是闷的,沉的,像是被人按进深水里,四周全是压迫感,耳朵里嗡嗡响,肺里的空气一点一点被挤干净,却怎么都浮不上去。

      “琼纳斯?”君瀛疑惑地问他怎么了。

      他弯下腰,捡起琴弓。

      时间忽得慢了下来,他低着头吐出一口浊气,脑子忽得胀到根本动一下都是凌迟似的疼。

      就在最疼的时候,极致的理智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把他整个人冻得透心凉。

      讹他一笔。这个念头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冰冷,锋利,像一把刀,把他削成没有感情的机器。

      爱情没了,总得有些补偿,比如钱。

      钱可真是个好东西,不仅是需要的时候特别少,这种时候还能当个体面的借口。

      他直起身,面具后的脸上什么表情都看不出来。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居然还能带出笑意,甚至还故意拖长了尾音,像在开玩笑:

      “让我这个单身汉给你们这对郎才女貌的当配乐——”

      来吧,来吧!就当我是太震惊了!

      他把琴弓搭上弦,歪了歪头,语气轻松得像个局外人:“可得加钱!”

      人群哄然大笑。

      君瀛也笑了,一边笑一边从钱包里抽出一叠钞票,看都不看,随手塞进他手里:“那是当然!给你给你!”

      何鸥把钱捏在手里,稳稳地接住,颤抖地塞进裤兜。他机械地说着祝福的话语,然后抬起琴弓,搭上琴弦,深吸了一口气。

      拉什么?婚礼进行曲?这个念头溜过他的大脑,被他一把薅住,填充进自己空洞的灵魂。

      他拉起了婚礼进行曲。

      他不知道自己用了哪根手指,不知道弓尖触了几次弦,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在那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和口哨声里,把这首曲子从头拉到尾的。

      他只知道那对新人在起哄声中接了吻。

      他只知道人群炸开了锅,香槟被疯狂摇晃后喷涌而出,玻璃杯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他只知道在那片狂欢的海洋里,他是一片不重要的彩色亮片,大抵是深蓝色,几乎不会被注意到。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琴弓停住。

      人们簇拥着郎才女貌的一对情侣鼓掌,而他顶着老板可怜的目光,狼狈地逃走了。

      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风灌进来,灌进他的领口,灌进他的袖子,灌进他空荡荡的胸腔。他走了几步,忽然开始跑。

      跑到车站,又躲进车厢最暗的角落里瑟瑟发抖,反应过来时已经站在那间逼仄的公寓门口了。

      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才拧开。门开了。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画了一道惨白的线。

      他把攥了一路的琴放下,手指触到琴弓尾部的时候,摸到了一手黏腻。

      低头,琴弓的尾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捏碎了,木刺深深扎进掌心,血已经凝固了,在掌纹里结成暗红色的网。

      又要赔钱了……他想:琴包也落在那边了,还得回去。

      何鸥从救援包里翻出酒精,在走进卫生间里,拧开瓶盖把一整瓶酒精倒进盆里。然后忽然把整只手沉进去,他盯着盆里的水一点一点变成粉红色,手心里的血痂一点一点被融下来,水色渐渐变成深红。

      倒掉,重新接水。他拿起镊子,借着镜子上头的灯管,一根一根把木刺挑出来,又缠上绷带。

      何鸥抬起头,忽然撞见镜子里带着羽毛面具的脸。揭下来,才发现自己在哭。

      “没出息。”他骂自己。

      眼泪更多了。

      “又不是没了他就会死。”

      眼泪决堤了。

      感性骤然回笼,他弯下腰,用胳膊肘撑在洗漱台子上,胃里猛地翻涌上来,他整个人伏在台子上剧烈地呕吐,把晚上喝进去的那点酒水全吐了出来,吐到最后,吐出几滴血来,扰得胆汁的苦和血腥气混在一起,更恶心了。

      他抬起头,镜子里的脸惨白得像一张纸,眼眶通红,嘴唇没有血色,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溺水的人。

      把自己砸在床上,听见床垫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然后瞥见墙上贴着张泛黄的纸条。

      最上头用醒目的字写着:遗愿清单。

      他倒着看向上面的字,因为受潮沾水有些字向下哭着,难以辨认。

      【③出国追君瀛,成功则本清单作废,失败则沿用】

      何鸥爬起来从桌上拿过丢了盖的水笔,笔尖划破纸面,发出“嘶”的一声,留下一个刺破纸面的叉。水笔断断续续的,他的动作歪歪扭扭的,像一个被拆散了骨架的人。

      他把笔扔掉,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好了,他想:我需要一个新的盼头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今日犯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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