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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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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炎仙尊府邸的炽热气息尚未平息,一道赤红如血的令箭已冲天而起,撕裂云层,朝着天刑司与南明、离火二宫的方向疾射而去。几乎同时,战神宫东侧花园中,正在为最后一株灵植浇水的听雪,手指忽然一颤,水瓢“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清水洒了一地。
她莫名心悸,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从脊背窜起。
她猛地抬头望向宫外天空,只见远天云层翻滚,隐隐有沉闷如雷的轰鸣声传来,原本绚烂的晚霞正被某种无形的、肃杀的气息迅速侵染成暗沉的颜色。
西客院窗边,千宸负手而立,望着那迅速变色的天际线,眸色沉凝如万年寒冰。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那心悸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听雪捂住胸口,指尖冰凉。花园里的灵植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叶片无风自动,发出簌簌的声响,空气中弥漫开一种紧绷的、草木皆兵的气息。
她转身想回西客院,刚迈出两步,整个战神宫的地面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震颤。
“嗡——”
低沉的嗡鸣声从四面八方响起,那是战神宫外围结界被触动、自动加强防御时发出的共鸣。听雪脚步一顿,看见原本透明的结界穹顶,此刻正浮现出一层淡金色的、水波般流动的光纹,光纹流转的速度越来越快,颜色也越来越深。
“听雪姑娘!”
子瑜的身影如一道青烟般出现在花园入口,他神色凝重,银甲在结界光芒映照下泛着冷光:“请随我来,立刻。”
听雪的心沉了下去。她没有多问,提起裙摆快步走向子瑜。就在她靠近的瞬间,宫外远处传来一声尖锐刺耳的破空厉啸,紧接着是“轰隆”一声巨响,整个战神宫剧烈摇晃了一下!花园地面裂开几道细纹,几株灵植的枝叶被震得簌簌落下。
结界光纹猛地一暗,随即爆发出更强烈的金光,堪堪抵住了这第一波冲击。
“走!”子瑜一把抓住听雪的手臂,身形化作流光,朝着宫殿深处疾掠。
沿途的廊柱、壁画在高速移动中化作模糊的色块,听雪能感觉到子瑜手臂传来的紧绷力道,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和心跳,能闻到空气中越来越浓的、属于攻击术法残留的焦灼气味。
他们穿过一道道迅速闭合的防御禁制门扉,最终抵达一处位于宫殿地底深处的密室。
密室不大,四壁由漆黑的玄铁石铸成,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银色符文,符文缓缓流转,散发出稳定而厚重的灵力波动。
这里听不到外界的任何声音,安静得可怕,只有符文流动时细微的“沙沙”声。
“待在这里,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子瑜松开手,快速检查了一遍密室四角的阵眼,确认防御全开,“这里的防御足以抵挡古神级攻击一段时间。主上会处理外面的事。”
听雪脸色苍白,嘴唇动了动:“千宸他……”
“主上自有分寸。”子瑜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但听雪还是从他眼中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忧虑。
他不再多言,朝听雪抱拳一礼,转身退出密室。厚重的玄铁石门无声滑落,严丝合缝地闭合,将听雪彻底隔绝在内。
密室内陷入绝对的寂静。听雪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
指尖嵌入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她闭上眼,脑海中全是千宸独自立于窗边的背影,是那件外袍上残留的、此刻仿佛还在鼻尖萦绕的冷冽气息。外面……到底怎么样了?
战神宫外,景象骇人。
原本祥云缭绕、仙鹤翩跹的宫阙上空,此刻已被黑压压的军阵彻底遮蔽。
数以万计的天兵身披金甲,手持长戟,列成整齐的方阵,悬浮于云层之上。他们面无表情,眼中只有冰冷的肃杀,周身散发出的灵力波动连成一片,形成沉重如山的威压,朝着下方的战神宫倾轧而下。
军阵前方,三道身影凌空而立,气势滔天。
居中者正是赤炎仙尊。他今日未着常服,而是换上了一身赤红战甲,甲胄上燃烧着实质般的金色火焰,将他须发映照得如同燃烧的赤铜。
他双手负后,目光如炬,死死盯着下方宫殿正门,周身散发的炽热高温让周围空气都微微扭曲。
左侧是一位身着墨绿长袍、面容清癯的老者,正是南明仙尊。他手中托着一盏青玉灯盏,灯芯燃着团团绿火,火光摇曳间,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符文生灭。他神色平静,但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审视。
右侧则是一位身材魁梧、赤膊上身、肌肉虬结的壮汉,离火仙尊。他肩扛一柄门板大小的赤铜巨斧,斧刃上流淌着熔岩般的红光,整个人如同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狂暴的气息毫不掩饰。
在三位仙尊身后稍远些,天刑司的执法仙官们身着玄黑官服,手持锁链刑具,严阵以待。更远处,还有不少闻讯赶来、或明或暗观望的其他仙官身影,云层中影影绰绰。
“千宸!”赤炎仙尊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滚滚音浪裹挟着炽热灵力,狠狠撞在战神宫结界之上,“本尊亲至,你还要龟缩不出吗?立刻交出那身怀影力的灾仙听雪,由天刑司收押,公开审判!否则,休怪本尊不顾同僚之谊,强行破宫拿人!”
音浪所过之处,云层翻卷退散,结界金光剧烈荡漾,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宫门依旧紧闭,毫无回应。
赤炎仙尊眼中怒火更盛:“千宸!你身为战神,受三界供奉,职责本是守护苍生、镇压邪祟!如今却为一己私情,罔顾天规,包庇此等能松动影王封印的灾厄之源!你可知,留她在世一日,三界便多一分倾覆之危!你这是在拿亿万生灵的性命,赌你那微不足道的怜惜之心!”
“轰!”
又是一道赤红如血的巨大火柱从天而降,狠狠砸在结界同一位置。这一次,结界表面荡漾的金光猛地一滞,随即出现蛛网般的细密裂纹!虽然裂纹瞬间又被涌动的灵力修复,但防御明显减弱了一分。
赤炎仙尊厉喝,“南明、离火,助我破开此阵!今日定要将那灾仙揪出,以正天规!”
南明仙尊手中青玉灯盏绿火一盛,无数细如发丝的绿色火线激射而出,如同活物般缠绕上结界,开始无声无息地侵蚀、分解其灵力结构。
离火仙尊狂笑一声,抡起赤铜巨斧,斧刃上熔岩奔涌,化作一道开山裂地的赤红斧芒,紧随火柱之后,再次劈落!
“咔——嚓——”
清晰的碎裂声响起,结界穹顶上方,一片约莫数丈方圆的金光彻底黯淡、破碎,露出后方宫殿真实的琉璃瓦顶。
虽然破碎处周围的法纹疯狂涌动试图修补,但修补的速度远远赶不上三位仙尊联手攻击破坏的速度。缺口在缓慢而坚定地扩大。
就在第三道攻击即将落下,彻底撕开裂口时——
“够了。”
一道平静,却蕴含着无上威严的声音,自宫门内传出。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轰鸣、厉喝,穿透结界,回荡在每一个天兵天将、围观仙官的耳中。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历经万古沧桑的淡漠,以及一丝不容置疑的冰冷。
宫门,无声洞开。
千宸缓步走出。
他依旧穿着那身银甲常服,未戴战盔,墨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
他手中无剑,身周也无骇人的灵力爆发。他就那样一步一步,踏出宫门,走上宫前白玉铺就的宽阔广场,站在了破碎的结界缺口正下方,抬头,望向空中那黑压压的军阵,望向那三位气势汹汹的仙尊。
阳光透过结界缺口落在他身上,银甲反射出冷冽的光。他的面容平静无波,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如同亘古不变的寒潭,倒映着空中熊熊燃烧的火焰,倒映着万千兵戈,却不起丝毫涟漪。
仅仅一人立于宫前,那股无形中散发出的、属于上古战神的沉淀威压,竟让前方军阵的推进之势为之一滞。不少前排天兵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长戟,喉结滚动。
赤炎仙尊瞳孔微缩,但随即怒火更炽:“千宸!你终于肯出来了!那灾仙何在?立刻交出!”
千宸的目光缓缓扫过赤炎,扫过南明和离火,最后重新落回赤炎身上。
他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砸落玉盘:
“赤炎,你口口声声天规、苍生。那我问你,听雪可曾主动害过一人?可曾意图破坏封印?可曾有过半分危害三界之举?”
赤炎仙尊怒道:“她身怀影力,便是原罪!便是最大的危害!此力与影王同源,乃封印克星!留着她,便是留着一把随时可能刺向三界命脉的刀!此等隐患,宁可错杀,不可错放!此乃天规铁律!”
“好一个‘宁可错杀,不可错放’。”千宸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这便是你赤炎的‘正道’?不问缘由,不查真相,只因身怀可能之‘力’,便要赶尽杀绝?那依你之见,世间凡掌握毁灭之力者,是否都该预先诛灭?修行火法者可能焚城,是否该尽数囚禁?修行雷法者可能劈山,是否该统统废去修为?本座的法力亦可解封影王,你是不是连本座也要杀?”
“强词夺理!”赤炎仙尊周身火焰暴涨,“影力岂是寻常术法可比?那是源自世界暗面的禁忌之力!是灾厄的钥匙!此女存在本身,便是对封印、对三界最大的威胁!千宸,你休要混淆视听!你如此维护于她,不过是被私情蒙蔽了双眼,失了战神该有的立场与判断!”
“私情?”千宸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深的、压抑的波澜,但转瞬即逝,“赤炎,你执掌刑罚,眼中只有非黑即白的铁律,只有‘隐患’必须清除的执念。你可曾想过,除了杀戮,或许还有别的路?可曾想过,那所谓的‘灾星’,也是一个有血有肉、会痛会怕的生灵?她从未选择拥有这份力量,却要因此承受无尽的追杀与憎恶。这,便是天规的‘公正’?”
“天道无情,守护苍生,有时便需铁血手腕!”
赤炎仙尊声如洪钟,“牺牲一人,护千万人,此乃大义!千宸,你沉睡五万年,莫非连这点道理都忘了?还是说,漫长的沉睡,已消磨了你的战心与担当,让你变得如此妇人之仁!”
“担当?”千宸忽然向前踏出一步。
仅仅一步。
空中三位仙尊,连同他们身后万千天兵,却同时感到一股沉重如山的威压轰然降临!那不是灵力的爆发,而是纯粹神威的彰显,是历经无数血火厮杀、守护三界万载所积累的、融入元神本源的无上威严!
离火仙尊肩头的巨斧微微一沉。南明仙尊手中灯盏的绿火剧烈摇曳了一下。赤炎仙尊周身的火焰也为之一滞。
“我的担当,”千宸的声音依旧平静,却仿佛带着金铁交击之音,敲打在每一个聆听者的神魂之上,“是守护。守护三界,亦守护每一个不该被无辜牺牲的生灵。是查明真相,化解灾厄,而非不分青红皂白,一味屠戮。赤炎,你的路是杀,以杀止祸。我的路,是寻一条生路,一条既能保全无辜,又能消除隐患的生路。道不同,不相为谋。”
“生路?”赤炎仙尊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怒极反笑,“哈哈!千宸啊千宸!你所谓的生路,就是将她藏于宫中,然后暗中勾结司命,送她下凡历劫,洗去记忆,逃避惩罚?这就是你战神想出的‘妙计’?你以为瞒得过谁!”
此言一出,周围一片哗然。不少观望的仙官面露惊疑,低声议论起来。下凡历劫?洗去记忆?这……这确实是规避天规惩罚的常见手段,但用在“影力钥匙”身上……
千宸眼神骤然一寒。妙音……果然是她。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看着赤炎,缓缓道:“所以,你今日兴师动众,并非只为拿人,更是要阻我之路,断她生路。”
“是又如何?”赤炎仙尊傲然道,“此等取巧之法,绝不可行!影力隐患必须根除!此女必须由天刑司公开处置,以儆效尤!千宸,你若再执迷不悟,便是公然违抗天规,与本尊、与整个天界为敌!届时,休怪本尊连你一并拿下,治你包庇重罪!”
气氛瞬间绷紧到极致!
赤炎仙尊周身金色火焰冲天而起,化作一条狰狞的火龙虚影,盘旋咆哮。
南明仙尊手中青玉灯盏绿火大盛,映得他面容一片幽绿。离火仙尊巨斧上的熔岩红光流淌如血,狂暴的战意几乎凝成实质。
后方万千天兵齐声怒吼,声震九霄,手中长戟前指,冰冷的杀气汇聚成洪流,锁定下方那孤身一人的银甲身影。
千宸依旧立于原地,身姿挺拔如松。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灵力汇聚,没有璀璨夺目的神光爆发,但整个战神宫方圆百里内的空间,忽然变得无比凝滞、沉重。风停了,云住了,连那漫天杀伐之气都仿佛陷入了粘稠的泥沼,运转迟滞。
一种更古老、更浩瀚、更令人心悸的气息,从他身上,从这座沉睡五万年的战神宫地基深处,缓缓苏醒。
那是属于上古战神的真正威能,是镇压过影界之王的无上权柄。
赤炎仙尊脸色终于变了。南明与离火也神色凝重。他们这才真切意识到,眼前这位,纵然沉睡已久,纵然看似势单力孤,但他依旧是那个曾站在三界巅峰、让无数神仙胆寒的——战神千宸!
强行开战,即便能胜,也必是惨胜,甚至可能引发难以预料的后果。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死寂时刻——
“天帝法旨到——!”
一声悠长洪亮的唱喏,自极高远的九天之上传来。
一道纯金色的、宽达百丈的祥云大道自凌霄殿方向铺展而下,瞬息而至。
祥云之上,一位身着紫金仙官袍、手持拂尘、面容肃穆的老者踏云而来,身后跟着两队手持仪仗、气息沉凝的金甲仙卫。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
就连赤炎仙尊周身的火焰也稍稍收敛,与南明、离火一同,朝着祥云方向微微躬身。千宸也放下了抬起的手,目光平静地看向来使。
那紫袍仙官在双方中间上空停住,展开手中一卷紫气缭绕、龙纹隐现的玉轴,朗声宣读:“天帝有旨:战神千宸,赤炎仙尊,尔等皆为天界栋梁,肩负守护之责。今因桃林小仙听雪之事,各执一词,兵戎相向,实非三界之福,亦损天界威严。即刻起,双方暂息干戈,不得再动兵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涉事仙娥听雪,身怀异力,事关重大。着即由天刑司暂时收押,严加看管,待查明其力来源、心性善恶,及与影王封印之确切关联后,再行议处。在此期间,任何人不得私自接触、加害或纵放。”
“战神千宸,即刻前往凌霄殿,向天帝及众仙尊详细陈述此事缘由、听雪安置经过,及所言之‘生路’具体为何。不得有误。”
“钦此。”
法旨宣读完毕,紫袍仙官合拢玉轴,目光平静地看向下方:“战神,仙尊,接旨吧。”
赤炎仙尊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色。收押天刑司!虽非立即处决,但入了天刑司,便等于落入了他的掌控!严加看管?那便是隔绝千宸的一切接触可能!至于查明……如何查明,还不是他说了算?这法旨,看似折中,实则已将那灾星送到了他的砧板之上!
他率先躬身:“赤炎,领旨谢恩!”
南明、离火亦随之行礼。
千宸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望着那紫袍仙官,望着他手中那卷代表三界至高权威的法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若有人能看清他眼底最深处,便会发现,那寒潭之下,此刻正翻涌着足以冻结灵魂的凛冽风暴。
收押天刑司?
那和将听雪直接交给赤炎,有何区别?
所谓的“查明”,在赤炎的主持下,只会有一个结果——确认为“必须清除的隐患”,然后光明正大地处决。
而让他去凌霄殿“陈述”,便是要将他调离,让他无法在听雪被押送途中,或是在天刑司内,做出任何干预。
好一个……看似公允的旨意。
好一个……逼他做出最后抉择的时刻。
千宸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双手,朝着祥云方向,微微拱了拱手。
动作标准,却透着一股冰封万里的寒意。
他没有说“领旨”,也没有说“谢恩”。
他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最后看了一眼赤炎仙尊那掩不住得意的脸,看了一眼那黑压压的、依旧杀意未散的军阵,看了一眼身后巍峨却已残破的战神宫。
然后,他转身。
银甲折射着冰冷的天光,他一步一步,走回那洞开的宫门。
背影挺直,孤绝,如同即将奔赴一场有去无回的死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