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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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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炎仙尊那蕴含着神力与威严的喊话声,如同投入古潭的巨石,在战神宫外激荡起层层无形的涟漪,也在结界内死寂的宫殿中隐隐回荡。
主殿深处,背靠着冰凉殿门的听雪猛地抬起头,苍白的脸上血色尽失。那声音穿透了厚重的殿门和阵法,虽已减弱,却依旧清晰得令人心胆俱裂。
她蜷缩的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来了……他们真的来了……千宸他……殿外,赤炎仙尊话音落下,灼灼目光如炬,紧紧锁定前方那依旧沉寂、唯有结界水波微漾的战神宫宫门。
所有天刑司精锐屏息凝神,手中兵刃微光流转。围观的仙众也停止了窃窃私语,无数道目光汇聚于一点,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等待。
时间仿佛凝固了。
就在这压抑到极致的寂静中——
那扇高达十丈、雕刻着古老战纹的玄色金属宫门,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发出一声低沉悠长的“嘎吱”声,缓缓地,向内打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不大,仅容一人通过。
一道身影,自那幽深的门后阴影中,缓步踏出。
没有预想中的战甲铿锵,没有神力冲霄的煊赫威势。千宸只穿着一身简单的玄色常服,衣料是某种看不出材质的暗纹锦缎,在宫门两侧长明灯映照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他长发未束冠,仅用一根同色发带松松系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额前。
面色依旧带着几分久睡初醒的苍白,甚至比之前带听雪逃亡时更显疲惫,但那双眼睛——那双深邃如古井寒潭的眼眸,此刻却亮得惊人,平静无波地迎上了赤炎仙尊那灼热逼人的视线。
他就这样,独自一人,空着双手,走出了宫门,站在了那层水波状结界的内侧边缘。
夜风吹拂,扬起他玄色的衣摆和发丝,也带来了宫外云海翻涌的微凉湿气,混杂着赤炎仙尊身上那令人不适的炽热焦灼感,以及无数围观仙众或好奇、或审视、或忌惮的复杂目光。
千宸的目光,先是在赤炎仙尊身后那杀气腾腾的天刑司战阵上扫过,又缓缓掠过外围那些悬浮于云海、神情各异的仙众,最后,才重新落回赤炎仙尊脸上。
“赤炎仙尊。”千宸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平稳,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云海间所有的窃窃私语,“深夜率众围我宫门,所为何事?”
赤炎仙尊眉头一皱,眼中厉色更盛。
他没想到千宸竟会如此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质问?他冷哼一声,声如洪钟,再次响彻四方:“千宸战神!本尊方才所言,你莫非未曾听见?本尊奉天刑司缉拿令,追捕身怀禁忌影力之桃林司小仙听雪!据可靠情报,此女已被你带入战神宫!影力乃三界禁忌,祸乱之源,凡身怀此力者,皆需即刻清除,以防不测!此乃天条铁律,亦是维护三界安稳之根本!速将此女交出,由天刑司依律处置!”
他每说一句,身上炽烈的气息便强盛一分,到最后,整个人仿佛化作一轮燃烧的小太阳,刺目的红光映照得周围云海都染上了一层血色,恐怖的高温让离得稍近的一些围观仙众都忍不住后退,面露骇然。
他身后的天刑司战阵也随之向前半步,兵刃齐举,仙力共鸣,发出低沉的嗡鸣,一股肃杀的铁血之气冲天而起,直逼结界!
围观的仙众顿时骚动起来。
“赤炎仙尊动真格了!”
“好强的威压!不愧是执掌天刑司的古神后裔!”
“影力……果然是影力!那桃林小仙竟真的身怀此等禁忌之力?”
“难怪赤炎仙尊如此大动干戈,格杀令都下了!”
“战神殿下……会交人吗?”
“我看悬,人都带进宫了,明显是要保啊……”
“可那是影力啊!万一失控,后果不堪设想!战神此举,是否太过……”
议论声嗡嗡作响,其中大部分都带着对“影力”二字的天然恐惧与排斥,看向战神宫方向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审视与不赞同。
千宸仿佛没有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炽热威压和肃杀之气,也未曾理会那些纷乱的议论。
他依旧站在原地,身形挺拔如松,连衣角都未曾被赤炎的气息吹动分毫。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赤炎仙尊,等对方说完,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冷意:“赤炎仙尊所言‘影力’,本君已知晓。”
此言一出,赤炎仙尊眼中精光一闪,围观众仙更是哗然!战神亲口承认了!
但千宸的话并未说完。
“然,”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如刀,直刺赤炎,“仙尊口口声声‘依律处置’,本君敢问,天刑司所依何律?是‘凡身怀异力者,无需审问查证,皆可格杀勿论’之律?还是‘仅凭疑似影力波动,便可无视其主是否知情、是否作恶,直接定其死罪’之律?”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金石交击般的铿锵:“本君沉睡五万年,莫非天界律法已改弦更张,变得如此草率,如此……视仙命如草芥?!”
最后一句,如同惊雷炸响,震得云海翻腾!千宸身上,一股浩瀚、古老、苍茫的威压悄然弥漫开来。
这威压并不炽烈张扬,却厚重如山,深广如海,带着历经无数血火征战沉淀下来的铁血与肃杀,无声无息地抵住了赤炎那灼热逼人的气势。
两股无形的力量在结界内外碰撞、挤压,空气中发出“噼啪”的细微爆鸣,连光线都微微扭曲起来!
围观众仙顿时感到一阵心悸,修为稍弱者更是脸色发白,连连后退。
他们惊骇地看向千宸,这才真切感受到,这位沉睡五万年的上古战神,即便状态不佳,其底蕴与威严,依旧深不可测!
赤炎仙尊脸色一沉,周身火焰虚影猛地一涨:“千宸!你休要胡搅蛮缠,混淆视听!影力之危害,三界共知!此力与影界同源,乃封印影王之‘钥匙’!身怀此力者,本身便是最大的隐患与不祥!古往今来,凡影力现世,无不伴随灾劫!防患于未然,铲除祸根于未萌,正是天刑司职责所在,亦是维护三界安稳之必要手段!此女懵懂无知?正因其无知,更易被影力侵蚀操控,酿成大祸!届时,谁来承担这滔天罪责?是你千宸,还是我天刑司?!”
他踏前一步,脚下火云翻腾,声浪滚滚:“至于审问查证?影力波动确凿无疑!此女在桃林司当值期间,已有异状被察觉!本尊亲自查验,绝无错漏!此等关乎三界存亡之大事,宁可错杀,不可错放!此乃铁律,亦是共识!千宸,你身为上古战神,曾为封印影王血战重伤,更应深知影力之可怕!如今却为一小小地仙,罔顾大局,包庇祸患,你究竟意欲何为?!莫非五万年沉睡,已让你失了战神的担当与清醒?!”
赤炎的话语字字诛心,将“影力危害”、“三界安危”、“战神失职”的大帽子一顶顶扣下来,配合着他那义正辞严、慷慨激昂的姿态,以及身后肃杀的天刑司战阵,极具煽动性和压迫力。
不少围观的仙众闻言,看向千宸的目光都带上了疑虑和不满。
“赤炎仙尊说得在理啊……”
“影力确实太危险了,宁可错杀……”
“战神殿下这次,似乎真的有些……”
“为了一个小仙,值得吗?”
千宸听着那些议论,看着赤炎那咄咄逼人的姿态,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越发冰冷。
“赤炎仙尊,”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你口口声声‘铁律’、‘共识’、‘大局’。本君只问你一句——”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赤炎,扫过天刑司战阵,扫过所有围观的仙众。
“天界立律,是为惩恶扬善,维护秩序,还是为了……方便某些人,以‘大局’之名,行滥杀之事?”
“你说影力波动确凿,本君不否认。但波动从何而来?是此女主动修炼所得,还是天生异变?是可控还是失控?其心性如何?可曾以影力行恶?这些,你可曾查清?”
“你说宁可错杀,不可错放。那么,若今日错杀的是一个身怀异力却心性纯善、从未为恶、甚至对此力一无所知的生灵,这‘错杀’之罪,该由谁来承担?是你赤炎,还是你口中那‘铁律’?”
“你说本君包庇祸患。本君只看到,一个法力低微、惊恐无助的小仙,在被你们天刑司不分青红皂白、下达格杀令追捕时,仓皇逃命。本君将她带回,只因她此刻是本君宫中之人。在她所犯‘罪责’未明之前,在她得到公正审判之前,任何人,无权在本君宫门前,强行索拿、格杀本君宫中之人!”
“在本君眼里,苍生之命与一人之命,并无熟轻熟重之分。只要本君还在,就不允许有无辜者枉死。”
千宸的声音并不激昂,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力量,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在在场所有仙神的心头。
赤炎仙尊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千宸!你强词夺理!影力本身便是原罪!何需其他罪证?!等待审判?此力诡异莫测,拖延一刻,便多一分变数!若在此期间,此女被影力侵蚀,或被影界残余势力寻到,导致封印松动,这滔天大祸,你担得起吗?!你这是在拿三界安危冒险!”
“本君担不担得起,不劳仙尊费心。”千宸冷冷道,“本君只知,天界自有法度。即便要处置,也需经过审讯、取证、定罪之程序。而非如仙尊这般,率众围宫,以势压人,强索格杀!此等行径,与凡间草寇何异?又置天界法度威严于何地?!”
“你!”赤炎仙尊勃然大怒,周身火焰轰然暴涨,化作一条狰狞的火龙虚影,盘旋咆哮,炽热的高温让结界都微微荡漾起来!“千宸!你莫要以为,你曾是战神,便可藐视天规,肆意妄为!本尊最后问你一次——交,还是不交?!”
随着他的怒喝,身后天刑司战阵齐声怒吼,兵刃高举,仙力澎湃如潮,凝聚成一道巨大的赤红色枪影,遥遥指向千宸!恐怖的杀意凝如实质,刺得人肌肤生疼!
围观众仙骇然失色,纷纷后退,生怕被即将爆发的冲突波及。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仿佛下一刻,便是石破天惊的厮杀!
千宸站在原地,面对着那滔天的烈焰与杀意,神色依旧平静。他甚至没有去看那凝聚的赤红枪影,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
没有神力奔涌,没有光华璀璨。
他只是平平地抬起了手,掌心向上,五指微张。
但就在他抬起手的刹那——
“嗡——!”
一声低沉、古老、仿佛来自岁月尽头的嗡鸣,自战神宫深处传来!
紧接着,整座巍峨的战神宫,那沉寂了五万年的宫殿群,仿佛从漫长的沉睡中,苏醒了一瞬!
宫墙上那些斑驳古老的战纹,次第亮起微光!并非刺目,而是内敛的、沉凝的银灰色光华,如同月光下的寒铁。
一股难以形容的苍凉、厚重、肃杀的气息,以战神宫为中心,缓缓弥漫开来。这气息并不针对任何人,却仿佛一座无形的太古神山,轰然降临,镇压四方!
赤炎仙尊周身盘旋的火龙虚影猛地一滞,发出不安的嘶鸣。他身后天刑司战阵凝聚的赤红枪影,也剧烈晃动起来,光芒黯淡了几分。
所有仙众都感到心头一沉,仿佛被无形的重物压住,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这是战神宫本身的意志!是这座曾伴随千宸征战四方、饮尽鲜血的古老宫殿,在主人受到威胁时,自发凝聚的守护之威!
千宸的手,依旧平举着。
他的目光,越过熊熊烈焰,越过森然枪影,平静地落在脸色变幻不定的赤炎仙尊脸上。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如同万载玄冰碰撞,带着斩断一切犹豫的决绝,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仙神的耳中:“赤炎仙尊,听好了。”
“桃林司仙侍听雪,身怀影力,嫌疑未明。在其所涉之事查明真相之前——”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由我战神宫,暂行看管。”
“谁若想越过本君,强行拿人……”
千宸那平举的右手,缓缓握紧。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但当他五指收拢的瞬间,宫墙上那些亮起的战纹光芒骤然一盛!一股锐利无匹、仿佛能刺破苍穹的戟意,冲天而起!虽无形无质,却让所有感受到的仙神,神魂都为之一颤!
“……先问过,本君手中戟。”
话音落下,万籁俱寂。
只有夜风呼啸,吹过寂静的云海,吹过呆滞的众仙,吹过脸色铁青、眼中怒火几乎要凝成实质的赤炎仙尊。
战神千宸,当众宣布,庇护身怀影力的“灾仙”听雪。
公然违抗天刑司缉拿令。
公然质疑天条执行方式。
公然……站在了天界主流意志的对立面。
短暂的死寂后——
哗!!!
云海彻底沸腾了!惊呼声、议论声、抽气声、难以置信的质疑声……如同海啸般席卷开来!
“他……他真的说了!”
“战神要保那影力灾仙!”
“公然抗命!这是公然抗命啊!”
“完了完了,这下事情闹大了!”
“赤炎仙尊绝不会善罢甘休!”
“天界……要变天了吗?”
赤炎仙尊死死盯着千宸,胸膛剧烈起伏,周身火焰明灭不定,显示出他内心极致的愤怒与挣扎。
他身后的天刑司战阵,依旧保持着攻击姿态,却无人敢擅动。战神宫那苏醒的古老威压,以及千宸那平静却决绝的态度,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强行进攻?且不说能否攻破这经营了无数年的战神宫结界,单是“对上古战神动手”这个名头,就足以让任何人掂量再三。
更何况,千宸方才那番“程序正义”的言论,并非全无道理,已在部分围观众仙心中埋下了种子。
赤炎仙尊脸色变幻数次,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冰冷刺骨:“好!好一个战神千宸!好一个‘暂行看管’!”
“今日之事,本尊记下了!你战神宫,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影力之患,关乎三界,绝非你一人之事!本尊倒要看看,你能护到几时!”
他狠狠一甩袖袍,周身火焰收敛,但那眼中的寒光,却比火焰更盛。
“我们走!”
赤炎仙尊不再看千宸,转身,踏着火云,率先离去。天刑司战阵沉默地收起兵刃,列队跟上,但那肃杀之气,并未消散。
围观的仙众见赤炎退去,也纷纷带着复杂难言的神情,化作道道流光,迅速消散在云海深处。
但所有人都知道,今夜发生在战神宫外的这场对峙,以及千宸那石破天惊的宣言,必将以最快的速度,传遍天界每一个角落。
风暴,才刚刚开始。
千宸依旧站在宫门前,望着赤炎仙尊和天刑司离去的方向,望着迅速空旷下来的云海,脸上那平静无波的表情,终于缓缓褪去,露出一丝深深的疲惫。
他放下一直平举的右手,宫墙上那些亮起的战纹光芒,也随之悄然隐没,那股苍凉厚重的威压,渐渐消散。
夜风,再次变得轻柔。
他转过身,看向那扇依旧敞开的、幽深的宫门。
门内的阴影中,仿佛有一道纤细的身影,正无力地倚靠着什么,微微颤抖。
千宸的目光,在那片阴影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情绪。
然后,他迈步,走回了宫门之内。
沉重的玄色宫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嘎吱——”
最后一丝缝隙消失。
战神宫,再次与外界隔绝。
只余下宫门外,那依旧荡漾着微光的结界,以及云海中,那尚未完全散去的、关于“影力”与“对峙”的低声议论,在夜风中飘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