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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夜半敲门   林清玄 ...

  •   林清玄回到清风观时,天色已近黄昏。
      雨停了,西边的天际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几缕暗金色的霞光,将湿漉漉的临安城染上一层暖色。道观的青瓦上还滴着水,在屋檐下汇成细流,滴滴答答敲打着石阶。
      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清风老道正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拨弄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林清玄湿透的道袍和肩膀上明显的血渍,浑浊的眼睛猛地缩了一下。
      “道友这是……”
      “无碍,小伤。”林清玄走进院子,在石桌边坐下。
      清风老道站起身,丢掉手里的树枝,快步走过来。他没有追问伤口怎么来的,只是盯着那渗血的布条看了片刻,转身进了正殿旁边的厢房。不多时,端着一个粗瓷碗出来,碗里是黑乎乎的药膏,散发着浓烈的草药味。
      “自己会包扎?”他问。
      “嗯。”
      “那贫道就不多事了。”老道将碗放在石桌上,又摸出一卷干净的布条,放在旁边,“这药膏是祖传的方子,对外伤、祛毒有奇效。你敷上,明日便好。”
      林清玄看了那药膏一眼,没有立刻动。
      “道长似乎并不意外我会受伤。”
      清风老道在他对面坐下,摸出烟袋,慢吞吞地装着烟丝。他的手很稳,一点也没有抖。
      “这世道,受伤有什么奇怪的?”他点燃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沟壑纵横的脸,“尤其是像道友这样,爱管闲事的人。”
      “我管了什么闲事?”
      “那得问你自己。”老道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暮色里袅袅上升,“不过,贫道劝你的话,看来是白说了。”
      “道长的话,我记着。”林清玄缓缓道,“只是有些事,看见了,就不能当作没看见。”
      “看见了又如何?”清风老道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你一个人,一把剑,能做什么?你知道这临安城的水有多深?你知道你招惹的是谁?!”
      他说到最后,几乎是在低吼,握着烟杆的手青筋暴起。
      林清玄平静地看着他。
      “我不知道。”他说,“所以,我在问。”
      清风老道死死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那眼神里有愤怒,有恐惧,还有深不见底的绝望。
      良久,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靠向身后的石桌,手里的烟袋掉在地上,火星溅开,烧焦了一小片落叶。
      “问……”他喃喃道,声音嘶哑,“问出来了,又能怎样?你以为你是谁?凌霄观出来的,就真能斩妖除魔,还世间一个朗朗乾坤?”
      他低低地笑起来,笑声干涩,像破风箱。
      “天真,太天真了……”
      林清玄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等着。
      暮色渐浓,最后一线天光沉入西边的山峦,道观里彻底暗了下来。清风老道在黑暗里坐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像梦呓。
      “二十年前,临安城也有个道士,像你一样,年轻,有本事,眼睛里容不得沙子。他叫明心,是当时清风观的观主,也是……贫道的师兄。”
      林清玄眸光微动。
      “师兄他啊,天赋比我高,心气也比我高。他看不惯这世道的污浊,看不惯达官显贵的跋扈,更看不惯那些打着佛道旗号、行龌龊之事的败类。那时候,大佛寺的住持还不是玄玑,是个叫慧能的老和尚,表面上德高望重,背地里却与官府勾结,强占民田,放印子钱,逼死了不少人。”
      清风老道的声音在黑暗里缓缓流淌,带着时光沉淀下的苦涩。
      “师兄查到了证据,写了状子,要告御状。可他还没出临安城,就被人截住了。截他的人,穿着官差的衣服,拿着官府的令牌,说他妖言惑众,污蔑高僧,要拿他下狱。”
      “师兄不服,与他们争辩,动了手。他是有真本事的,寻常官差奈何不了他。可那天来的,不止是官差。”
      老道说到这里,停顿了很久,久到林清玄以为他不会再说了。
      “还有一个人。”他最终开口,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穿着紫色的道袍,戴着莲花冠,手里拿着一柄拂尘。他就站在那里,没有动手,只是看着。可师兄的所有法术,在他面前,都像儿戏一样,轻易就被破了。”
      “师兄被打成重伤,道基被毁,关进了大牢。没多久,就……死在了牢里。官府给的文书,说是病死的。可送出来的尸身,浑身没有一块好肉,眼珠子都被挖了。”
      清风老道的声音颤抖起来。
      “我去收尸的时候,在他怀里,摸到了一样东西。”
      他伸手,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布包里,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碎玉,玉质温润,上面刻着半个模糊的符文。
      林清玄的目光落在碎玉上。
      那符文的纹路,与他在国公府废墟那根石柱上看到的,那个扭曲符号的一部分,几乎一模一样。
      “这是……”他开口。
      “师兄临死前攥在手里的。”清风老道将碎玉紧紧攥在掌心,指节发白,“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得来的。我只知道,从那天起,清风观就败落了。弟子散的散,走的走。我也……不敢再多管闲事,守着这破观,苟延残喘。”
      他抬起头,看着林清玄,眼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悲凉。
      “道友,现在你明白了吗?这临安城,从二十年前起,就已经烂到根子里了。你斗不过他们的。那个穿紫袍戴莲花冠的人……他叫玄玑。就是现在的国师,玄玑。”
      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丝天光。
      道观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街市零星亮起的灯火,透过门缝和高墙,投进来几缕微弱的光。风吹过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是亡魂的呜咽。
      林清玄沉默地坐在黑暗里。
      指尖那块碎玉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掌心。冰凉的,带着二十年前的血腥和绝望。
      玄玑。
      二十年前,他就是紫袍道士。三十年后,他是当朝国师,深受皇恩,权倾朝野。
      二十年前,他毁了清风观,杀了明心道长。三十年后,他在大佛寺炼制怨傀,在国公府布下邪阵。
      三十年,他从未停手。
      “他想要什么?”林清玄缓缓开口,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
      清风老道愣了一下:“什么?”
      “玄玑。”林清玄重复道,“他做这些,想要什么?”
      “……长生。”清风老道沉默片刻,吐出两个字,声音里带着深深的嘲讽和恐惧,“师兄当年查到的线索里,有零星提到。慧能老和尚和玄玑,似乎在合谋进行某种秘法,据说能延年益寿,甚至……长生不老。师兄就是查到了这个,才遭了毒手。”
      长生。
      林清玄想起昨夜大佛寺塔里,那只怨傀对着心脏“食气”的场景。
      食心头一口生气,是某些邪术里提炼“生命精华”的手段。
      还有那“长生香”……
      一切似乎都串联起来了。
      以邪阵聚阴,炼制怨傀,食人心头生气,提炼生命精华,再以某种秘法,转化为延寿甚至长生的“资粮”。
      好一个“长生”大计。
      只是这“长生”的路,铺满了无辜者的尸骨和鲜血。
      “所以,张屠户,李铁匠,还有之前可能死去的人……”林清玄缓缓道,“都是这‘长生’的祭品。”
      “恐怕是。”清风老道声音发苦,“而且,这才只是开始。我听说,玄玑这些年,一直在搜寻命格特殊、八字全阳或全阴的人。这些人,似乎对他的‘秘法’有更大的助益……”
      命格特殊。
      林清玄心头猛地一跳。
      他想起苏晚。
      那个在东市口一眼看穿假簪子、在茶楼说书、在巷子里闻出他身上“长生香”味道的姑娘。她身上那股混合着草药和冷梅的气息,她过于冷静通透的眼神,还有她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与市井女子格格不入的见识。
      她会是玄玑要找的人吗?
      “道长,”他忽然问,“镇国公府,当年是因何获罪?”
      话题转得太快,清风老道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镇国公府……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当时的镇国公萧远山,是两朝元老,战功赫赫,在军中和民间威望极高。可先帝晚年,多疑猜忌,听信谗言,说萧国公拥兵自重,意图谋反。一夜之间,国公府被查抄,满门……三百余口,除了当时在边关的世子和几个年幼的孙辈,几乎被杀绝了。”
      “谗言从何而来?”
      “不清楚。”清风老道摇头,“只听说,是有人向先帝进献了所谓的‘证据’,说在国公府里搜出了龙袍和玉玺。可后来先帝驾崩,今上登基,也曾下令重查此案,却不了了之。那些所谓的‘证据’,也都不翼而飞了。成了悬案。”
      “进献谗言的人是谁?”
      “这……”清风老道皱眉回忆,“好像是个道士。对,就是个道士!当时先帝痴迷长生,身边养了不少方士。其中一个,很得宠信,就是他进的言。不过那人后来好像也死了,说是炼丹时炉子炸了,尸骨无存。”
      道士。
      又是道士。
      林清玄的心缓缓下沉。
      “那道士,叫什么名字?”
      “年代太久,记不清了。”清风老道摇头,“不过,好像也姓玄……对,玄冥子!是叫玄冥子!”
      玄冥子。
      玄玑。
      都姓玄。
      是巧合吗?
      林清玄不再问,只是坐在黑暗里,将所有线索在脑中飞快地串联、推演。
      二十年前,玄玑(或玄冥子)与慧能合谋长生秘法,被明心道长发现,杀之灭口。
      二十多年前,玄玑(或玄冥子)进谗言,构陷镇国公府,导致满门被屠。国公府废墟阴气怨气冲天,成为绝佳的聚阴之地。
      如今,玄玑成为国师,权势滔天。他重启长生秘法,在国公府布下幽冥饲鬼阵,在大佛寺炼制怨傀,以临安城百姓的心头生气为“资粮”。
      而苏晚,那个可能与镇国公府有关的姑娘,很可能就是玄玑下一个目标,或者……已经在他的名单上。
      一切都指向那个身穿紫袍、头戴莲花冠的国师。
      只是,还缺最关键的一环。
      证据。
      能将其钉死的、无法辩驳的证据。
      “道长,”林清玄忽然开口,“那块碎玉,能给我看看吗?”
      清风老道犹豫了一下,将攥在手心的碎玉递了过去。
      林清玄接过碎玉,入手温润,带着老道掌心的温度。他将碎玉凑到眼前,借着远处透来的微弱灯火,仔细查看。
      玉质很好,是上等的和田白玉。边缘有断裂的痕迹,参差不齐,显然是从一块更大的玉上碎裂下来的。上面刻着的半个符文,线条流畅古拙,透着一股邪异的美感。
      他指尖凝聚一丝极淡的金光,轻轻拂过符文表面。
      金光与符文接触的刹那——
      “嗡!”
      碎玉轻轻震颤了一下,表面泛起一层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那光芒一闪即逝,快得像是错觉。
      可林清玄感觉到了。
      这块碎玉里,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与国公府那根石柱内部同源的气息。
      这是布阵用的“阵器”碎片。
      二十年前,玄玑(或玄冥子)就在使用这种符文和玉器,布置某种阵法。三十年后,他用的手法,一脉相承。
      这就是证据。
      虽然只是碎片,虽然不完整,但足以证明,玄玑与二十年前的邪阵、与如今的幽冥饲鬼阵,脱不了干系。
      “这块玉,我先保管。”林清玄将碎玉收起,看向清风老道,“道长可放心?”
      清风老道看着他,在黑暗里沉默了许久,才缓缓点了点头。
      “道友……打算怎么做?”
      “等。”
      “等?”
      “等他自己露出马脚。”林清玄站起身,肩上的伤口在动作时传来轻微的刺痛,他却恍若未觉,“既然他需要‘祭品’,就不会停手。下一个目标出现时,就是机会。”
      “可那太危险了!”清风老道急道,“万一,万一他要对你不利……”
      “他已经动手了。”林清玄平静道,“今天在国公府,就是他派来的人。”
      清风老道倒吸一口凉气,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道长不必担心。”林清玄朝厢房走去,“夜深了,早些休息。”
      “道友!”清风老道在他身后喊住他,声音颤抖,“你……你千万小心。玄玑此人,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若知道你在查他,绝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
      林清玄推开厢房的门,走了进去。
      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将老道的担忧和院里的黑暗,都隔绝在外。
      他没有点灯,只是走到床边坐下。
      黑暗中,他摸出那块碎玉,在指尖缓缓摩挲。
      玉质温润,带着岁月的凉意。
      三十年的恩怨,二十年的血债,无数枉死的冤魂……
      这一切,都该有个了结了。
      他将碎玉贴身收好,和衣躺下,闭上眼睛。
      守一剑就放在枕边,触手可及。
      夜,还很长。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时辰。
      林清玄在黑暗中睁开眼。
      他没有睡,只是在调息。肩上的伤口已经不再疼痛,药膏确实有效。体内的灵力缓缓运转,涤荡着侵入体内的最后一丝阴寒。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很轻,很慢的脚步声。
      从道观外面的巷子里传来。
      一步,一步,朝着清风观的方向,越来越近。
      脚步声在观门外停住。
      接着,是轻微的、像是金属摩擦的细响。
      有人在开锁。
      清风观的大门,晚上是从里面闩上的,没有锁。可那声音,分明是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的声响。
      林清玄无声地坐起身,拿起枕边的守一剑。
      “咔哒。”
      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弹开的声响。
      然后,门闩被拨动的声音。
      “吱呀——”
      年久失修的观门,被缓缓推开一道缝隙。
      一道瘦小的身影,从门缝里挤了进来,又回身,小心翼翼地将门重新掩上,插好门闩。
      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
      是石头。
      那个小乞丐。
      他站在门后的阴影里,没有立刻动,而是侧耳倾听了一会儿。确认院子里没有动静,才蹑手蹑脚地朝着正殿方向走去。
      林清玄坐在黑暗的厢房里,透过窗纸的破洞,静静看着。
      石头走到正殿门口,却没有进去,而是绕到殿后,在墙角一堆杂物里摸索了片刻,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好的东西,揣进怀里。
      然后,他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正殿旁边,清风老道住的那间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清风老道佝偻着身子,提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站在门口。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他沟壑纵横的脸,也照亮了院子里僵住的石头。
      两人在夜色中对视。
      石头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镇定下来,咧嘴笑了笑:“道、道长,还没睡啊?”
      清风老道没说话,只是提着灯,慢慢走到他面前,浑浊的眼睛盯着他怀里鼓囊囊的地方。
      “又来了?”
      “……嗯。”石头低下头,脚尖在地上蹭了蹭。
      “这次是什么?”
      “……两个馒头,一包酱肉。”石头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我、我妹妹病了,发烧,吃不下东西。我就想……”
      “就想来偷?”清风老道打断他,声音听不出情绪。
      石头猛地抬头,急道:“不是偷!我、我以后会还的!等我找到活儿,挣了钱,一定加倍还您!”
      清风老道看着他焦急的脸,许久,才长长叹了口气。
      “拿去吧。”
      石头愣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
      “我说,拿去吧。”清风老道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疲惫,“以后……别翻墙了。后门柴堆底下,有块松动的砖,底下有个洞。要拿什么,从那里拿,别让人看见。”
      石头眼圈一下子红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砰砰磕了两个头。
      “谢谢道长!谢谢道长!您的大恩大德,石头这辈子都不会忘!”
      “起来吧。”清风老道摆摆手,“快回去,给你妹妹喂点热的。这世道,活着不容易,互相帮衬着,总是条活路。”
      石头抹了把眼睛,爬起来,又深深鞠了一躬,这才转身,快步走到后门,从柴堆底下摸索着,推开一块砖,钻了出去,又将砖原样塞好。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清风老道提着油灯,在原地站了许久,才缓缓转身,朝自己房间走去。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回头,看向林清玄厢房的方向。
      油灯昏黄的光,映着他半明半暗的脸。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了片刻,便推门进去,关上了门。
      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很快也熄灭了。
      道观重新陷入一片黑暗。
      林清玄坐在床边,缓缓松开了握剑的手。
      原来,夜半敲门的,不是鬼,也不是刺客。
      只是一个为了生病的妹妹,来偷两个馒头的小乞丐。
      这人间,有玄玑那样为求长生不择手段的魔头,也有清风老道这样,在破败道观里,为偷馒头的小贼留一扇后门的善心人。
      善恶交织,方是红尘。
      他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再调息,只是静静地听着。
      听着远处隐约的梆子声,听着风吹过屋檐的呜咽,听着这座破败道观,在深夜里,微弱而顽强的呼吸。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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