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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最后的机会 春天已经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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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蝉鸣声有些聒噪,混合着六月初特有的闷热空气,将高三(二)班的教室笼罩在一层黏稠的静谧中。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牌已经被擦去,取而代之的是几个美术生画上去的卡通笑脸和“毕业快乐”的字样,粉笔灰在透过窗帘缝隙射入的光柱里肆意飞舞,像极了此刻少年们躁动不安却又无处安放的心绪。
刘婉清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里,面前的课桌上堆满了杂乱的试卷和复习资料,像是一座摇摇欲坠的堡垒,将她与外界的喧嚣隔绝开来。她低着头,手中的黑色水笔在一张淡蓝色的信纸上飞快地游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安静的角落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某种隐秘的心跳。
信纸的抬头印着学校图书馆的Logo,那是她趁午休时间偷偷带出来的。
“宋墨:”
这两个字刚写出来,她的手就顿了一下,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教室前排靠窗的位置,那个座位现在是空的。
“展信佳。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或许我们已经各奔东西了。这三年来,我一直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拙劣的模仿者,模仿着周围人的成熟与洒脱,却唯独弄丢了自己。直到那个樱花纷飞的午后,你在图书馆帮我取下那本《里尔克诗选》,那一刻,我听到了自己心里冰雪消融的声音。”
刘婉清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继续写道。她的字迹娟秀而内敛,一如她这个人,安静、敏感,总是习惯将所有的情绪都折叠进文字的缝隙里。
“我知道你一直想去北方的那所理工大学,那里有最好的建筑系。而我也收到了南方一所大学的录取意向,那里有漫长的海岸线和湿润的风。地理书上说,这两座城市相隔一千八百公里,高铁需要七个小时。以前我觉得这个数字很遥远,但现在,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
笔尖在纸上悬停了许久,墨水晕染出一个小小的黑点。刘婉清咬了咬下唇,眼神中闪过一丝挣扎,随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巨大的决心,笔锋一转,在纸上重重地写下:
“如果我说,我在春天等你,你会不会为了我,停留一秒?”
写完后,她如释重负地靠在椅背上,心脏剧烈地跳动着,撞击着胸腔。这封信,是她这三年来做过最疯狂的事情。她不是一个勇敢的人,甚至在很多时候是怯懦的,她习惯了在角落里仰望那个光芒万丈的少年,习惯了将那份喜欢小心翼翼地藏进日记本的夹层里。
但明天就是毕业晚会了,后天大家就要各奔东西。这是最后的机会,是她青春里最后的孤注一掷。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白色的信封,将信纸对折,再对折,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在封口处贴了一枚小小的樱花贴纸——那是去年校庆时,宋墨随手发给她的。
“婉清,还不走吗?老班叫大家去操场拍集体照了!”同桌林晓晓风风火火地跑过来,一把拉起刘婉清,“快点快点,听说宋墨他们已经在那边了。”
听到“宋墨”两个字,刘婉清的手指猛地收紧,信封的边缘被捏出了一道褶皱。
“好,我马上来。”她慌乱地将信封塞进校服口袋,抓起桌上的相机,跟着林晓晓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充满了喧闹声,到处是穿着校服互相签名的同学,空气中弥漫着离别的伤感和青春的荷尔蒙。刘婉清低着头,避开人群,手紧紧按着口袋里的信封,仿佛那是她全身上下唯一的支撑。
她要去操场,要把这封信给他。
哪怕被拒绝,哪怕从此形同陌路,她也不想让这份感情烂在肚子里,成为多年后回忆里的遗憾。
通往操场的连廊很长,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洒进来,将地面分割成明暗相间的格子。刘婉清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在心里预演着见面的场景。
是直接走过去递给他?还是假装不经意地掉在他脚边?或者约他到走廊尽头单独说?
“宋墨!”
一声清脆的女声突然从前方传来,打断了刘婉清的思绪。
她下意识地停下脚步,身体僵硬地贴在了走廊一侧的墙壁阴影里。
前方不远处的楼梯转角处,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宋墨。他穿着整洁的白衬衫,领口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显得禁欲而清冷。夕阳的余晖从侧面打来,勾勒出他挺拔的鼻梁和清晰的下颌线,整个人仿佛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光晕里。
而站在他对面的,是刘枫。
刘枫是班里的文艺委员,也是公认的校花。她今天特意卷了头发,穿着改短的校服裙,手里拿着一瓶冰镇的可乐,正笑盈盈地看着宋墨。
刘婉清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她应该现在就冲出去,或者转身离开。但她的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她看着刘枫将手中的可乐递给宋墨,宋墨并没有接,只是微微垂着眼皮,神情淡漠。
距离有些远,加上周围同学们的喧闹声,刘婉清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在那个角度,在那个光影交错的瞬间,她看到了一幅让她心碎的画面。
刘枫似乎说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笑得花枝乱颤,身体微微前倾,靠向了宋墨。而宋墨虽然没有笑,但他没有后退,也没有避开。
在刘婉清的视角里,两人靠得那么近,近得仿佛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看起来是那样亲密无间,那样般配。
“原来……是这样吗?”
刘婉清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口袋里的信封突然变得滚烫,烫得她胸口发疼。
她想起自己信里的那句“我在春天等你”,此刻看来是多么的可笑和自作多情。人家早就心意相通,或许那封最初的“春日来信”,根本就不是给自己的,只是自己的一场误会。又或者,即使宋墨对自己有过一丝一毫的特别,在这一刻,在刘枫明媚的笑容面前,也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一种巨大的羞耻感和挫败感涌上心头。
如果现在走过去递信,会被当成笑话吧?会被宋墨用那种淡漠的眼神看着,然后礼貌而疏离地拒绝吧?
不,她做不到。她无法忍受自己在他面前露出那样狼狈的一面。
刘婉清死死地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她猛地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
淡蓝色的信纸,樱花贴纸,还有那句孤注一掷的告白。
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模糊了视线。她颤抖着手,捏住信封的两端,用力一撕。
“嘶——”
清脆的撕裂声在嘈杂的走廊里微不足道,但在刘婉清的耳中却如同惊雷。
一下,两下,三下。
她将信纸撕得粉碎,白色的碎片像是一场微型的暴雪,从她指间飘落,散落在灰色的地砖上,瞬间被过往同学的脚步踩进尘埃里。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顺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将头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那是她最后的勇气,被她亲手埋葬在了这个闷热的午后。
楼梯转角处,气氛并没有刘婉清想象中那么旖旎。
刘枫看着面前这个像木头一样的男生,无奈地叹了口气。她晃了晃手里的可乐,冰块撞击瓶壁发出清脆的响声。
“宋墨,你就不能给个痛快话吗?”刘枫收起了笑容,眼神里带着一丝倔强和不甘,“明天就毕业了,以后大家天各一方,我可能就再也没机会说了。”
宋墨终于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眸子平静地看着她,没有一丝波澜,既没有厌恶,也没有欣喜,只有一种让人绝望的疏离。
“刘枫,”他的声音清冷,像玉石撞击,“谢谢你的欣赏。但我没有谈恋爱的打算。”
“是因为学业吗?还是……”刘枫不死心地追问,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还是因为刘婉清?”
听到这个名字,宋墨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这一细微的反应没有逃过刘枫的眼睛。她苦笑了一声,将可乐塞进宋墨手里,语气变得轻松起来,仿佛刚才的表白只是一场玩笑:“行吧,本小姐的热脸贴了冷屁股。不过宋墨,你这性子要是再不改改,小心以后后悔都来不及。人家刘婉清那么好的姑娘,可不是谁都懂得欣赏的。”
说完,刘枫潇洒地转身,挥了挥手:“走了!毕业快乐,宋大才子!”
看着刘枫离去的背影,宋墨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可乐,瓶身上凝结的水珠顺着他的指尖滑落,冰凉刺骨。
他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目光穿过走廊的玻璃窗,看向了远处空荡荡的操场。
其实刚才,他余光瞥见了那个躲在墙角的身影。
那个总是低着头、安安静静的刘婉清。
他原本想等刘枫走后,就去找她。他口袋里揣着一张图书馆的借书卡,那是他之前夹在她书里的,背面写着一行极小的字:“我在图书馆三楼等你,今晚七点。”
那是他笨拙的邀请,是他能想到的最隐晦的告白。
可是,当他转过头去寻找那个身影时,只看到墙角空荡荡的阴影,和地上几片还没来得及被风吹走的白色碎屑。
他皱了皱眉,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毕业晚会是在学校的大礼堂举行的。
没有了往日的严肃,礼堂里被装饰得五彩斑斓。气球、彩带、还有不知从哪借来的霓虹灯球,将这里变成了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刘婉清坐在最角落的位置,手里拿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眼神空洞地看着舞台。
舞台上,几个男生正在声嘶力竭地唱着《海阔天空》,跑调跑得厉害,却引得台下一片欢呼。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借着酒劲大声表白。
“婉清,你怎么一直发呆啊?吃点东西吧。”林晓晓塞给她一块蛋糕,“听说待会儿宋墨要上台代表毕业生发言呢,你不想听吗?”
刘婉清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嗯,听。”
她怎么可能不想听。
即使撕碎了那封信,即使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了资格,她还是忍不住想要看他最后一眼。
灯光突然暗了下来,聚光灯打在舞台中央。
宋墨走了出来。
他换了一套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了上去,露出了饱满的额头。他站在麦克风前,整个人挺拔如松,清冷的气质在灯光下显得更加出众。
台下一片寂静,连刚才还在起哄的男生们都安静了下来。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晚上好。”
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了礼堂的每一个角落,低沉而富有磁性。
“三年前,我们带着稚气和迷茫走进这所学校。那时候我觉得,三年很长,高考很远。但今天站在这里,我突然觉得,三年很短,短到来不及好好看清每个人的脸,来不及说完想说的话。”
刘婉清抬起头,隔着重重的人影,看着台上的那个少年。
“有人说,青春就是一场盛大的遇见和告别。我们在最美的年纪遇见了彼此,然后在这个夏天挥手作别。”宋墨顿了顿,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扫向了角落里的刘婉清,但那里太暗了,他什么也看不清。
“我想祝大家前程似锦,但这太俗套了。我想祝大家,无论未来身在何处,无论遭遇什么风雨,都能拥有面对生活的勇气。愿你们的未来,像这六月的阳光一样,热烈而明亮。”
掌声雷动。
刘婉清也跟着鼓掌,眼泪却再一次模糊了视线。
他在发光。
他是属于舞台的,属于更广阔的世界。而自己,只是角落里的一株小草,不该奢求太阳的垂青。
晚会进行到高潮时,大家开始互相拥抱、合影。
刘婉清借口去洗手间,逃也似的离开了礼堂。
她不想再待在那里了,那种热闹是属于别人的,她只感到彻骨的孤独。
洗手间外的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正对着学校的樱花道。
虽然樱花已经谢了,只剩下满树的绿叶,但在路灯的照耀下,依然显得生机勃勃。
刘婉清趴在窗台上,任由夜风吹干脸上的泪痕。
“婉清?”
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刘婉清浑身一僵,缓缓转过身。
宋墨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两瓶水。他显然是从礼堂追出来的,胸口微微起伏。
“你怎么出来了?不去和大家合影吗?”刘婉清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她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找你。”宋墨言简意赅。
他走近了几步,将其中一瓶水递给她:“刚才看你没怎么喝水。”
刘婉清接过水,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那一瞬间的温热,让她像触电般缩回了手。
“谢谢。”
两人之间陷入了沉默。
走廊里的灯光有些昏暗,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封信……”宋墨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看到了。”
刘婉清猛地抬起头,心脏狂跳:“什么信?”
“你撕掉的那封。”宋墨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痛色,“我在走廊看到了。对不起,我……我不知道你会误会。”
刘婉清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她像个疯子一样撕碎信纸,看到了她的狼狈和绝望。
“对不起,宋墨。”刘婉清慌乱地道歉,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我知道我不该……不该自作多情。那封信,其实不是给你的,我……”
她在撒谎。
拙劣的、漏洞百出的谎言。
宋墨看着她慌乱的样子,心中一阵刺痛。他原本以为,只要等到毕业,只要等到那个合适的时机,他们之间会有一个好的开始。但他没想到,自己的犹豫和迟钝,竟然给了她这么大的伤害。
“婉清,”他伸出手,想要帮她擦去眼泪,但在半空中又停住了,“刘枫她……只是来跟我告别。我拒绝了她。”
刘婉清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拒绝了她。”宋墨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因为我有想要等的人。我在春天等了她很久,但她好像……一直没有收到我的信。”
刘婉清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
他在说什么?
拒绝刘枫?等的人?
“宋墨,你……”
“没什么。”宋墨苦笑了一声,放下了悬在半空的手,“毕业快乐,刘婉清。祝你未来一切都好。”
说完,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走进了夜色中。
刘婉清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夜风吹过,带来一阵草木的清香。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矿泉水,瓶身上的水珠滑落,滴在她的手背上,冰凉刺骨。
原来,这就是最后的结局吗?
明明只差一步,明明真相就在嘴边,却因为她的怯懦和他的迟疑,就这样擦肩而过。
她拿出手机,看着屏幕上那张被撕碎的信纸的照片——那是她在撕碎前,鬼使神差地拍下来的。
“我在春天等你。”
春天已经过去了。
夏天来了,带着滚烫的热浪和无尽的遗憾。
刘婉清靠在墙上,缓缓蹲下身子,将头埋进臂弯里。
这是她青春里,最后的机会。
而她,亲手弄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