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养》风寻饮月

23、处子之身 江彦宁

　　江彦宁伸手轻轻揉了揉谢星瑶柔软的短发，看着孩子澄澈干净、与故人重合至极的眉眼，心头那股翻涌不息的酸涩与恍惚久久散不去。

　　他收敛眼底复杂的情绪，重新弯起温柔的笑意，抬手捏了捏小家伙软乎乎的脸颊。
　　“真的很帅，我们星瑶最好看了，不用害怕。”

　　谢星瑶听见肯定的话语，悬了一下午的心彻底落地，眼底的怯懦慢慢褪去，乖巧地点点头，小手主动牵住了江彦宁的食指，安安静静待在他身边。

　　江彦宁牵起孩子的小手，带着他走向停车场，打开副驾车门，小心翼翼将谢星瑶安置坐好，系好儿童安全带，动作温柔又细致。

　　坐进主驾驶位，关上车门，隔绝了外界嘈杂的人声车流，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车载空调缓缓送风的轻响。

　　江彦宁发动车子，平稳驶出车位，汇入云省午后平缓的车流之中。

　　一路车流缓缓前行，街道两旁的绿树飞速向后倒退，暖金色的阳光透过车窗缝隙落进来，斑驳点点洒在车内。

　　行至市中心十字路口，前方红灯亮起。

　　江彦宁缓缓踩下刹车，车身平稳停稳。

　　短暂静止的片刻，周遭的喧嚣仿佛被尽数隔绝，空旷安静的车厢，让他纷乱了一整天的思绪，终于有了放空的空隙。

　　方才谢星瑶抬眸望他的那张脸，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和记忆里那张明媚少年的脸死死重叠，挥之不去。

　　久远到快要蒙尘的童年记忆，在此刻毫无预兆地翻涌而出。

　　他还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性子孤僻又执拗，不爱和同龄人玩耍，总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待在角落。

　　大概是三四岁的年纪，初夏的雨后，巷口的泥地松软潮湿，别的小孩都被家长叮嘱远离泥坑，只有年幼的他独自蹲在路边玩泥巴。小孩子手脚不稳，只顾着低头揉搓软泥，脚下一滑，整个人重心不稳，直直摔进了路边浅浅的泥坑里面。

　　浑身瞬间沾满冰凉黏腻的泥水，衣服、脸蛋、手心全是黄泥。

　　小小的孩子摔懵在坑里，四周空荡荡的，没有一个玩伴，也没有大人在身旁。委屈、慌张、无措瞬间裹住他，他僵在泥坑里，憋着眼泪，孤零零的，连哭都不敢大声哭。

　　就在他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爬起来的时候，一双干净白皙的小手，忽然伸到了他的面前。

　　那是和他年纪一般大的小孩，穿着干净的白短袖，眉眼明亮温柔，干干净净的一张小脸，带着浅浅的笑意，声音软软的，清清爽爽。

　　没有嘲笑，没有嫌弃他满身泥水，只是轻轻开口：“我拉你起来呀。”

　　那一双小小的、温暖的手，稳稳攥住沾满黄泥的他的手，一点点用力，费力地将他从泥坑里拉了出来。

　　就是这一拉，拉了一辈子的羁绊，拉开了他们贯穿整个青春的缘分。

　　那个小孩，就是谢星瑶的父亲。

　　从那天起，孤僻寡言的江彦宁，生命里多了唯一一个形影不离的身影。

　　两人从穿开裆裤的年纪相识，无话不谈，寸步不离。

　　幼儿园同班，小学同桌，初中同寝，高中同班，从小到大，岁岁年年，他们永远是彼此身边最亲近、最固定的那个人。别人的童年热闹嘈杂、玩伴众多，而江彦宁的整个年少时光，自始至终，就只有那一个人。

　　他们一起翻墙逃课，一起熬夜刷题，一起在操场晚风里散步，一起分享同一副耳机、同一碗饭菜。岁岁朝夕，日日陪伴，懵懂的好感在无数个朝夕相处里，慢慢发酵、沉淀，变成了汹涌又炽热的爱恋。

　　情愫彻底捅破，是在高三最压抑、最忙碌的备考季。

　　压力缠身的日子里，少年人的爱意热烈又纯粹，不顾一切。他们瞒着所有人，悄悄走到了一起。

　　高三的教室、晚自习的走廊、凌晨的街道、高考结束的晚风，全都藏着他们偷偷摸摸、滚烫真挚的爱意。

　　熬过高压的高三，两人顺利考入同一座城市的大学，依旧朝夕相伴，从年少懵懂的暗恋，变成光明正大的热恋，整整陪伴了十余年。

　　他们熬过了懵懂的童年、青涩的少年、奔波的青春，却终究没能熬过岁月和分歧。

　　在大学大三那年，无数细碎的矛盾、积攒的隔阂、对未来不同的规划层层堆叠，没有争吵，没有狗血的决裂，只是慢慢冷淡，慢慢疏远，最后安安静静，体面分开。

　　十年相伴，数年爱恋，一朝落幕，从此人海两隔，再无交集。

　　后来对方成家立业，有了自己的家庭，有了谢星瑶这样乖巧可爱的孩子，而他们的故事，彻底沦为了尘封在青春里，不敢轻易触碰的旧梦。

　　思绪拉扯回现实，红灯依旧亮着。

　　车厢安静无声，江彦宁望着前方车流尾灯，眼底覆上一层淡淡的唏嘘与怅然。

　　十几年光阴弹指而过，故人早已归于人海，娶妻生子，安稳度日。

　　只有他，好像一直停留在原地，从未走出来。

　　想到这里，江彦宁忽然低低地、自嘲般勾了勾唇角，漾出一抹极淡的、带着苦涩的笑意。

　　何其荒唐。

　　年少时满腔热烈、倾尽所有的爱意都给了同一个人，轰轰烈烈爱过一场，耗尽了所有赤诚与温柔。

　　兜兜转转这么多年，旁人恋爱、结婚、生子，人生步步向前，唯独他，守着一段早已落幕的旧回忆，孤身一人，蹉跎至今。

　　一晃将近而立，历经数年岁月，他竟然依旧干干净净，孑然一身，连一场新的恋情都没有过，到现在，居然还是处子之身。

　　可笑，又荒唐。

　　心底漫起淡淡的自嘲，说不清是遗憾，是感慨，还是无尽的落寞。

　　“干爹？”

　　身旁忽然传来软糯懵懂的小声呼唤。

　　谢星瑶歪着小脑袋，清澈的大眼睛定定看着他，察觉到干爹突然安静下来、神色落寞，小小的眉头轻轻皱起。

　　听见孩子软糯的声音，江彦宁瞬间收回所有翻涌的往事与低落的情绪，立马压下心底所有唏嘘，转头看向副驾的小家伙，眼底瞬间褪去所有沧桑落寞，只剩下温柔的暖意。

　　“怎么了宝宝？”

　　“干爹不开心吗？”谢星瑶小声问。

　　江彦宁抬手，温柔揉了揉他的短发，轻声安抚：“没有，干爹没有不开心。”

　　话音刚落，前方红灯跳转绿灯。

　　江彦宁收回思绪，踩下油门，车子平稳起步，缓缓向前驶去。

　　过往终是过往，旧梦早已翻篇。

　　如今他的身边，有了谢星瑶。

　　这张复刻了故人所有眉眼温柔的小脸，是岁月留给他，最温柔的馈赠，也是他往后余生，唯一想要好好守护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