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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高山之 ...

  •   高山之巅,长风浩荡。
      暮春时节的云海翻涌如潮,一波一波地拍打着山崖,溅起漫天水雾,沾湿了坟前那人的衣袂。沈柯跪在新坟前,已经跪了整整一夜。
      他的膝盖陷进潮湿的泥土里,春寒料峭,寒气从地面升腾而起,顺着骨缝往身体里钻,他却浑然不觉。晨光初现,天边泛起鱼肚白,将他的轮廓勾勒出一道银灰色的边。他的头发被夜露打湿,一缕一缕地垂在肩侧,衬得那张脸越发苍白消瘦。
      面前是一座没有碑文的坟。
      新土的颜色还深,上面撒着的纸钱被风吹散了大半,只剩下几片被石头压住的,在风中瑟瑟发抖。坟前供着一壶酒、一盘果子,酒是那人最爱喝的竹叶青,果子是那人小时候最爱吃的青梅。
      沈柯伸出手,指尖触到新土,冰凉而湿润。他的手指修长苍白,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这双手握过笔,握过剑,握过药杵,也握过那人的手。此刻那双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到了断裂的边缘。
      他从怀里取出一只锦囊。
      锦囊已经很旧了。缎面原本是大红色的,如今褪成了暗沉的赭红,绣着的并蒂莲花纹磨断了好几处,露出里面灰白色的里衬。系口的绳结打了又解、解了又打,丝线已经起了毛,松松地垂着,像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随时都会散架。
      沈柯的手指在绳结上停了一瞬。
      这只锦囊是温澈意送他的。那年他十九,温澈意十七,两个人偷偷摸摸地在一起已经有些时日了。温澈意从街市上淘了这块料子,自己笨手笨脚地缝成了锦囊的形状,针脚歪歪扭扭,收口的地方甚至留了一个小洞,还是沈柯后来用同色的线给补上的。温澈意把锦囊递给他的时候,脸上带着少见的赧然,嘴里却还要逞强:“看什么看,本将军第一次做针线活,能做成这样已经很了不起了。”
      他当时笑了。不是计算好的笑,不是应付场面的笑,而是真的、发自心底的、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那笑容来得太快太自然,他甚至来不及把它压下去,就那么直直地撞进了温澈意的眼睛里。
      温澈意看着他的笑容愣了一下,然后也跟着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新月。
      那只锦囊,他贴身带了六年。
      沈柯解开绳结,动作极轻极慢,仿佛里面装着的不是死物,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会呼吸的、稍有不慎就会惊扰到的魂灵。
      锦囊里躺着两样东西。
      一缕头发,用红绳仔仔细细地缠着,发丝乌黑柔亮,即使已经过去了许多时日,依然带着绸缎般的光泽。这是温澈意的头发。那人的头发生得极好,又黑又密,洗完之后散下来,像一道黑色的瀑布。沈柯曾无数次用手指穿过那些发丝,感受它们从指缝间滑过的触感,温澈意会舒服地眯起眼睛,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再用点力”。
      还有一小截骨头。
      白森森的,比成人的小指还要细上一些,表面光滑如玉,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象牙色光泽。这是温澈意的食指指骨。温澈意的手生得好看,十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总是修剪得整整齐齐。那双手握过刀,握过剑,握过笔,也握过他的手。每一次十指相扣,温澈意的食指都会轻轻扣住他的虎口,不轻不重,像是一个无声的承诺——我在呢,别怕。
      如今这只手,只剩下这一截骨头了。
      沈柯将指骨握在掌心,合拢五指。骨头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顺着血脉一路往上,一直冷到心口。他把掌心贴在胸前,贴在心口的位置,闭上眼睛。
      风从山崖下涌上来,带着远处松林的低沉呜咽,像极了一个人将死未死时胸腔里最后一声叹息。那声音太像了,像得他几乎以为自己又回到了那个夜晚——那个温澈意在他怀里慢慢闭上眼睛的夜晚。
      他睁开眼,从袖中取出一卷画轴。
      画轴是檀木的,被他摩挲得油光水滑,边角处有一道细小的裂纹,是他有一次不小心摔在地上磕出来的。他慢慢展开画轴,宣纸泛黄,墨迹已干,但画上的一切依然清晰如昨。
      那是一座破旧的祠堂。
      祠堂建在半山腰上,墙垣颓败,青苔爬满了石阶和墙脚,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处,露出里面发黑的椽子。祠堂前的空地长满了杂草,但有两块石头被磨得光滑发亮,显然是有人常常坐在上面。空地的左边是一棵歪脖子槐树,树干上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笔画稚嫩,像是小孩子用石子刻上去的——“沈”“温”。
      画上有两个少年。
      左边那个少年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瘦苍白的手腕。他坐在石头上,膝上摊着一本书,却没有在看,而是微微偏着头,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正看着身旁的另一个人。他的眉眼温润如玉,眉梢眼角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和,像是一幅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书生,干干净净,不染纤尘。
      右边那个少年比他矮了小半个头,穿着一件鸦青色的劲装,腰间束着一条黑色的革带,衬得腰身窄瘦而有力。他没有好好坐着,而是半躺半靠地歪在石头上,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伸过去够左边那少年膝上的书。他的面容比左边那少年更加鲜明夺目——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微厚,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鲜活气。他的眼睛很亮,像盛着一汪清泉,又像燃着一簇火焰,嘴角向上翘着,露出一个顽劣的、带着几分挑衅的笑。
      七岁的温澈意,和九岁的沈柯。
      那是他们初遇的场景。
      沈柯的手指落在画上,落在那张鲜活的、顽劣的、带着笑的脸上。他的指尖微微发颤,从温澈意的眉眼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从嘴唇滑到下颌。画上的少年不会老去,不会中毒,不会在他怀里闭上眼睛,不会变成一捧冰凉的骨灰。
      画上的温澈意,永远鲜活。
      风又大了些,吹得画轴簌簌作响。沈柯将画卷起,小心地系好,和锦囊一起贴胸收好。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壶酒,拔开塞子,琥珀色的酒液在壶口晃了晃,散发出清甜的桂花香。
      “温澈意,”他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的哑巴突然发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你最喜欢的桂花酿,我给你带来了。”
      他把酒洒在坟前,酒液渗进泥土里,很快只剩下一个深色的印渍。
      “你还欠我一顿酒,”沈柯说,声音很轻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那年你说,等你回来,咱们好好喝一顿。你没回来。”
      他停了很久。风穿过松林,松涛阵阵,像一个人在低声呢喃。
      “你骗我。”
      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沈柯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的脸上依然是那种温和的、平静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表情。但他的眼眶红了,红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烧得他眼睛疼,烧得他视线模糊,烧得他不得不仰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把那股灼热硬生生地逼回去。
      他没有哭。从温澈意闭上眼睛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哭过。眼泪是软弱的人才会有的东西,而他——他是前朝皇子谢定风,是温澈意府上的军师沈修晏,是一个背负着血海深仇、步步为营、亲手毒死了自己最爱的人的刽子手。
      刽子手没有资格哭。
      沈柯在坟前坐了很久。从晨光熹微坐到日上三竿,从日上三竿坐到夕阳西下。他没有吃东西,没有喝水,只是那么坐着,看着面前那座没有碑文的坟,像一尊风化了的石像。
      当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山脊后面的时候,他终于站了起来。跪得太久,膝盖已经失去了知觉,他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一棵松树才勉强站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衣料上沾满了泥土和草汁,狼狈不堪。
      温澈意要是看见了,一定会笑他。
      “沈柯,你怎么搞的,这么大个人了还把自己弄成这样。”温澈意会说这句话,语气带着笑,手却已经伸过来帮他拍土了。那人的手总是很暖,掌心干燥,拍在衣料上发出轻轻的啪啪声,一下一下,节奏分明。
      沈柯闭上眼睛,又睁开。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坟,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下山去。
      山风在他身后合拢,吹散了坟前最后一片纸钱。纸钱打着旋儿飞起来,飞过松林,飞过山崖,飞向灰蓝色的天际,像一只找不到归处的白鸟。
      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暮色四合,将他整个人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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