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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涟漪 王天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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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天来被捕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
上午八点,林致远刚到办公室,电话就响了。是市委办公厅,语气急促:“林书记,李副书记九点要召开紧急会议,请各县区党政主要领导参加。主题是……近期□□工作。”
□□?林致远心知肚明。王天来被抓,牵扯到的何止是吴明远。
“好的,我准时到。”
刚挂掉,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省纪委的李处长。
“林书记,听说你们县纪委今天凌晨有个行动?”李处长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的,抓捕了一名重要涉案人员王天来。”林致远如实回答,“情况紧急,没来得及向省纪委请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人现在在哪里?”
“在平安县办案点,由县纪委控制。”
“胡闹!”李处长的声音突然严厉起来,“王天来是省城的企业家,涉及多个项目,你们县纪委有什么权力抓人?为什么不通知省纪委?为什么不走程序?”
“李处长,王天来涉嫌行贿犯罪,且有潜逃迹象。根据《监察法》,监察机关对涉嫌职务犯罪的被调查人,可以依法采取留置措施。我们……”
“不用跟我背条文!”李处长打断他,“林致远同志,我提醒你,这个案子省纪委已经接手了。你们擅自行动,是违反组织纪律的。现在,立刻把人转移到省纪委办案点,相关证据一并移交。”
林致远握着手机,手心出汗。他知道,一旦把人交出去,证据很可能会被“消化”掉。
“李处长,人我们可以移交。但需要办理正式手续,而且要有我们的人参与后续调查。”
“林致远!”李处长的声音更冷了,“你是在跟省纪委谈条件吗?”
“不敢。我只是按照程序办事。”
电话那头传来深呼吸的声音。许久,李处长说:“好,按程序办。我马上派人去平安县办理交接。在省纪委的人到达之前,王天来不能见任何人,不能有任何意外。听明白了吗?”
“明白。”
挂了电话,林致远立刻打给周秉义:“省纪委要来提人,最多两个小时就到。”
“这么快?”周秉义正在审讯室外面,“王天来刚松口,交代了几个关键人物。”
“有吴明远吗?”
“有,但不止。”周秉义压低声音,“他还提到了省发改委的一个处长,市委办公厅的一个副主任,还有……省政协的某个领导。”
林致远心头一震。果然,这张网比想象中更大。
“证据固定了吗?”
“正在固定。但时间太紧了,很多线索还没来得及深挖。”
“抓紧。省纪委的人一来,我们就没机会了。”林致远说,“另外,把最核心的证据复制一份,藏好。原件可以给他们,但我们要有备份。”
“明白。”
九点整,林致远赶到市委会议室。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已经坐满了人,气氛凝重。李副书记坐在正中,面色严肃。
“人都到齐了,开会。”他没有寒暄,直接进入主题,“今天临时召集大家,是要强调一下当前的特殊时期。省委巡视组明天正式进驻我市,这是省委对我市工作的全面检验。在座的各位,都要高度重视,全力配合。”
他扫视全场:“配合巡视工作,首要的是确保稳定。不能出乱子,不能有突发事件,不能有负面舆情。特别是那些历史遗留问题、敏感问题,要妥善处理,不能激化矛盾。”
林致远感觉到,有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我听说,”李副书记话锋一转,“有些县区,在巡视组进驻前夕,还在搞一些所谓的‘大动作’。美其名曰‘发现问题’,实际上是不顾大局,影响稳定。这种倾向,必须纠正。”
他看向林致远:“致远同志,平安县最近动静不小啊。又是查这个,又是抓那个,搞得人心惶惶。你是县委书记,要把握好度。反腐败要反,但也不能搞得干部队伍人人自危嘛。”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林致远身上。
林致远放下笔,平静地说:“李副书记,平安县近期确实查处了几起案件,但都是依法依规进行的。目的是净化政治生态,为发展扫清障碍。干部队伍总体是稳定的,群众是支持的。”
“群众支持?”李副书记笑了笑,“我怎么听说,有些老干部很有意见?说你们搞‘运动式反腐’,搞‘人人过关’?致远啊,工作要讲究方式方法。特别是现在这个特殊时期,更要稳妥。”
“我明白。”林致远说,“我们会注意方式方法,但原则不能丢。对那些确实存在问题的干部,该查的还是要查,该处理的还是要处理。否则,群众不会答应,党纪国法也不会答应。”
李副书记的脸色沉了下来。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好,你有你的原则。”李副书记缓缓说,“但我提醒你,县委书记的第一责任是抓发展、保稳定。如果因为你的‘原则’,影响了平安县的发展稳定,那就是失职。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这话已经说得很重了。
林致远抬起头,直视李副书记:“李副书记,我认为反腐败和发展稳定不是对立的。恰恰相反,只有坚决反腐败,才能营造公平公正的发展环境,才能真正赢得群众信任,实现长治久安。这个责任,我担得起。”
四目相对。空气中仿佛有火花迸溅。
“散会。”李副书记突然宣布,“致远同志留一下。”
其他人纷纷起身,离开时都看了林致远一眼,眼神复杂。
会议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李副书记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致远,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吴明远那个案子,到此为止。王天来交给省纪委,后续怎么处理,上级有统筹考虑。你和你的人,都不要再插手了。”
“李副书记,吴明远的问题证据确凿……”
“证据确凿?”李副书记打断他,“你确定所有证据都合法合规?你确定办案程序没有一点瑕疵?致远,纪委工作我干过,知道里面的门道。真要挑毛病,哪个案子挑不出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省里对这个案子有不同看法。有的领导认为,吴明远虽然有错误,但也要看主流,看贡献。他在平安县工作几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现在快退休了,给他留点体面,也是给组织留体面。”
林致远也站起来:“李副书记,如果因为快退休了,就对腐败问题网开一面,那党纪国法的严肃性何在?以后其他干部会怎么想?是不是只要熬到快退休,就可以肆无忌惮?”
“你!”李副书记转过身,脸色铁青,“林致远,我是在跟你商量,不是在跟你讨论是非!这是组织决定,你必须服从!”
“如果组织决定是错误的呢?”
“轮不到你来判断对错!”李副书记一巴掌拍在桌上,“林致远,我警告你,不要再一意孤行。否则,后果自负!”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撕破脸了。
林致远沉默片刻,缓缓说:“李副书记,我尊重您的意见。但吴明远案已经进入司法程序,接下来该怎么办,应该由法律说了算。作为县委书记,我能做的,就是确保这个案子依法公正处理。”
他微微鞠躬:“如果没有其他指示,我先回去了。平安县还有很多工作。”
说完,他转身走出会议室。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走廊很长,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林致远一步一步走着,背挺得很直。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真正站到了某些人的对立面。
没有退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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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平安县纪委办案点。
周秉义和老郑正在争分夺秒。
审讯室里,王天来坐在椅子上,面色灰败。一夜之间,他仿佛老了十岁。
“王天来,你刚才提到的省政协那位领导,具体是谁?”老郑问。
王天来抬起头,眼神空洞:“我说了,能减刑吗?”
“这要看你的配合程度。”周秉义说,“但如果你隐瞒,只会罪加一等。”
王天来苦笑:“到了这一步,我还怕什么罪加一等?我只是不甘心……那些人,拿了我那么多好处,现在出事了,一个比一个躲得远。”
“所以你要说实话。把所有人都交代出来,一个不漏。”
王天来闭上眼睛,沉默良久。终于,他睁开眼:“我有账本。所有送出去的钱,所有帮忙办的事,都记在上面。账本……在我办公室的保险柜里,密码是我女儿的生日。”
“你女儿生日是多少?”
“1995年6月18日。”
老郑立刻记下,出去安排人去取。
周秉义继续问:“吴明远这些年,一共从你这里拿了多少钱?”
“现金八百多万。还有……”王天来顿了顿,“天来集团15%的干股,每年分红不低于三百万。另外,他儿子出国留学的费用,他老婆看病的钱,都是我出的。加起来……一千五百万左右。”
“这些钱,是通过什么方式给的?”
“有的是现金,有的是古董字画,有的是通过他亲戚的账户转账。最隐蔽的一次,是我在澳门给他开了个账户,他在那边赌场洗钱。”
周秉义一边记录,一边问:“除了吴明远,你还向哪些领导干部行贿?”
王天来报出了一串名字和职务。每报一个,周秉义的心就沉一分。
这张网,太大了。
大到令人心惊。
“这些,你都有证据吗?”
“大部分有。”王天来说,“我这种人,不相信任何人。每送一笔钱,我都会留个底。有的是录音,有的是照片,有的是银行凭证。都藏在不同的地方。”
“为什么要留这些?”
“保命。”王天来惨笑,“我知道,干这行是刀尖上跳舞。万一哪天出事了,这些就是我的护身符。只是没想到……你们动作这么快。”
审讯进行了三个小时。当王天来在笔录上按下手印时,门外传来了汽车声。
省纪委的人到了。
带队的是李处长本人,还有四名办案人员。他们的车直接开进办案点院子,下来时个个面色严肃。
“周书记,人呢?”李处长开门见山。
“在审讯室。”周秉义说,“刚做完笔录。”
“笔录我们要带走。”李处长伸手,“还有所有的证据材料,包括你们收缴的手提箱、文件、电子设备。”
周秉义示意老郑把东西搬出来。两个大纸箱,里面装满了材料。
李处长让人清点,然后看向周秉义:“王天来我们带走。这个案子从现在起,由省纪委全权负责。你们平安县纪委的任务完成了。”
“李处长,我们还有一些线索正在核查……”
“不需要了。”李处长打断他,“省纪委会全面调查。你们把心思放回本职工作上去吧。”
说话间,王天来被带了出来。他看到李处长,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淡下去。
“李处长,我……”王天来想说什么。
“有什么话,到省纪委再说。”李处长面无表情,“带走。”
王天来被押上省纪委的车。车子发动,驶出院子,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老郑站在周秉义身边,低声说:“周书记,我们复制的材料……”
“藏好了。”周秉义看着远去的车影,“等巡视组来了,用得上。”
“他们会认真查吗?”
“不知道。”周秉义说,“但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手机响了。是林致远。
“省纪委把人接走了?”
“接走了。材料也拿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李副书记找我谈了,态度很强硬。让我们到此为止。”
“您怎么回答的?”
“我说,依法处理。”林致远的声音很平静,“秉义,我们可能真的捅了马蜂窝了。”
“捅了就捅了。”周秉义说,“马蜂窝不捅,里面的马蜂只会越来越多。总有一天,会蜇伤人。”
“是啊。”林致远叹了口气,“对了,巡视组明天正式进驻。驻地就在市委招待所。我打算去一趟。”
“以什么名义?”
“汇报工作。”林致远说,“县委书记向巡视组汇报工作,很正常。”
“要小心。”
“知道。”
挂掉电话,周秉义抬头看天。秋日晴空,万里无云。
但暴风雨来临前,往往都是这样的好天气。
他想起很多年前办的一个案子。那时他还年轻,带队查处一个副县长。阻力很大,威胁很多,甚至有人往他家门口扔死老鼠。
妻子吓得整夜睡不着,劝他:“算了吧,别查了。”
他说:“不查,对不起这身衣服。”
最后案子办成了,那个副县长被判了十年。庆功宴上,他喝醉了,抱着妻子哭:“对不起,让你担惊受怕了。”
妻子说:“我不怕。只要你做的事是对的,我就不怕。”
现在,妻子已经不在了。但他还记得那句话。
只要你做的事是对的,就不怕。
对错,有时候很难判断。
但至少,要问问自己的良心。
问问头顶的国徽。
问问那些,把信任交给你的人民。
这就够了。
周秉义转身,对老郑说:“走,回去整理材料。巡视组来了,我们要把最硬的骨头,递到他们手里。”
“如果……他们也不敢啃呢?”
“那就再想办法。”周秉义说,“天底下,总有说理的地方。”
两人走进办公楼。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很短,但很坚实。
就像他们的信念。
可能微弱,但不会熄灭。
可能曲折,但不会改变方向。
因为这是他们选择的。
也是时代需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