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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温澈意 ...

  •   温澈意的伤好之后,沈柯本以为他们之间的交集会就此结束。
      毕竟他只是一个文书房的小小书记,而温澈意是统领大军的将军。两个人之间的差距像天与地,偶尔的一次交集不过是命运的偶然,风一吹就散了。
      但事情的发展出乎他的意料。
      那天下午,沈柯正在文书房里抄写一份军报,帐帘忽然被人掀开,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作响。他抬起头,看见温澈意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便服,腰间束着一条墨色的革带,衬得整个人长身玉立,英气逼人。
      帐内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恭恭敬敬地行礼。
      温澈意摆了摆手,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沈柯身上。
      “沈柯,跟我来。”
      沈柯愣了一下,放下笔,跟着温澈意走出了文书房。
      温澈意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沈柯跟在后面,落后他半步的距离。两个人穿过营地的甬道,经过一排排营帐,经过正在操练的士兵方阵,经过马厩和粮草堆。一路上不断有人向温澈意行礼,温澈意只是微微点头,脚步不停。
      一直走到主营帐前,温澈意才停下来,回头看了沈柯一眼。
      进来。”
      主营帐比文书房大了好几倍,分成内外两间,外间是议事的地方,长案上摊着舆图和军报;里间是温澈意的起居之处,陈设简单,一榻一桌一椅,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和几本书。
      温澈意在长案后面坐下,指了指案侧的一个蒲团。
      “坐。”
      沈柯依言坐下,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安静地看着温澈意。
      温澈意从案上拿起一封信,展开来,推到沈柯面前。
      “你看看这个。”
      沈柯低头看去,是一封前方哨探发回的密报,内容是关于叛军的兵力部署和动向。字迹潦草,有些地方墨迹洇开了,看不太清楚。他快速地扫了一遍,抬起头来。
      “看完了?”温澈意问。
      “说说你的看法。”
      沈柯沉默了片刻。他需要决定——是藏拙,还是展现能力?藏拙更安全,但展现能力能让他更快地接近温澈意。这是一个需要权衡的选择。他想了想,决定展现一部分——不多不少,刚好能让温澈意觉得他有价值,但又不会觉得他聪明到危险。
      “叛军的主力集中在东线,西线的防守相对薄弱。”沈柯指着信上的内容,声音不大,但条理清晰,“但这份情报上说,西线的地形多山,易守难攻。如果从西线进攻,虽然兵力上占优,但地形会抵消这个优势。反过来,如果佯攻东线、主攻西线——”
      “佯攻东线,调走叛军的主力,然后从西线突破。”温澈意接过他的话,嘴角微微上扬,“你和我想的一样。”
      沈柯垂下眼睛,没有接话。
      温澈意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前,打量着沈柯。他的目光还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穿透性的注视,但这一次,里面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好奇,不是审视,而是一种接近于欣赏的东西。
      “你今年十五?”温澈意又问了一遍。
      “是。”
      “十五岁就能看懂军报,还能提出自己的见解。”温澈意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沈柯,你读过不少书吧?”
      “家父在朝中做官,家中有些藏书。”沈柯说得含糊,既没有撒谎,也没有说太多。
      “你父亲是谁?”
      “沈思远。”
      温澈意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这个名字他听说过——不是因为他父亲有多大的官职,而是因为沈思远在朝中以“会做人”著称,在几派势力之间周旋了十几年,既没有得罪过谁,也没有站过谁的队,安安稳稳地做到了现在。
      “沈思远的儿子。”温澈意重复了一遍,像是在重新评估沈柯的价值,“难怪。”
      他没有再问什么,而是从案上抽出一张空白的纸,推给沈柯。
      “帮我起草一份给朝廷的军报。”
      沈柯拿起笔,蘸了墨,等着温澈意口述。
      温澈意说得很慢,措辞严谨而精准,每一条信息都经过精心编排——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哪些该多说,哪些该少说,他心里清清楚楚。沈柯一边听一边写,笔走龙蛇,字迹工整而有力,将温澈意的话一字不差地记录下来。
      写完最后一个字,沈柯放下笔,将纸上的墨迹吹干,双手呈给温澈意。
      温澈意接过来看了一眼,目光在沈柯的字迹上停留了一瞬。
      “字不错。”他说,语气平淡,但沈柯注意到他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学过书法?”
      “跟村里的先生学过几年。”
      “村里的先生能教出这样的字?”温澈意将纸放在桌上,抬头看着他,似笑非笑,“沈柯,你身上有趣的地方越来越多了。”
      沈柯垂下眼睛,嘴角挂着一个谦逊的微笑,没有说话。
      从那天起,温澈意每隔几天就会叫沈柯去主营帐,有时候是帮忙起草文书,有时候是询问他对某份军报的看法,有时候什么正事都没有,只是让他坐在旁边,自己看书,偶尔抬起头和他说几句话。
      沈柯不知道温澈意为什么要这样做。也许是真的需要一个帮手,也许是觉得他有趣,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他只知道,这是一个机会——一个接近温澈意、了解温澈意、最终利用温澈意的机会。
      他抓住了这个机会。
      他每次去主营帐,都会提前做好准备——把文书房里的军报都看一遍,把前线的情况烂熟于心,甚至提前想好温澈意可能会问的问题,以及他应该怎么回答。他会在温澈意面前展现出恰到好处的聪明——不太笨,笨了会被嫌弃;也不太聪明,聪明了会让人忌惮。他就像走在一根细细的钢丝上,每一步都必须精准到毫厘。
      但温澈意是一个很难应付的人。
      他太敏锐了。沈柯有时候觉得,自己那层精心打造的“温和乖巧”的外壳,在温澈意面前就像一层薄薄的窗户纸,随时都可能被戳破。温澈意看他的眼神太深,问的问题太刁钻,对他的关注太持续,这些都让沈柯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
      有一次,温澈意忽然问他:“沈柯,你以后想做什么?”
      沈柯正在帮他整理一份名单,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想做什么?”他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像是在咀嚼每一个字的味道。
      “对。”温澈意放下手中的书,认真地看着他,“你有才华,有见识,有胆识。你想做什么?做官?做大夫?还是别的什么?”
      沈柯沉默了一会儿。
      想做什么。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有问过自己。他的整个人生都被一件事占据着——复仇。为母后复仇,为谢家复仇,为那些在宣武门外血流成河的日子里死去的人复仇。除此之外,他没有任何属于自己的欲望和梦想。
      但他不能这么说。
      “我想……”他想了想,说出了一个不会引起任何怀疑的答案,“我想做个好官。像书上写的那种,清正廉明,为民请命。”
      温澈意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沈柯读不懂的光。
      “好官。”温澈意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笑,“沈柯,你知道这世上最难的事是什么吗?”
      沈柯摇头。
      “不是打仗,不是夺权,不是算计人心。”温澈意说,声音低下来,像是在说一个只属于两个人的秘密,“是在这个烂透了的世道里,做一个好人。”
      沈柯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低下头,掩饰住自己脸上的表情,手指在名单上轻轻划过。温澈意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了他铠甲最薄弱的地方。在这个烂透了的世道里,做一个好人。他曾经是好人吗?他还记得四岁之前的自己——天真、善良、无忧无虑,看到受伤的小鸟会心疼,看到有人哭泣会递上手帕。那时候的他,是好人。
      现在的他呢?
      他是好人吗?还是一个披着好人外衣的、满心仇恨的、不择手段的复仇者?
      他不知道。
      “将军说得对。”他抬起头,对温澈意露出一个温和的笑,“但正因为难,才值得去做。”
      温澈意看了他很久,久到沈柯几乎要以为自己的伪装被看穿了。
      然后温澈意笑了。不是那种似笑非笑、让人琢磨不透的笑,而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带着几分少年气的笑。那笑容明亮而温暖,像冬天的阳光照在雪地上,刺眼却让人舍不得移开目光。
      “沈柯,”温澈意说,“你这个人,越来越有意思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冬天到了最深的时候。
      雍州的冬天冷得不像话,滴水成冰,呼气成霜。营地里到处生了火盆,但热气总是被风卷走,剩下一点可怜的余温,连手指都暖不热。沈柯每天裹着温澈意给他的那件棉袍,还是觉得冷,手脚常年是冰凉的,指尖冻得发紫,握笔的时候手都在抖。
      温澈意注意到了。
      那天沈柯在主营帐里帮他抄一份重要的奏折,手指冻得几乎握不住笔,字迹比平时潦草了几分。温澈意从里间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茶,放在沈柯面前。
      “暖暖手。”
      沈柯抬起头,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茶,愣了一下。
      “将军,这是您的茶——”
      “让你喝你就喝。”温澈意已经坐回了案后,拿起一本书看起来,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冻坏了手,谁帮我写字?”
      沈柯端起茶碗,双手捧着,感受着热度从掌心一点一点地渗进身体里。茶是普通的粗茶,泡得有些浓了,喝起来微微发苦,但苦过之后有一丝回甘。他慢慢地喝着,一口一口,像是在品味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温澈意从书后面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沈柯喝茶的样子很好看——双手捧碗,微微低头,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轻轻贴着碗沿,小口小口地啜饮。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从容和优雅。
      “沈柯。”温澈意忽然开口。
      沈柯抬起头。
      “你有没有想过,”温澈意放下书,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穿过油灯昏黄的光,落在他脸上,“离开这里之后,你去哪里?”
      沈柯放下茶碗,想了想。“回村吧。爷爷还在家里等我。”
      “然后呢?”
      “然后……”沈柯顿了顿,“继续读书,继续学医,等长大了,考个功名,做个好官。”
      温澈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跟我回京吧。”
      沈柯愣住了。
      “你父亲在京城,你跟我回京,可以住在我府上。”温澈意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情,“我府里有的是书,比你在村子里能找到的多得多。你想读书,有人教你;你想学兵法,我可以教你。”
      沈柯张了张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不是他计划中的事情。他计划的是在军营里和温澈意建立初步的联系,等战争结束之后,再想办法找机会接近他。他没想到温澈意会主动提出带他回京,更没想到温澈意会用这样随意的语气、这样理所当然的姿态,把一个天大的机会摆在他面前。
      他在那一瞬间想了很多。温澈意为什么要这样做?是真的欣赏他,还是另有所图?如果他跟着温澈意回京,他会获得前所未有的便利——接近温家的核心,了解温家的秘密,找到复仇的机会。但同时,他也会暴露在温家的视线之下,一举一动都会被审视,稍有不慎就可能万劫不复。
      这是一个机会,也是一把双刃剑。
      他需要时间思考。
      “将军,”他垂下眼睛,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犹豫和受宠若惊,“这件事……我需要和爷爷商量。”
      温澈意点了点头,没有强求。
      “不急,”他说,“仗还没打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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