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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活下去 别怕,哥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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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黑风高,凉夜寂寥。
沈昭静静躺在简床上,对着眼前歪砖劣瓦砌成的斑驳墙,一遍遍默数着“一、二、三”。
片刻后,如她所料,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传来,非常轻,蹑手蹑脚地似乎怕惊扰到什么。
她睁着眼,继续面无表情地望着墙,直到那声音在身后慢慢停下。
接着,“吱嘎”一声轻响,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探出,摸索在浓墨黑夜里,向她的鼻下而来。
沈昭静静等待着,待到那指尖颤抖着即将探至,才猛一翻身,沉眸望向床边的人。
少年还保持着探长身子努力想要试她鼻息的模样,一条腿撑在地上、另一条腿仅仅跪了个床沿,整个身体悬空,藏在后的那只手更是紧紧抓着床板借力。
大概没想到她会突然给出反应,他看起来有些怔愣,回神的第一时间便迅速收回手脚,讪讪站直,一边无意识地挠着头一边本能地赔出个说不出的尴尬笑容:
“……好晚了,你还没睡啊,妹妹。”
沈昭面无表情地望着他,即使灵力被封,她的夜视能力也非常人能及。
少年整个人无措极了,在她平静的目光里不自觉地更加立正站好。
她静静地打量着他,好一会后缓缓开口,终是沉着声音道出了这么多天以来两人之间除去那句以外的第一声交流:
“我没死。”
声音嘶哑,果然难听得厉害。
“嗯?”
然而听到她的话,少年却是愣了下,随即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黑夜里也亮如星辰的黑眸仿若瞬间被点燃,他弯起眉眼,颇有些惊喜地用力点着头:
“嗯嗯嗯!妹妹好棒!”
说着,又似想起什么,从怀中赶忙掏出一个仅有半个巴掌大的油纸包,献宝一般递到她面前:
“妹妹,我今天有带麻糖回来,你尝尝,很好吃的!”
他的目光炯炯发光,似乎这是全世界最大最好的宝贝,要捧出来献给全世界最珍惜最在乎的人。沈昭顿了下,偏开视线。
她的木枕旁放着同样几个大小不一的小油纸包,分别是他昨天、前天和大前天带回来的。
每一次都如此般热情地捧到她面前,即便她从来都没吃过、他也明知道她连拆都没拆过,也不妨碍他一次又一次地往回带。
今天这个比昨天又小了那么一点,他回来的也比昨日更晚了一小会。
沈昭想着这些日子始终萦绕在鼻腔挥之不去的淡淡血腥味,平静地再次重复起那句她强调过很多遍的话:
“我不是你妹妹。”
“嗯嗯嗯。”
也如她强调了很多次,少年只是敷衍地点着头,完全不在意她说什么,只用那双比窗外的月色还要黑亮的眸子注视着她,继续执着道:
“那你尝尝,妹妹,杨大娘说很好吃的!”
沈昭顿了顿,敛下眸,懒得再废话,翻过身,直接无视掉。
灵识里看到少年低了下头,但显然他迅速就哄好了自己,也不恼,将麻糖放到前几天的糖包旁边,只像往常一样小声叮嘱了一句“那妹妹你想吃再吃”。
“……还有呀,妹妹。”
许是沈昭破天荒跟他多说的那两句话和没有直接的拒绝令他有些“得意忘形”,他踌躇了下,还是没忍住贴过来,对着她一如既往的背影挑着尾音小声讨好道:
“我今天搞到了块兔肉,我们有肉吃啦,明天给你烤兔子好不好!”
沈昭自顾自静躺着,也不答话。少年热脸贴什么都始终是那副朝气蓬勃样,兀自热闹地嘀咕着,一边叽里咕噜地独自筹划着一边蹑手蹑脚地离开去收拾。
身后重新传来淅淅索索的轻响,这般大小的房间里,即使再小心也一定会有动静。
沈昭面向着墙,慢慢听着那些声音,直到少年收拾妥当,又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屏住呼吸站回床边。
被试探这么多天,沈昭也知道他想听什么,隔了会,终是放大了呼吸声。
灵识探到少年小小的松了口气,似乎确认她还安好让他很高兴,他摸索着返回门口,靠着破旧的门框坐在破草堆上,抱住膝盖。
“晚安。”
最后埋起眼睛前,他轻声嗫喏道,似他最大也是最重要的心事:
“……妹妹。”
月色渐凉,风带走全部喧嚣。
待听到少年若有若无的呼吸变成陷入梦乡的平缓,沈昭慢慢转回身,从极致的永夜里望过去。
早在被他从河里连拉带拽救上来的第一天,她便用灵识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检查过这个所谓的“容身之处”。
屋内一贫如洗,一张瘸腿桌子、两把瘸腿椅子、一个床便是全部。
她占了这个由木条搭配着茅草堆砌出来的简陋床后,少年便额外寻了枯草,铺在整个房间离她最远的门口位置充当另一个可以休憩的地方。
她在这里躺了几天几夜,少年便掏心掏肺地待她了几个日夜。
她睡不着,整夜整夜无法合眼,少年便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会立刻惊醒。
她心存死志,他便时时刻刻以自认为无人察觉的方式,想方设法过来听她的呼吸、试她的鼻息,确保她还活着。
沈昭的过往没有见过这样的人,她也不懂,这样处处都是破败、寸寸皆为贫瘠的生活到底有什么好的,为什么一定要坚持她活下去。
她冷眼旁观着他的努力,就像陷在无穷无尽的沼泽里,看岸上的人为了拉出自己而拼命,而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一切将是多么徒劳——
沼泽注定会没过口鼻,她也注定会窒息在永生永世的黑暗里,被冰冷绝望彻底淹没。
少年的绞尽脑汁在她看来都是镜中月水中花,就仿若他执意守住门口、以为这样就可以阻挡住她迈向死亡,实际而言,从来都不过是螳臂当车的海市蜃楼。
她穿墙而出,踏着月色,缓缓向江边而去。
几天前,她也是这样,带着一身血从玄天宗的长阶上缓步而下,踩着天下的悲鸣,将自己砸进怒吼咆哮的冼澜江里。
五天后,她也终是再回到江畔,如那一天般,对着波涛汹涌的水张开了双臂。
毁灭吧。
“扑通”一声,她想,爱谁谁,都死了才好。
“妹妹!”
随着冰冷江水一起首先涌过来的,却是那个又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沈昭顿了顿,重重偏过脑袋埋进水里。
她想假装没听到,想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少年再打扰到她的死亡,可还没等她的伪装成真,一声沉闷的“扑通”声跟着响起,紧接着,有什么坠到她的身旁,紧紧攥住了她的手腕。
肌肤相碰的地方霎时间灼烧如火,少年也再一次跳了下来,在翻滚的水里用力望着她。
脸因为窒息憋得通红,可那双又黑又亮的眸子注视着她,依旧执着地闪着光,浑身都在用力,极力想要拉扯她向上。
……他还想要救她。
意识到这点的沈昭沉了眸色,催动着游走全身的最后一丝护身灵气,将自己变得宛若千斤重。
上次被救时她就发现,少年的水性很好,好到能从那么冷的河里捞上来一个心存死志的人;但少年也真的只是个灵力稀薄的凡胎肉身,会有窒息死亡的本能恐惧,在水下并待不了太久。
去吧,自私的人——
熟悉的冰冷最大程度释放出心里的恶意,横冲直撞在身体里,叫嚣着去伤害。
她在冰冷的沼泽底望着少年的挣扎努力,近乎恶劣地想:放手吧。
哪有什么舍生取义的救世主,全部不过是伪善的假君子。像那些人一样,展现你的自私自利吧,放开我,让我去死,让我就这么死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
然而,在一切足以淹没灵魂、冷眼旁观的戾气里,她看到少年在拼力拉扯、却无论如何都动不了她分毫后慢慢停了下来。
他似乎是思考了什么,黑亮的眸子快速眨了下,下一刻,便跟着沉了下来,在冰冷和绝望里对视着她。
莫名的,沈昭发现,他有一双非常非常漂亮的眼眸,它们在贫瘠黑暗里蓦地弯起,仿若盛住了一整个璀璨星河,荡出春暖花开的浓密笑意。
而在他露出这个如常笑容的同时,另一只空闲的手轻轻摸上她的头发,并在此借力中,猛地前探身子凑到她面前,又快又轻地贴上她的唇瓣。
唯一一口赖以生存的气被义无反顾地渡进她嘴里,沈昭整个愣住。
全部愤怒戛然而止,周围是流淌的寂静无声。
时间空间声音过去未来等等等等的一切一切都变得模糊的水底,唯有唇瓣还有淡淡温度,在窒息的绝望里,在迫近的死亡恐惧中,在她泥足深陷的沼泽下,飞蛾扑火着最后那丝生的勇气。
因为忍耐窒息而微微颤抖的手始终温柔地抚着她的头发,明明不应该,但在这样的万籁俱寂里,她却的的确确听到了他的声音。
那么轻,那么渺小,又那么坚定。
他说,别怕,哥哥在。
沈昭怔怔望着,冰冷沉寂的黑暗里,说不出来的情绪霎时间涌向四肢百骸。
少年已然有些力竭,加上窒息带来的痛苦,黑亮的眸子布满血丝。
但那只曾拖她离开过死亡一次的手却又一次抓住了她,抓紧了她,自始至终都没有丢下她独自逃生的想法。
他可以松手的。
……他明明就可以松手的。
那一刻,沈昭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游走全身的灵气骤然泄去,瞬时倒流的灵力让她体内真气大乱,一口血涌进嘴里,又重重咽下。
但对抗力道被卸掉,也让她变得不再沉重。
少年立刻察觉到,近乎欣喜地抬头望了她一眼,而后转过身,毫不犹豫地带她离开水底。
“哗啦”一声,虚妄和濒死尽然褪去,冬日寒风呼啸而来,重新送来了呼吸权利。
少年已然力竭,抚住胸膛,快且重的喘着粗气,但他另一只手也一直死死攥着沈昭,像第一次将她从水里捞上来那样,硬是连拉带拽地将她拖上了岸。
皎洁月光斑驳着如水凉夜,冷风阵阵吹过,只换来止不住的牙齿发颤。
沈昭侧坐在河边,倒流的真气依旧横冲直闯在身体里,让她只有一阵接一阵的疲惫不堪。
她垂着眸,缓慢又艰难地一下下喘着气,那些痛苦消失在冷冽的寒风里,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
同样另一边,跪坐在地上明显已是耗尽气力、一下一下喘着带有血腥味粗气的少年,却猛然转过身,膝行到她身旁,手忙脚乱地脱下自己的外衣,不顾自己浑身上下都滴答着水,颤抖着手拧掉衣服上的水分后,就手忙脚乱地想要披到她身上。
他瑟瑟发抖,牙齿都在打颤,因为方才的窒息,眼里布满红血丝。
可当他嘶哑着声音能张开嘴的第一时间,仍然是焦急地想要先来确认她的情况:
“妹妹!你、你没事吧!”
“你疯了。”
肉体凡胎根本就无法抵御这样的天寒地冻,沈昭抬起头,望着他,同样双目赤红:
“我想死,你凑什么热闹。”
“我、我今天搞到了一大块兔肉。”
少年浑身上下都挂着水珠,长睫上更是,落了雨一般,噼里啪啦落个不停。
但他全然不顾自己,两手使劲搓着,用自己好不容易攒出的一点热气为沈昭理着湿发,语无伦次道:
“我好不容易搞到的,妹妹……我明天给你烤兔肉吃,不要死好不好,我们好不容易才可以有肉吃的……”
心头的小火苗刹那间卷成燎原,恶意汹涌而出,被不得救赎的沼泽再次拖入深渊。她重重抬眸,一字一顿:
“我从没吃过你做的东西。”
“我知道。”
少年快速道,偏开目光,避开对视,只执着地为她擦着头发上的冷水:
“我带回来的糖、放在桌子上的饭菜你都没有吃过……但现在太冷了,妹妹,不吃不行……我好不容易才能搞到一块肉的,肉很好吃的,等吃完再死好不好。”
“太冷了,真的太冷了,妹妹……我没有钱,你再等一等好不好……”
“兔肉、猪肉,我们都会有的……现在太冷了,饿着肚子死的话会打不过其他鬼的,变成孤魂野鬼会投不了好胎……再等等好不好,等我再攒攒钱……”
少年一边擦着她额上的水,一边胡乱地想要说服着,明明一点道理都没有,也明明是那么不堪一击,可当那双手哆哆嗦嗦地拂去发梢的湿意、又颠三倒四地含糊着真心时,那些波涛汹涌在心底的致命恶意竟然慢慢褪下,被更大更陌生的情绪慢慢掩盖。
沼泽里的手被拉住,沈昭怔怔望着,片刻后,垂下染尽风霜的鸦羽,疲惫地敛起眸光,声音有些嘶哑:
“……我什么样关你什么事啊。”
“你是我妹妹。”
少年执着道,张开双臂虚抱了她一下,像是在梦呓里安哄自己襁褓里的妹妹,又轻又认真:
“无论如何我都会保护你的。”
……你拿什么保护我。
沈昭张张嘴,很想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可在这个夜里,在冰冷汹涌的冼澜江旁,那些话又全部都说不出口。
揣急的流水就像一个召唤,引诱着她去伤害去毁灭。
熊熊燃烧的大火烧了几日几夜不得安息,天地间哪有那么多的真理和公道,尖叫、痛哭,处处是嘈杂。
她痛苦、怀疑、绝望、认命,明明是那么脆弱、那么渺小到不值一提的人类,明明是凡人避之不及的九死一生,可他两次跳入其中,都只是为了拉住她的手。
他说保护她,就一直在保护她。
即使渺小。哪怕用命。
天地间一切不为人知的角落里,承诺就像是世间最大的言出法随,拨云见日出最后一缕生的希望。
仿佛一个等待已久的告别,她听到破空的蜂鸣,听到雪落的万籁俱寂,那些声音越来越远,骤然间,只剩下耳边少年红着眼睛的坚持。
抓着她的手滚烫如火,冬夜太冷了,真的是太冷、太冷了,少年抓着她像是抓着自己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红着眼睛哀求:
“回去吧,我们回去吧,好不好,妹妹。”
他挣扎着站起来,整个人都是强撑的强弩之末,但顶天立地在风雪里,依旧慷慨地拍着自己的肩膀,像一个真正的哥哥那般,款待着自己的妹妹:
“妹妹,我背你回家吧。”
回家。
沈昭瞳孔骤缩,长睫轻颤,下意识地瞪大眼睛。
最后一刻,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总之就是,被少年背上了身。
少年的后背其实一点也不宽厚,还是少年身形,背着自己甚至有些踉跄。
身上也淅淅沥沥地滴答着水,在这个寒冷刺骨的冬夜里,只有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里的狼狈落魄。
但他的步伐又非常稳,沈昭沉沉地趴在他的背上,燃烧过后,只剩沉寂的疲累。
凡人百年,修道者千年,存在了数千年又见证了数千年的冼澜江依旧在咆哮着奔向远方,天地间从来没有什么是亘古不变的,那里曾经被鲜血浸染,也终又能洗涤成浩浩荡荡沉如墨色的江。
可在天地的秩序之外,她听到他的喃喃:
“妹妹,活下去,好不好。”
她没有回答,只是半睁着眼,安静地趴在他的背上。
几天几夜无法安睡的困顿涌上,她感觉她又被带回那个破旧的小茅草屋里,被重新安置回茅草床上。
可惜的是,从少年背上下来她便立刻警醒了,怔怔对着黑暗发呆。
少年没有能给她换洗的衣服,她也不期望更多,转过身,重新面向墙,数着上面的纹路静静躺着,一如前几夜。
然而下一刻,少年跟了过来,小心翼翼地跪坐到床边,伸出手,悬空于上,隔着几寸距离轻轻安抚着她。
稀薄得不值一提的灵力流淌在黑暗中,与此同时,衣服在微微发热。
沈昭愣了愣,暗夜里,感觉另一只掌心小心翼翼地探过来,覆上她的额头,确认着她的情况。
“睡吧。”
干净的少年气息扑面而来,又温暖又安心,“别怕,哥哥在。”
鼻腔里充盈了几日几夜的血腥味似乎都被淡化了,沈昭恍惚了会,好半天,在这样静谧祥和的夜里,在一切发生的十天十夜后,在另一个人身边、在他手里,颤着长睫慢慢尝试着阖上眼——
竟久违地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