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概不退换》三巡月

1、与君初相识 犹如故人归

　　昏暗的房间里，只有电脑屏幕的亮光映在白判暮紧绷的脸上。

　　明天该是早起去新公司报道的日子，但他就是放不下心里那点执念。

　　那个游戏，他三年前退的坑。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一个冷门游戏走向巅峰，也足够一个玩家把所有的账号密码忘得一干二净。

　　但白判暮没忘，倒不是他记性好，而是当初往里面充的钱实在太多了。多到每次看到银行卡账单，他都要心痛一下。

　　他死死盯着屏幕，心里反复祈祷，希望登录上去的是自己原来的号。

　　光标在登录键上悬了两秒，白判暮深吸一口气，点了下去。

　　界面跳转，读条缓慢地爬着。白判暮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号被盗了、被清空了、被系统回收了，什么可能性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读条结束，白判暮长出一口气：“还好，还好。”

　　他身子微微前倾，右手挪动鼠标，点了进去。

　　游戏界面缓缓展开，熟悉的BGM在耳机里响起。

　　还没加载完，系统消息先弹了出来。

　　「系统消息」欢迎玩家 . 回归。

　　白判暮挑了挑眉。这个“.”是他当年的ID，一个不起眼的点，放在一堆花里胡哨的昵称里显得格外清冷。他当时怎么想的来着？好像是觉得这样很酷。

　　正琢磨着有没有回归奖励可以领，眼前却忽然一黑。

　　白判暮最后的感觉是椅子向后翻倒的失重感，然后什么都消失了。

　　等再度睁眼，周围已经换了环境，不再是那个略微狭小的出租屋，而是一条古色古香的街道。

　　四周都是木质建筑，飞檐翘角，雕花窗棂。青石板铺就的路面泛着潮湿的光泽，像是刚下过雨。人群在街上涌动，有人挑着担子叫卖，有人牵着马匹赶路，热闹得像古装剧里的集市。

　　白判暮愣在原地，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腰间系着墨色绦带，脚踩云纹靴。这身装扮他认得，是他当年花了小一千块买下来的限定外观“月下独酌”。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脸。五官轮廓没变，只是皮肤细腻得不像话，连个痘印都没有。

　　正准备活动活动筋骨，眼前却忽然出现一个人影。

　　那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面前，离得很近，近到白判暮能看清对方衣领上绣着的银色暗纹。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一根木柱，退无可退。

　　白判暮抬起头。

　　一张精致到近乎完美的建模脸映入眼帘。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微抿。简直就是游戏角色标配的五官，却被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撑出了真人感。

　　头顶的ID简洁得过分，一个字母，“p”。

　　白判暮愣了愣。

　　这个ID他好像有点印象，但又说不上来在哪里见过。就像梦里出现过的人，醒来后只剩下模糊的影子。

　　犹豫片刻，他开口问道：“你是？”

　　面前的人虽然冷着脸，面无表情的样子，但白判暮还是从中读出了一丝诧异，和委屈。

　　“又不记得了？”对方回。

　　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白判暮沉默了。

　　他确实不记得。不只是眼前这个人，连这个游戏、这个世界的很多事都像被橡皮擦擦过一样，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和零星几个碎片。

　　他知道自己三年前退的游，但和谁一起玩过、发生过什么，全都不记得了。

　　甚至连这个游戏需要自己亲身穿进来这个机制都是现在才想起来。

　　他通过眼前蓝色的系统面板，点开对方头顶那个“p”的昵称，进入主页。

　　页面加载很快，内容却少得可怜。大多数玩家的主页都会挂满各种成就展示、装备截图、风景打卡，恨不得把所有的荣耀都堆在第一眼能看到的地方。

　　但p的主页干净得不像话，背景是默认的浅灰色，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个满级的他自己顶着一张人神共愤的建模脸，靠着一块石头打瞌睡的照片，旁边似乎还有个身影，但被他特意截去了。

　　白判暮挪动指尖，点开“p”的荣誉称号栏，差点没一口血喷出来。

　　满满一屏幕，各种颜色的称号徽章挤在一起，看得人眼花缭乱。排在最上面的那个最扎眼，字体是烫金的，边框还带着动态流光特效。

　　全服第一。

　　当年他费尽时间和精力，就差那可恶的一点点。如今这游戏正值爆火，这个称号的含金量可想而知，竟然让这个“p”给拿了去。

　　白判暮冷笑一声，咬牙切齿地切出画面。

　　本不想再看，手指却不小心划到了下面一层，亲密关系。

　　这是游戏里用来绑定好友关系的功能，可以设置侠缘、死党、挚友、师徒等关系，每个关系都有单独的展示页面。大多数玩家都会挂上三五个关系，显得自己人缘好、朋友多。

　　但p的亲密关系页里，只挂了一个人。

　　侠缘：.（仅 . 可见）

　　白判暮目光一滞。

　　这个昵称……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不是眼熟，简直太眼熟了。那个点，那个不起眼的标点符号，不就是他自己的ID吗？

　　他可记得这游戏不能重复ID。

　　白判暮手指顿在那个关系上，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侠缘。这个游戏里情侣关系的专属称呼。绑定侠缘的两个人会获得特殊的双人动作、情侣称号，甚至还有专属的副本加成。

　　p和他，绑了侠缘。

　　而且设置了“仅 . 可见”，意思是只有白判暮自己能看到这个关系，其他人点进来什么都看不见。

　　白判暮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半晌，他缓缓退出“p”的主页，忽视对面要把自己拆之入腹的眼神，点开了自己的主页。

　　昵称：.
　　等级：89
　　门派：剑阁
　　战力：已失效（超过180天未登录）

　　白判暮两眼一黑。

　　他把自己的主页和各个界面都翻了个遍，确认这确实是自己的号没错之后，才深吸一口气，点开亲密关系。

　　侠缘：p（仅p可见）
　　死党：秋风潇水（公开可见）
　　挚友：落叶长安（公开可见）

　　白判暮心情复杂。

　　他盯着那行侠缘信息看了足足十秒钟，脑子里飞速运转。自己以前到底干了些什么啊。有别的兄弟关系能理解，怎么还绑了个……情侣关系。而且双方都设置了仅对方可见，这算什么？偷偷摸摸的地下恋情？

　　一个荒唐的念头冒了出来：难不成自己这些年一朵桃花都没有，就是因为老天不让自己背信弃义？

　　他退出界面，恰好听到p说道：“当年离开，有想过我吗？”

　　白判暮心里咯噔一声。

　　隐约觉得自己恐怕是人家感情又偷偷跑路的那个。现在怕不是每日等着他回游，算账来了。

　　犹豫片刻，他缓缓道：“你和我……是怎么认识的？”

　　对面张了张嘴，又闭上，反反复复好几次。

　　那张冷漠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表情波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最后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白判暮正准备解释说自己不是非得知道，一个人影急匆匆冲了过来。

　　“老大！你终于回来了！”

　　那声音又急又亮，像一颗石子砸进了沉闷的空气里。白判暮还没来得及转头，一个身着劲装的身影已经蹿到了他面前，头顶的ID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秋风潇水。

　　“老大，你们这是在？”

　　白判暮看了一眼那人的昵称：秋风潇水。

　　再低头一看自己的位置，这才发现，自己正被面前这个p抵在墙上，后背紧贴着冰凉的木板。

　　刚才只顾着看面板，完全没注意到自己被逼到了墙角。现在回过神来，才发现这个姿势有多尴尬。

　　p的右手撑在他耳边的木板上，左手自然垂在身侧，整个人像一堵墙一样挡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不正常，近到白判暮能看清对方睫毛的弧度。

　　可恶的是，p不动，他也动不了。

　　“那个……你又是？”白判暮无奈，只能先维持这个姿势问。

　　秋风潇水顿在原地，紧接着就是一阵肉眼可见的哀嚎：“老大啊，你怎么能把我忘了，我曾经可是你最喜欢的人呢。”

　　“……啊，是这样吗？”白判暮的视线下意识移到p脸上。那张建模脸依旧没什么表情，但他却莫名打了个冷颤。心里哀嚎：要真是最喜欢你，我怎么会和他绑那个关系……

　　“你可以先把我放开吗？”白判暮弱弱地问。

　　p没说话，往后退了两步。白判暮赶紧从那个狭小的空间里挣脱出来，像得到水的鱼一样窜出去老远。

　　秋风潇水立刻凑过来：“老大，你怎么一上线就和p哥待在一起，都不来找我。”

　　白判暮扶了扶额，那是他不想吗？

　　“我刚回来，还不熟悉，连你们是谁都记不清。”

　　“老大，那你还记得‘无敌霸王’吗？”秋风潇水问。

　　白判暮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试探着回：“我之前建的队伍？”

　　秋风潇水一下子兴奋起来：“对！p哥是队里的老二，我是老四。老三是落叶长安，你主页里有的。”

　　白判暮皱眉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自从你三年前突然解散队伍消失后，就只剩我们三个。”秋风潇水继续说，“p哥当时连着几天都没上线，我还以为他也要退游。没想到他回来之后就像疯了一样，每天拉着我和长安刷副本，还到处贴你的寻人启事。”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心有余悸：“你都不知道，我们当时都快打吐了。同一个副本刷了上百遍，闭着眼睛都能走完。我跟长安都求他歇一歇，他就当没听见。那段时间我俩的在线时长比上班族还长，差点没把命搭进去。”

　　白判暮嘴角抽了抽，隐约有了点印象，但不多。

　　他用余光看向自己身后的p。

　　p正闭着眼，双手抱臂，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

　　“是吗……啊哈哈。”白判暮干笑两声，试图缓解气氛，“那你们现在有队伍吗？”

　　“诶，差点忘了。”

　　「好友」秋风潇水发来进队邀请。

　　白判暮点进去。队伍“暮归”里已经有三个人，正是他关系列表里的那几位。

　　他犹豫了一下，点了同意。自己的昵称随即出现在队伍列表中。

　　刚回游，跟这些以前可能关系不错的人一起，总比自己一个人瞎逛要好。至少有人带着，不会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好友」落叶长安上线。

　　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白判暮关掉队伍界面。

　　没过多久，一个修长的身影从街角转了出来。

　　来人一身青衫，手持折扇，步伐不紧不慢，像是在散步。看到白判暮的瞬间，他先是一愣，脚步顿了一下，“真的 . 吗？”

　　“真的。”

　　p不知什么时候走到白判暮旁边，替他回了话。

　　“只不过是吃了失忆药水的 .。”p补了一句。

　　白判暮听着这句话，怎么读怎么觉得……有一股浓浓的酸味。

　　“但好歹回来了。”落叶长安耸了耸肩，然后转向白判暮，语气忽然温和下来。

　　“欢迎回家。”

　　白判暮眨了眨眼，笑道：“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