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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沈柯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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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柯十五岁那年,战争的阴云第一次飘到了这个偏僻的山村。
消息是沈生南带回来的。她风尘仆仆地从外面赶回来,脸色比往常凝重了许多,一进门就把沈于飞拉进里屋说了一阵子话。沈柯坐在院子里捣药,耳朵却竖得高高的,隐约听见“叛军”“朝廷”“征兵”之类的字眼。
他没有去问。他知道如果该他知道,姐姐和爷爷自然会告诉他。如果不该他知道,问了也不会有人说。
果然,晚饭的时候,沈于飞放下筷子,看着他,语气是少有的郑重。
“柯儿,过两天爷爷要出一趟远门。”
“去哪儿?”沈柯问。
“前线。”沈于飞说,“朝廷在征兵,不光是打仗的兵,也要大夫。爷爷这辈子就会这个,总不能看着伤兵没人治。”
沈柯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前线。这个词对他来说并不陌生。母后曾经在御书房里挂着一张巨大的舆图,上面用红黑两色标注着各处的战况。他记得母后的手指在那张图上移动,从北到南,从东到西,每一条线、每一个标记都代表着无数人的生死。
“爷爷,”沈柯放下筷子,看着沈于飞,“我也去。”
“你才十五。”沈于飞皱眉。
“我会医术,会武功,不会拖后腿。”
沈于飞看着他,老人清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这个孩子——他养了八年的孩子——从来都不是一个会提出无理要求的人。恰恰相反,他太懂事了,懂事事到让人有时候会觉得心酸。
“让他去吧。”沈生南忽然开口,往嘴里扒了一口饭,含混不清地说,“我爹也去,沈思远那个书呆子也去,一家人整整齐齐的,挺好。”
沈思远是沈柯名义上的父亲。实际上,他是沈于飞的儿子,沈生南的亲爹,在京城某衙门里做着一个不大不小的文官。沈柯对他的印象很模糊——这位名义上的父亲极少回村,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次面,每次回来也都是匆匆忙忙的,带些银子和东西,和沈于飞说几句家常,然后又匆匆忙忙地走了。
但沈柯知道,沈思远在朝廷里的位置,比他表现出来的要重要得多。一个前朝高官的儿子,能在改朝换代之后依然稳稳当当地坐在衙门里,这本身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沈于飞当年从朝堂上退下来,不是因为他无能,恰恰是因为他太清醒了——他知道那个摇摇欲坠的朝廷撑不了多久,所以在暴风雨来临之前,就带着一家老小退到了这个偏僻的山村里,用一介乡野郎中的身份,安安稳稳地活了下来。
而沈思远留在朝中,像一根钉子,深深扎进新朝的肌体里,不动声色,不露锋芒,安安静静地做着他该做的事情。
这些事,沈柯是后来才慢慢想明白的。十五岁的他还看不了那么深,但他已经隐约感觉到,沈家远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一个普通的乡野郎中,一个衙门里的普通文官,一个四处游历的普通女子,这三个人凑在一起,怎么可能只是巧合?
但眼下,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要去前线了。
他要亲眼去看看,那个被母后称为“国之蛀虫”的温家,究竟是什么样的。
大军驻扎在雍州城外。
沈柯跟着沈于飞到达营地的时候,正值深秋。天高云淡,风里裹着黄土的气息,吹得营帐上的旗帜猎猎作响。营地里到处是来来往往的士兵和民夫,嘈杂而混乱,空气中弥漫着马粪、汗水和草药混杂在一起的味道。
沈于飞被分配到了伤兵营,沈柯自然也跟着去了。他的年龄太小,一开始没人拿他当回事,只当是沈大夫带在身边的小学徒,端个水递个药、打个下手什么的。但很快,他们就发现这个沉默寡言的孩子远不像看起来那么简单——他会认所有的药材,会炮制,会配药,甚至会处理一些简单的伤口。他的手很稳,缝合伤口的时候不会抖,包扎的时候力道恰到好处,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倒像一个做了几十年的大夫。
“老沈,你这孙子不简单啊。”伤兵营的刘主事有一次对沈于飞感叹。
沈于飞看了一眼正在给伤兵换药的沈柯,没说话,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点骄傲,也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忧虑。
伤兵营设在营地最东边,紧挨着粮草辎重。这里离前线有一段距离,但每天仍然有源源不断的伤员被送过来——断腿的,断手的,被箭射穿肩膀的,被刀砍开头骨的,还有那些表面上看起来完好无损、但脸色惨白、眼神涣散、在夜里会突然尖叫着醒来的。沈柯每天从早忙到晚,手上的血渍怎么洗都洗不干净,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暗红色的东西。
他不怕血。这一点连沈于飞都觉得奇怪——十五岁的孩子,第一次见到那么惨烈的伤口,第一次听到伤兵撕心裂肺的惨叫,第一次看到有人在自己面前咽气,居然面不改色。沈柯的手指没有发抖,呼吸没有急促,眼神没有闪躲,他只是安静地、有条不紊地做着该做的事情,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没有人知道,他在人牙子的柴房里待过的五天,已经见过了比这更可怕的东西。不是血,不是伤口,不是死亡——而是人在绝望中慢慢熄灭的眼神。那种从挣扎到放弃、从哭喊到沉默、从活生生的人变成一具还会呼吸的躯壳的过程,比任何伤口都更让人不寒而栗。
他见过一次,就再也不会被任何事情吓到了。
半个月后的一天,沈柯被叫到了主营。
他站在营帐外面,整理了一下衣襟,然后掀开帐帘走了进去。营帐里点着几盏油灯,光线昏黄,照得那些身穿铠甲、神情肃穆的将领们脸上明暗交错。正中间的长案后面坐着一个人,正在低头看舆图。
沈柯在进门的瞬间,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那个人——那个坐在主位上的、身穿银白铠甲的青年将领,身上有一种他似曾相识的东西。不是长相,不是气质,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把出鞘的剑,明明还离得很远,寒意已经贴上了皮肤。
“你就是沈大夫家的那个小子?”坐在长案侧面的一个将领打量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以为意,“会写字?”
沈柯垂下眼,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回将军,会。”
“军中缺个书记官,听说你识字,从今天起跟着文书房做事。”那将领摆了摆手,像是打发一只苍蝇,“行了,出去吧。”
沈柯没有动。他微微抬起眼睛,目光掠过那个将领,落在了长案后面的人身上。
那个人抬起了头。
沈柯第一次看清了温澈意的脸。
十七岁的温澈意,还没有日后那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他的面容年轻而俊朗,眉骨高而锋利,眼窝微微凹陷,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深邃。他的嘴唇很薄,不笑的时候抿成一条线,看起来有些凉薄。但他的五官整体线条又是柔和的——鼻梁挺直,下颌线条流畅,整张脸的比例恰到好处,既不过分凌厉也不过分阴柔,是一种让人过目难忘的好看。
他穿着一件银白色的铠甲,肩甲上刻着温家的家徽,胸前的护心镜被擦拭得锃亮,映着油灯的光,一闪一闪。他的坐姿很随意,一只手撑在舆图上,另一只手垂在膝侧,整个人靠进椅背里,看起来漫不经心,但那双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正在注视着沈柯。
不是打量,不是审视,而是注视。像一个人在看一幅画,不是急着判断好坏,而是单纯地在看,在感受。
沈柯垂下眼睛,再次行礼。“多谢将军。”
他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谄媚的笑,没有刻意的谦卑,也没有故作的不卑不亢。他只是行了一个恰到好处的礼,说了一句恰到好处的话,然后安静地退出了营帐。
从头到尾,他和温澈意之间没有一句对话,甚至没有一个眼神的交流——如果那匆匆一瞥不算的话。
但沈柯走出营帐的时候,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的手在发抖。从他记事起,这是他第一次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反应。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警觉——像猎物在荒野中嗅到了猎手的气息,浑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危险。
温澈意。
温家的儿子。
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里,用疼痛把那股战栗压了下去。深呼吸三次,心跳恢复平稳。再深呼吸三次,脸色恢复正常。他在营帐外面站了片刻,然后迈步走向文书房的方向,步伐稳健,脊背挺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的、让人舒服的微笑。
他必须接近温澈意。这是他走进这座军营的第一天就确定的事情。
但要怎么接近,他没有想好。他只知道,不能急,不能露,不能让人看出任何端倪。他要像水一样,无声无息地渗透进温澈意的生活,让他习惯自己的存在,让他觉得自己是可信的、无害的、甚至是有用的。
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他有耐心。他学过的那些东西——史书里的权谋,兵法里的韬略,母后教他的那些关于人心的道理——终于到了可以用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