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书院
...
-
春日的风裹挟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拂过南麓书院的每一处角落,这里说是书院,实则是城郊藏在山林间的研学生态公园,青瓦白墙,廊亭蜿蜒,遍地葱郁绿植,石板路纵横交错,一眼望不到尽头,随处可见古朴的研学展板,静谧又雅致。
园内挤满了幼儿园的老师、小朋友和陪同的家长,人声嘈杂,热闹非凡,到处都是孩子嬉笑打闹的声音,稚嫩的声响回荡在清幽的园区里,平添了几分烟火气。
江彦宁自始至终紧紧攥着谢星瑶柔软的小手,力道轻柔却又格外紧实,一刻都不敢放松,将人牢牢护在自己身侧,半步都不让他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
他垂着眼,眉眼间的戾气全然散去,只剩下独属于谢星瑶的温柔,目光始终落在身边小小的身影上,耐心又细致。方才撞见周叙的那一刻,他眼底瞬间翻涌的厌恶、恨意与抵触,丝毫没有遮掩,几乎是下意识地,微微侧身,将谢星瑶完完全全护在身前,隔绝开周叙直白又极具压迫性的目光,浑身都透着生人勿近的冰冷,连一个眼神都不愿分给眼前的男人。
周叙牵着周宇恒,就站在他们面前,看着江彦宁这副如临大敌、满心戒备的模样,非但没有避让,反而往前微微迈了一步,刻意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清楚记得,上一次在密闭的办公室里,自己将眼前人死死按在墙边,不顾他的挣扎与抗拒,强势又霸道地吐露心意,也看清了江彦宁眼底藏不住的恐惧、厌烦,甚至是刻入骨髓的恨意。可他从不在意,江彦宁的抗拒,在他眼里,不过是无谓的挣扎,更何况,他拿捏着江彦宁最在乎的软肋,江彦宁根本逃不掉。
“爸爸,我们去找星瑶一起玩呀!”周宇恒年纪尚小,不懂大人间暗流涌动的僵持与敌意,一看到谢星瑶,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挣扎着想要往谢星瑶身边跑,满心都是玩伴的欢喜。
谢星瑶怯生生地探出头,看了一眼周宇恒,又悄悄抬头看向江彦宁,小手轻轻抓着江彦宁的衣角,不敢擅自靠近,也不敢说话。
江彦宁低头,看向怀里乖巧怯懦的孩子,眼底的冰冷瞬间消融,语气放得极尽温柔,轻声安抚,全然不顾面前的周叙,仿佛他只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
“星瑶不想过去就不过去,我们不勉强自己,就在干爹身边待着,好不好?”
他打心底里抵触周叙,连带著,也不想谢星瑶再和周宇恒有过多的接触,之前一时心软,答应让两个孩子在幼儿园正常相处,已经是他的底线,而此刻,周叙就在眼前,他绝不让自己的孩子,靠近这个让他无比憎恶的人半步。
谢星瑶感受到干爹心底的不安,乖乖点头,紧紧贴着江彦宁,把头埋在江彦宁腿边,彻底不再看向别处。
周叙看着江彦宁全程无视自己,满眼满心只有怀里的谢星瑶,周身的气场微微沉了几分,却没有再上前逼迫,只是牵着周宇恒,站在不远处,目光始终牢牢锁在江彦宁身上,带着势在必得的执拗,寸步不离。
没过多久,幼儿园老师吹响哨子,召集所有家长和孩子,宣布本次春游最核心的环节——亲子分组做饭。
园区内提前备好独立的小型灶台、食材、厨具,两两一组,家长带着孩子,亲手洗菜、切菜、做饭,体验亲子协作的乐趣,场地就设在书院下方的开阔草坪边,紧挨林间,位置宽敞,每组家庭都有独立的操作区域。
老师按照名单分组,好巧不巧,直接将江彦宁、谢星瑶,和周叙、周宇恒分在了同一组。
江彦宁听到分组结果的那一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胸口剧烈起伏,心底的怒火与厌烦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当即转头看向老师,语气急切,带着难得的慌乱,想要申请更换组别:“老师,我能不能换一组,我不想和他们一组。”
“不好意思呀家长,分组都是提前安排好的,名额全都满了,没办法调换啦,大家互相配合一下就好。”老师笑着回绝,转身又去张罗其他孩子,根本没留意到江彦宁眼底的绝望与抗拒。
江彦宁僵在原地,浑身冰凉,心底满是无力感。
他躲了这么久,厌了这么久,拼尽全力想要远离周叙,想要守住他和谢星瑶的小世界,可到头来,却偏偏被绑在一起,避无可避。
周叙看着他窘迫又愤怒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牵着周宇恒,径直走到分配好的灶台前,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精准传入江彦宁耳中。
“过来,别让孩子站着受累。”
语气里带着上司独有的命令口吻,强势又不容拒绝。
江彦宁闭了闭眼,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恨意、恶心与抗拒,弯腰轻轻抱起谢星瑶,声音温柔到了极致,一遍遍安抚着身边的孩子,不让他受到自己情绪的影响。
“星瑶不怕,我们就在这里做饭,干爹陪着你,什么都不用怕。”
他一步步走到灶台边,刻意和周叙保持着最远的距离,将谢星瑶放在身边干净的小凳子上,全程背对周叙,彻底将男人隔绝在自己的世界之外,满眼都是身边的谢星瑶,专心投入到亲子做饭的环节里。
干净的食材分门别类摆放在桌面上,新鲜的蔬菜、鸡蛋、细软的面条,都是适合孩子吃的清淡食材。
江彦宁蹲下身,耐心拿起一根小青菜,递到谢星瑶手里,一点点教他如何轻轻清洗菜叶,动作轻柔,语气平缓,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满眼宠溺。
“星瑶慢慢洗,轻轻搓就好,不用着急,干爹陪着你。”
谢星瑶乖乖捧着青菜,踮着脚尖,在干净的水盆里慢慢清洗,小脸上满是认真,时不时抬头看向江彦宁,露出一抹软软的笑容,治愈又温暖。
这是江彦宁第一次,安安静静陪着孩子做这般温馨的事,没有周叙的纠缠,没有无尽的恐惧与焦虑,只有身边软糯的星瑶,这一刻,他心底所有的阴霾,都被孩子浅浅的笑容抚平,只想守着眼前的孩子,安安稳稳过完这一天。
而一旁的周叙,全程目光都落在江彦宁的身上,从未移开。
他看着江彦宁温柔耐心的模样,看着他眼底独属于孩子的柔软,看着他明明满身疲惫,却依旧拼尽全力护住谢星瑶的模样,心底泛起一丝异样的情绪。
他的妻子早逝,这么多年,他一心打拼,独自带着周宇恒生活,身边从未有过任何人,直到遇见江彦宁,才生出了从未有过的占有欲,越是抗拒,他越是想要靠近。
周叙伸手,想要帮忙递过一旁的干净碗筷,刻意靠近江彦宁。
可他的手刚伸过来,江彦宁就像是碰到了什么污秽不堪的东西一般,猛地往后躲闪,脸色愈发难看,眼底的恨意毫不掩饰,眼神冰冷又警惕,满是排斥。
“不用你假好心,离我和孩子远一点。”
这是江彦宁,第一次主动开口跟周叙说话,语气冰冷刺骨,带着极致的厌恶,没有丝毫情面。
他一辈子都忘不了,上次在办公室里,周叙的强势逼迫,忘不了周叙用谢星瑶暗中威胁他,忘不了这个男人,一次次打破他平静的生活,一次次让他陷入恐惧与绝望,他恨透了周叙的纠缠,恨透了他的自私与霸道,更恨自己无力反抗,没办法彻底带着星瑶逃离。
周叙伸在半空的手顿住,看着江彦宁满眼是恨的模样,周身气压骤低,却没有发怒,只是收回手,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再贸然靠近。
他知道,江彦宁心底的恨意极深,逼得太紧,只会适得其反,他有的是耐心,慢慢耗下去。
周宇恒和谢星瑶,本就是要好的玩伴,两个孩子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看着家长忙碌,小声说着悄悄话,相处得十分融洽,全然不懂两个大人之间,早已暗流汹涌,剑拔弩张。
江彦宁全程无视周叙,独自包揽了所有的活,细心切好菜,点火、热锅、做饭,动作娴熟又认真,刻意做了两份细软清淡的辅食,一份给谢星瑶,一份自己将就,从头到尾,不看周叙一眼,不和周叙说一句话,极致的疏离与冷漠。
阳光透过枝叶,斑驳地洒在江彦宁身上,勾勒出他单薄却又无比坚定的背影,他用自己瘦弱的肩膀,牢牢护住身边的谢星瑶,抵挡着所有来自周叙的压迫与纠缠,满心满眼,自始至终,只有谢星瑶一个人。
在江彦宁心里,谢星瑶才是他唯一的软肋,是他拼尽全力要守护的人,是他黑暗生活里唯一的光,他对周叙只有刻骨的恨意,没有半分情愫,哪怕被步步紧逼,他也从没想过妥协,哪怕身处绝境,他也要护着谢星瑶安稳无忧。
饭菜很快做好,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江彦宁细心地将饭菜盛出来,吹到温度刚好,弯腰抱起谢星瑶,找了一个离周叙最远的角落,独自陪着孩子吃饭。
他全程低着头,小口小口给谢星瑶喂饭,动作轻柔,时不时拿纸巾擦去孩子嘴角的饭粒,眼底的温柔浓得化不开,刻意忽略不远处的另一道身影,全身心都放在怀里的小孩身上。
而另一边,周叙也慢条斯理打理好饭菜,俯身将碗筷放到周宇恒面前,全然换了一副模样,没有了面对江彦宁时的强势冷硬,只剩为人父的温柔细致,满眼都是对儿子的宠溺。
周宇恒年纪小,伸手想自己拿勺子吃饭,也想帮忙递东西,周叙立刻伸手按住孩子的小手,轻声阻拦,语气放缓,满是心疼。
“别动手,勺子烫,碗筷也重,你乖乖坐着吃就好,不用你帮忙,更不用累着自己,爸爸来弄就行。”
“慢慢吃,想吃什么爸爸给你夹,不要着急,也不要弯腰凑太近,小心磕到碰到,安安稳稳坐着,什么都不用管。”
他从头到尾,都不让周宇恒做一点琐事,不让孩子沾手半点活,生怕累着、磕着、烫着儿子,所有事都自己包揽,说话轻声细语,眼神温柔平和,把周宇恒照顾得无微不至,从容又淡定,不用刻意,全是自然而然的宠溺。
哪怕只是简单的一顿饭,他都把儿子护得极好,松弛又稳妥,每一个举动都透着熟练的温柔,是常年独自带孩子,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这一幕,一字一句,全都落入江彦宁眼中。
江彦宁喂饭的动作微微顿住,余光怔怔看着周叙耐心呵护周宇恒的样子,心底翻涌起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打心底里羡慕。
羡慕周叙可以这么从容温柔,羡慕他能平心静气对待孩子,羡慕他不用紧绷、不用慌乱、不用刻意,就能给孩子足够的安全感,能轻描淡写说出心疼孩子的话,能稳稳当当护住孩子,不让孩子受一点累、一点委屈。
他也想变成这样。
他也想学着周叙的样子,温柔地跟谢星瑶说话,从容地照顾好星瑶,不用小心翼翼,不用惶恐不安,不用过度紧张,能坦然地护着孩子,能做一个沉稳靠谱的干爹。
看着怀里乖巧吃饭、满眼依赖他的谢星瑶,江彦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对周叙的恨意,试着放下紧绷的情绪,开始刻意效仿周叙的模样,想要给谢星瑶一模一样的温柔。
他放下碗筷,伸手轻轻扶着谢星瑶的肩膀,努力放松紧绷的嘴角,想把语气放得更软,想让自己看起来更平和。
平日里,他总是过度紧张,谢星瑶稍微动一下,他就立马提心吊胆,生怕孩子摔着、碰着、受一点委屈,凡事都亲力亲为,把孩子看得太紧,连自己都变得紧绷绷的。
这一次,他逼着自己松弛下来,学着周叙的口吻,轻声对着谢星瑶开口。
“星瑶,吃饱了就乖乖坐着,不要乱跑,也不用动手帮忙收拾,不累着自己就好,一切都交给干爹。”
可他终究,学不会。
他心里装满了对周叙的恐惧、恨意、抵触,装满了过往的自责、不安、无助,他从来没有被人温柔对待过,更不懂何为松弛的爱意,他对谢星瑶的爱,从来都是紧绷的、偏执的、拼尽全力的,容不得半点差错。
越是刻意模仿,越是显得生硬,越是想控制情绪,越是心底慌乱。
谢星瑶本就心思敏感,察觉到干爹异样的僵硬,看着江彦宁故作缓和的神情,反倒一下子不知所措,小手紧张地攥住衣角,小脸微微绷紧,没了往日的乖巧放松。
江彦宁一看孩子紧张,瞬间就乱了阵脚,原本刻意平复的心绪彻底崩塌,心底的慌乱、自责、学不会温柔的无力感全都涌上来,手脚都变得僵硬。
他想伸手摸摸孩子的头安抚,动作却变得笨拙僵硬,力度没把控好,语气也下意识急了几分,没了平日里的自然,反倒带着压抑不住的急促。
“怎么了?怎么不动了?是干爹哪里做得不好,还是你不舒服?”
他语速偏快,神情紧绷,全然没了方才的温柔,只剩下过度紧张的慌乱。
谢星瑶被他这副模样吓到,原本亮晶晶的眼睛瞬间泛红,小嘴巴微微瘪起,眼眶迅速湿润,长长的睫毛耷拉下来,鼻尖红红的,眼泪一下子涌进眼眶,怯生生地低下头,身子微微发抖,强忍着不敢哭出声,却已经满眼委屈,眼看就要放声哭出来。
孩子胆小又敏感,看不懂干爹刻意的温柔,只觉得干爹变得奇怪,自己又惹了干爹不开心,满心都是害怕与无措。
江彦宁看着谢星瑶满眼委屈、快要哭出来的样子,瞬间慌得手足无措,心底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塌,铺天盖地的自责将他淹没。
他真的太没用了。
明明拼了命想学好,想学着别人温柔对待孩子,想给谢星瑶最好的陪伴,想弥补自己之前所有的过错,可他不管怎么努力,都学不会周叙那般从容温柔。
他天生就被困在无尽的不安里,被周叙逼得无处可逃,活得小心翼翼,对待谢星瑶,只会拼尽全力守护,只会笨拙的疼爱,根本学不会那些轻描淡写的温柔。
是他太心急,太笨拙,非但没让孩子开心,反而又一次吓到了谢星瑶。
江彦宁瞬间卸下所有刻意的伪装,再也不去看周叙,再也不勉强自己效仿任何人,伸手轻轻将谢星瑶抱进怀里,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声音沙哑,满是愧疚与慌乱,低声一遍遍哄着,心疼又自责。
“对不起星瑶,是干爹不好,干爹不凶你,不吓你,你别哭,好不好?”
“干爹不学了,再也不瞎学了,就做原来的样子,你别委屈,别哭,干爹心疼。”
他紧紧抱着怀里瘦小的身子,满心满眼都是愧疚,恨自己笨,恨自己无能,恨自己连好好哄孩子、学一份温柔都做不到。
他终于明白,他和周叙本就是不一样的人,周叙的温柔与生俱来,而他的爱,是拼尽全力的守护,是刻入骨髓的珍视,从来都不用效仿别人。
他不用逼着自己温柔,只要他拼尽全力护着谢星瑶,就够了。
怀里的谢星瑶感受到干爹熟悉的温度,感受着他发自内心的心疼,慢慢平复下来,小身子轻轻靠着江彦宁,乖乖忍住眼泪,小手紧紧抱住江彦宁的脖子,软糯的小脸蹭了蹭他的脖颈,不再委屈,也不再害怕。
不远处的周叙,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没有上前打扰,也没有出言嘲讽,只是安静陪着自己的儿子,偶尔低头跟周宇恒说几句暖心话,依旧是那般温柔模样。
他看着江彦宁笨拙又赤诚的样子,看着他满心满眼全是谢星瑶,眼底的神色愈发深沉,占有欲也愈发浓烈,却始终保持着距离,没有再上前招惹,算是他唯一的克制。
他懂,江彦宁所有的慌乱、紧绷、抵触、恨意,全都是因为怀里的孩子,这个男人,所有的温柔与软肋,也只给谢星瑶一个人,对他,只有永世的厌恶与憎恨。
良久,谢星瑶彻底平复情绪,乖乖依偎在江彦宁怀里,眉眼温顺,全然恢复了往日的乖巧。
江彦宁收拾好所有情绪,不再看周叙,不再想任何无关的人和事,抱着谢星瑶,漫步在南麓书院的林间廊亭。
夕阳西下,暖金色的阳光洒在青瓦石板上,微风拂过,带着草木清香,周遭全是孩童的嬉笑声,静谧又美好。
江彦宁抱着谢星瑶,沿着石板路慢慢往前走,避开人群,避开周叙,独享这份难得的安稳。
他不用面对周叙的逼迫,不用强装冷漠,不用满心恨意,只是单纯陪着自己的孩子,看遍林间景致,享片刻安宁。
他这一生,不惧苦难,不怕逼迫,唯独放不下谢星瑶。
周叙带给他的所有伤痛、逼迫、屈辱,他都可以咬牙忍下,可谁也不能伤害谢星瑶,谁也不能打破他和孩子仅剩的安稳。
他对周叙的恨,深入骨髓,至死不休。
而他对谢星瑶的爱,倾尽所有,至死不渝。
夕阳渐渐沉下山头,幼儿园老师吹响集合的哨声,本次南麓书院春游,就此圆满结束。
江彦宁低头,看了眼怀里熟睡的谢星瑶,脚步放得极轻,眼神温柔至极,抱着孩子,径直朝着集合点走去,全程没有回头看周叙一眼,彻底将那个纠缠他的男人,抛在身后。
而周叙站在原地,望着他决绝单薄的背影,眼底依旧是势在必得的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