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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夜半黑影 从文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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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文峰塔出来已是傍晚。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暗金色,临安城的街巷笼在一层朦胧的暮色里,炊烟四起,倦鸟归巢。白日里的喧嚣渐渐沉寂,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属于夜晚的、带着疲惫的市井声。
秦致远没有坐轿,也没带太多随从,只让两个贴身的衙役远远跟着,自己与林清玄并肩,沿着青石板路,朝府衙方向慢慢走去。
他走得有些慢,眉头紧锁,显然还在消化塔顶的发现。
“道长,”沉默许久,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依你之见,塔顶那些尸骨,是何来历?”
“至少死了三年以上。”林清玄道,“骨骼发白,风化严重,且无丝毫皮肉残留。应是被人刻意处理过,以石灰或药物炮制,加速腐化,消除痕迹。”
“三年……”秦致远喃喃道,“三年前,临安城并无大规模的人口失踪案。至少,没有报到府衙的。”
“或许,是无人报案。”林清玄缓缓道,“也或许,报了,但被压下了。”
秦致远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侧头看向林清玄,眼神锐利:“道长此言何意?”
“只是猜测。”林清玄神色平静,“能潜入文峰塔顶,布下如此邪阵,藏匿尸骨数年不被发现,非寻常人所能为。背后之人,必有倚仗。”
秦致远沉默了。
他何尝想不到这一层。只是有些事,想是一回事,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道长认为,这背后之人,会是谁?”
“贫道初来乍到,对临安城人事不熟,不敢妄言。”林清玄道,“但能接触到文峰塔,且能长期不被察觉的,无非几种可能:文庙内部之人,官府相关之人,或者……能同时影响这两方的人。”
秦致远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文庙内部,从庙祝到洒扫仆役,都有可能。官府相关,范围就更广了。至于能同时影响这两方的……整个临安城,屈指可数。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身穿紫袍、头戴莲花冠的身影。
玄玑国师。
这位国师深受皇恩,不仅在朝中地位尊崇,在临安城的佛寺道观中也影响力极大。文庙虽属儒家,但近年来也与大佛寺走动频繁,据说国师还曾为文庙题过匾额。
若真是他……
秦致远不敢再想下去。
“道长,”他压低声音,语气凝重,“今日塔内之事,除你我与几名亲信衙役,绝不可外传。尤其是塔顶尸骨与邪阵的关联,必须严密封锁。”
“大人是担心打草惊蛇?”
“是,也不是。”秦致远苦笑,“此案若真牵涉到……某些人物,单凭临安府衙,恐怕力有不逮。需从长计议,搜集铁证,方可一击致命。否则,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林清玄看了他一眼。
这位秦通判,看似古板迂腐,实则心思缜密,并非不懂变通之人。只是身在官场,顾虑太多,行事难免束手束脚。
“大人打算如何查?”
“先从尸骨身份查起。”秦致远道,“三年前至今,临安城及周边,所有上报的失踪人口,无论男女老幼,无论最后是否找到,全部重新梳理。尤其是……无人认领、或不了了之的案子。”
“塔顶尸骨,皆是成年男子。”林清玄补充道,“骨骼粗大,关节磨损明显,生前应是从事体力劳作。或许可以从码头、货栈、矿山等处的失踪苦力查起。”
秦致远眼睛一亮:“不错!这是个方向!明日我便派人去查!”
说话间,已到了府衙后门。
秦致远停下脚步,对林清玄拱手道:“今日多谢道长援手。案情未明之前,还需道长暂时保密。若后续有需道长相助之处,本官再遣人相请。”
“分内之事。”林清玄还礼,“大人若有发现,可派人到西城清风观寻我。”
“清风观?”秦致远愣了一下,“道长在那里挂单?”
“是。”
秦致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多问,只道:“道长慢走。夜路小心。”
林清玄颔首,转身,朝着西城方向走去。
秦致远站在后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笼罩的街角,久久没有动。
“大人,”身后的衙役低声提醒,“天黑了,回吧。”
秦致远回过神,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转身进了府衙。
他得尽快理清思路,安排人手。塔顶的尸骨,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他心头。这临安城,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林清玄没有直接回清风观。
他在街上拐了几个弯,确认无人跟踪后,走进一家不起眼的面馆,要了一碗素面,慢慢吃完。然后,他起身,朝着与清风观相反的方向走去。
夜色渐浓,街上行人稀疏。打更人的梆子声远远传来,已是亥时。
他要去一个地方。
锁妖塔。
苏晚说过,临安城有四座古塔,大佛寺塔是玄玑的老巢,文峰塔发现了乱神阵和尸骨,西城那座已塌,剩下的,就是北城的锁妖塔了。
若玄玑真的在四处布阵,锁妖塔,绝不可能放过。
锁妖塔在北城最偏僻的角落,靠近城墙,周围是大片的荒地,长满了半人高的蒿草。据说前朝时,这里曾镇压过一只为祸一方的蛇妖,塔因此得名。后来蛇妖被高人斩杀,塔也就荒废了,平日里根本无人靠近。
夜色中,锁妖塔的轮廓像一根巨大的、指向天空的手指,沉默地矗立在荒草深处。塔身比文峰塔更加破败,砖石脱落,藤蔓缠绕,塔顶似乎也塌了一角,在昏暗的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离塔还有百余步,林清玄就感觉到了一股浓郁的、几乎化为实质的阴寒之气。
比国公府废墟更浓,比文峰塔更冷。
那不是天然的阴气,而是经年累月,被某种力量刻意聚集、禁锢于此形成的“阴煞”。
他停住脚步,闭上眼睛,神识缓缓散开。
神识触碰到塔身周围的空气,像是撞进了一团粘稠冰冷的泥沼,阻力极大。阴煞之气如有实质,不断侵蚀、消磨着他的神识探查。
好重的煞气。
林清玄眉头微蹙,指尖凝聚一丝金光,在眉心一点。
“开。”
天眼,开。
眼前的世界,瞬间变了颜色。
荒草、废塔、远处的城墙,都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基调。而在锁妖塔周围,浓郁的、近乎墨黑的阴煞之气,如同一个倒扣的碗,将整座塔牢牢罩住。阴煞之中,隐隐有无数扭曲痛苦的面孔浮现,挣扎、嘶吼,却又被无形的力量束缚,无法脱离。
而在塔基的位置,八道粗壮的、暗红色的“气柱”,从地底深处冲天而起,与笼罩塔身的阴煞之气连接在一起,形成一个庞大而精密的阵法结构。
这阵法,比国公府的聚阴阵,比文峰塔的乱神阵,都要庞大、复杂得多。
而且,这阵法是“活”的。
它在缓缓运转,如同一个巨大的磨盘,不断碾磨、提纯着塔内聚集的阴煞之气,然后通过那八道气柱,输送到地底深处不知名的地方。
林清玄的目光,顺着其中一道气柱,看向地底。
气柱深入地底数十丈,然后……拐了个弯,朝着某个方向延伸而去。
那个方向是……
城南。
大佛寺的方向。
果然。
锁妖塔,是玄玑阵法网络中,至关重要的一环。它负责聚集、提纯阴煞之气,然后输送到大佛寺,供他炼制怨傀,或者进行其他不为人知的秘法。
只是,如此庞大的阴煞之气,从何而来?
锁妖塔下,究竟镇压着什么?
林清玄收敛天眼,缓步朝着锁妖塔走去。
越靠近,阴寒之气越重。脚下的荒草上,甚至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空气里的温度,比外面低了至少十度。呼出的气息,瞬间凝成白雾。
塔门早已不见,只剩下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像怪兽张开的巨口。洞口边缘的砖石上,刻着模糊的符文,似是佛家的镇魔咒文,但历经岁月侵蚀,已经残缺不全。
林清玄在洞口停下,没有立刻进去。
他抬手,指尖在空中虚划,一道淡金色的“净天地神咒”符文亮起,缓缓印向洞口。
符文触及洞口的刹那,异变陡生!
洞口那些残缺的镇魔咒文,骤然亮起暗红色的光芒!一股磅礴的、充满暴虐气息的反震之力,狠狠撞在金色符文上!
“轰——!”
无声的碰撞在气机层面炸开。
林清玄身形一晃,后退半步,指尖的金色符文寸寸碎裂,化作光点消散。而洞口那些暗红咒文,也迅速黯淡下去,恢复了原先的模糊。
好强的反制。
这塔口的禁制,并非针对外人进入,而是针对一切试图“净化”或“破坏”此地阴煞的力量。布阵之人,考虑得极为周全。
林清玄不再尝试破禁,迈步,走进了塔内。
塔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空气阴冷潮湿,带着浓重的土腥和腐臭味。脚下是厚厚的积灰和碎石,踩上去软绵绵的,不知堆积了多少年。
他并指如剑,指尖亮起一点豆大的金光,勉强照亮身周三尺范围。
借着微光看去,塔内第一层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只有墙壁上,残留着一些斑驳的壁画,画的似乎是高僧降妖的场景,但颜料剥落,人物面目模糊,在晃动的微光下,显得诡异莫名。
他沿着墙壁,缓缓走动,仔细查看。
在塔内西北角,他发现了一处异常。
那里的墙壁上,没有壁画,而是刻满了一种扭曲的、像是文字又像是符文的图案。图案用暗红色的颜料刻画,深深嵌入砖石内部,历经岁月,颜色依旧鲜亮如新。
是阵纹。
与文峰塔香案上、国公府石柱上,同源的阵纹。
只是这里的阵纹更加复杂,也更加……古老。某些笔画的转折处,透着一种沧桑的韵味,绝非近代之物。
林清玄伸手,轻轻抚摸那些阵纹。
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刺骨,仿佛摸的不是石头,而是万年寒冰。一股阴寒的气息,顺着指尖,试图侵入体内。
他指尖金光一闪,将那气息逼退。
然后,他俯下身,仔细查看阵纹的走向。
这些阵纹,并非随意刻画。它们以某种特定的规律排列,彼此勾连,最终汇聚到墙角地面一处不起眼的凹陷里。
那凹陷只有巴掌大小,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
林清玄用剑尖,轻轻挑开覆盖在上面的积灰和碎石。
下面,是一块黑色的、巴掌大小的石碑。
石碑非金非玉,材质不明,触手温润,却又透着刺骨的阴寒。碑面上,刻着一个复杂的符文,正是阵纹汇聚的中心。
而在符文的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字体古拙,是前朝的文字。
林清玄辨认了片刻,缓缓念出:
“玄冥镇此,万煞归源。逆天夺命,以待……长生。”
玄冥。
又是这个名字。
玄玑,玄冥子。
果然是一个人。
这锁妖塔下的阵法,恐怕在玄玑(玄冥子)几十年前来到临安城时,就已经布下了。甚至可能更早,早在前朝,这里就是他选定的“煞源”之一。
他以锁妖塔的传说为掩护,布下大阵,汇聚阴煞,提炼煞气精华,为他所谓的长生秘法,提供源源不断的“资粮”。
几十年,甚至上百年。
这塔下,究竟汇聚了多少枉死者的怨气,提炼了多少阴煞精华?
林清玄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忽然想起清风老道的话。
师兄明心道长,当年查到的,是玄玑与慧能合谋的“长生秘法”。
如今看来,这秘法绝非简单的延年益寿。很可能是某种需要海量生命精华、阴煞怨气才能推动的,真正的……逆天改命之术。
玄玑所求,恐怕不止是长生。
他想做什么?
林清玄盯着那块黑色石碑,指尖金光再次凝聚。
他想试着,毁掉这块阵眼石碑。
然而,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石碑的刹那——
塔外,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猫叫!
“喵——!!!”
那叫声尖锐刺耳,充满了惊恐和警告的意味,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林清玄动作一顿,猛地回头,看向塔外。
几乎同时,他感觉到,塔内那股原本缓慢运转的阴煞之气,骤然加速!如同平静的潭水被投入巨石,剧烈翻腾起来!
不,不是因为他。
是塔外,有什么东西,触动了阵法!
林清玄身形一闪,已到了塔外。
月光惨淡,荒草摇曳。
锁妖塔下,空无一人。
只有夜风吹过,带起呜呜的响声。
但林清玄的目光,却死死盯在塔身西侧,那片及腰深的荒草丛中。
那里,有一道极淡的、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正以极快的速度,朝着城墙方向飞掠而去!
速度太快,不似人形。
是怨傀?
不对,怨傀移动无声,且自带阴气。这黑影虽然快,但带起的风声明显,且气息……有些古怪。
林清玄没有犹豫,提气纵身,追了上去。
黑影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追踪,速度更快,在荒草丛中几个起落,已到了城墙根下。它没有攀爬城墙,而是沿着墙根,朝着东边疾奔。
林清玄紧追不舍,始终保持着十余丈的距离。
他想看看,这黑影到底要去哪里,又是谁派来的。
一路追踪,穿街过巷。
黑影对临安城的地形极为熟悉,专挑僻静无人的小路,七拐八绕,最后竟一头扎进了……西城那片破败的贫民区。
林清玄脚步微顿。
这里,是石头和他妹妹栖身的观音堂附近。
黑影来这里做什么?
他收敛气息,隐在一处断墙后,凝目看去。
黑影在巷子里快速穿行,最后,停在了观音堂斜对面,一间早已荒废的土地庙前。
它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推开那扇虚掩的庙门,闪身进去,又将门轻轻掩上。
林清玄等了片刻,确认四周再无其他动静,才悄无声息地靠了过去。
土地庙很小,比清风观的正殿还要小。门板早已朽烂,只剩下半扇。他透过门板的缝隙,朝内望去。
庙内一片漆黑,只有从破掉的屋顶漏下的一点月光,勉强照亮神龛前一小块地方。
神龛上的土地公神像,早就没了脑袋,只剩下半截身子,歪倒在供桌上。供桌也塌了一半,上面落满了灰。
而那个黑影,此刻就站在供桌前。
月光下,林清玄终于看清了它的模样。
不是人。
也不是怨傀。
那是一只……猫。
通体漆黑的猫,皮毛光滑,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碧绿的眼睛,在黑暗里像两盏小小的灯笼。
是昨天夜里,在张屠户肉铺外出现的那只黑猫。
此刻,它正抬起前爪,在布满灰尘的供桌上,轻轻扒拉着什么。
很快,它从灰尘下,扒拉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是灰色的,很旧,打着补丁。
黑猫叼起布包,转身,朝着庙门走来。
林清玄后退一步,隐入墙角的阴影。
庙门被轻轻顶开一条缝,黑猫叼着布包钻了出来,警惕地四下看了看,然后沿着来时的路,飞快地跑走了。
这一次,林清玄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看着黑猫消失在巷子尽头,眉头紧锁。
这只猫,两次出现在关键现场。
昨夜在张屠户肉铺,今夜在锁妖塔。
它似乎在……监视?
或者说,它在替它的主人,传递消息,或者取什么东西?
那块布包里,是什么?
林清玄走进土地庙,来到供桌前。
供桌上的灰尘,被猫爪扒拉出凌乱的痕迹。他伸手,在猫爪扒拉过的地方,轻轻摸索。
指尖触到一个硬物。
他拨开灰尘,将那东西拿了出来。
是一块木牌。
半个巴掌大小,木质普通,边缘磨得光滑,显然经常被人摩挲。木牌一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苏”字。另一面,刻着一朵简笔画的小梅花。
苏。
梅花。
林清玄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想起了苏晚身上,那股混合着草药和冷梅的气息。
这木牌,是她的?
还是……与镇国公府有关?
他将木牌紧紧攥在掌心,冰凉的木质触感,却让他心头隐隐发烫。
这只神秘的黑猫,苏晚,镇国公府,玄玑……
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人和事,似乎正在被一张无形的大网,慢慢串联起来。
而他自己,也已身陷网中。
他收起木牌,转身,走出了土地庙。
夜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寒意。
他抬头,看向漆黑的夜空。
星辰隐没,云层低垂。
这临安城的夜,还很长。
而他,必须在天亮之前,理清这纷乱的线索。
他迈开脚步,朝着清风观的方向走去。
道袍在夜风中微微扬起,腰间的守一剑,在月色下,泛着乌沉沉的、内敛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