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替我赴婚》桉风屿姜

17、倒计时 庭院的风缓

　　庭院的风缓缓漫过草木，晨光柔和，落在肩头本该是暖意融融，可岑?眠只觉得四肢源源不断泛着寒凉。

　　方才依偎在踪晏珩怀中短暂休憩，不过短短片刻，后背早已沁满一层细密冷汗，浑身骨头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般，酸软沉重，连呼吸都要刻意放轻、放缓。

　　体内潜藏的病灶早已深入肌理，日复一日悄无声息地恶化。胸闷、眩晕、体虚乏力、夜半无休止的剧痛，全都被她死死藏在暗处。温舒宁定期送来的药，只能勉强吊着精神，缓解片刻的折磨，根本挡不住身体一点点衰败凋零。

　　这件事，她从来没有告诉过踪晏珩。

　　半点风声都不肯漏。

　　他向来心思细腻，待她万般宠溺，把她护得无微不至，若是让他知晓自己病入膏肓，定然会慌神、会崩溃、会抛下所有事务守着她，被无尽的焦虑与绝望困住。

　　他本身就背负旧疾，常年需要静养调理，她不忍心，也绝不能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所以她伪装得滴水不漏。

　　人前温柔安静，笑意浅淡，乖乖喝下他递来的温水，顺从接住他所有的温柔偏爱，只当自己只是体质偏弱、气血不足，不过是寻常的小毛病。

　　哪怕每一次强撑笑容，都要忍受五脏六腑翻江倒海的隐痛；哪怕每一次平稳走路，都要压制双腿发软、眼前发黑的眩晕；哪怕无数个深夜，独自蜷缩在床，咬着唇强忍剧痛，独自熬过漫漫长夜。

　　这些，她都打算一个人带进土里，独自扛到底。

　　“坐久了，是不是乏了？”
　　踪晏珩的嗓音温和依旧，眼底是毫无杂质的温柔与纵容，他完全没有察觉到她藏在平静之下的破败与脆弱，只当她素来安静娇气，不耐吹风，“外面风有点凉，我们回屋里吧，别在院子里久站。”

　　他自然地伸手，轻轻扶住她的小臂，动作轻柔宠溺，力道温和，是长久以来刻进习惯里的细心呵护。

　　岑?眠指尖下意识蜷缩，硬生生压住掌心不受控制的颤抖，压下骤然翻涌上来的窒息感，缓缓颔首，唇角扬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浅淡笑意，平淡又温和，看不出分毫异样。

　　“嗯，有一点累了。”

　　声音轻软，和平日里没有任何区别。

　　她刻意放慢呼吸，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借着他搀扶的力道，慢慢转身，一步步朝着别墅走去。

　　每迈出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胸腔深处隐隐传来钝重的痛感，密密麻麻，层层叠叠，顺着血脉蔓延至全身。视线时不时会短暂模糊，她只能死死攥紧心神，强迫自己保持清醒，步伐平稳，神色如常。

　　踪晏珩走在身侧，全程留意着她的步调，刻意放慢脚步迁就她，时不时侧头看她一眼，目光盛满温柔。

　　在他眼里，岑?眠只是性子安静、不爱吵闹、容易疲惫，最多就是睡眠不好、脾胃虚弱，需要他多照顾、多迁就。

　　他从没有往最坏的地方想过半分。

　　他以为日子会就这样平稳绵长地走下去，三餐四季，朝夕相伴，他会一辈子这样宠着她、陪着她，岁岁安稳，岁月长久。

　　这份安稳又幸福的期许，成了岑?眠心底最锋利的一根刺。

　　越是被他温柔以待，越是贪恋这份安稳，她就越清楚，自己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走进别墅，隔绝了室外的微风，室内恒温温暖，可岑?眠身上的寒意，半点没有散去。

　　家务阿姨安静收拾着客厅，见两人回来，礼貌低头，不多言语，默默退到一旁，留出二人独处的空间。

　　“去沙发上躺着歇一会儿？”踪晏珩牵着她的手，掌心温热干燥，稳稳裹住她微凉的指尖，只当她天生手脚冰凉，还细细蹙眉轻声叮嘱，“回头让温舒宁再给你开两副温补的方子，好好调理一□□质，总这么怕冷可不行。”

　　他的关心直白又纯粹，全部源于爱人之间的心疼，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与察觉。

　　“不用麻烦的，慢慢养就好了。”岑?眠轻声回应，避开了他的目光，不敢长久与他对视。

　　她怕看多了，眼底藏不住的落寞与苦涩会泄露一切；怕自己会忍不住贪恋他的温柔，舍不得放手；怕某一刻情绪崩塌，再也装不下去。

　　“你的事，从来都不麻烦。”踪晏珩轻笑一声，将她轻轻安置在柔软的沙发上，弯腰替她拢好单薄的衣衫，又取来柔软的绒毯，细心盖在她身上，动作细致入微，“只要能让你舒服一点，不管多琐碎的事，我都愿意做。”

　　他全然不知情，眼前这份无微不至的偏爱，日后都会变成凌迟他一生的枷锁。

　　岑?眠蜷缩在沙发里，借着绒毯遮掩，悄悄按住隐隐作痛的胸口，轻轻吸气，缓和那一阵钻心的闷痛。

　　“你刚才喝了养肺的茶，喉咙好些了吗？”她刻意转移话题，提起他的旧疾，用关心他的方式，掩盖自己此刻的狼狈。

　　“早就没事了。”踪晏珩在她身旁坐下，侧身看着她，眼底柔光缱绻，“一点小毛病，早就习惯了，反倒是你，最近总是恹恹的，提不起精神，是不是最近睡得太差了？”

　　他只能看到表面的疲惫，却不知道，那不是单纯失眠造成的困倦，而是脏器衰败、生命力飞速流失的征兆。

　　“大概是吧。”岑?眠淡淡带过，垂下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所有情绪，“夜里容易醒，白天就没什么精神。”

　　“那以后晚上我不熬夜处理工作。”踪晏珩当即开口，语气认真，满是宠溺的迁就，“早点休息，安安静静陪着你，或许你能睡得安稳些。实在不行，我每晚都过来陪着你睡，好不好？”

　　简简单单一句承诺，温柔又厚重。

　　岑?眠的心猛地一揪，酸涩瞬间灌满胸腔，眼眶莫名发烫。

　　她多想点头答应，多想抛开所有顾虑，好好依赖他、靠近他，在最后的日子里，完完整整贪恋他的陪伴。

　　可她不能。

　　一旦靠近，就会暴露所有破绽；一旦习惯依赖，离别来临的那一刻，只会更痛，不止是她，更是他。

　　“不用啦。”她压下喉间的哽咽，语气依旧清淡温和，“分开睡就很好，我习惯了安静，慢慢调整就会好的。”

　　她不动声色地推开了这份更近的温暖，用最温柔的语气，划开一道无形的界限。

　　踪晏珩虽有几分失落，却从不勉强她的任何习惯，只无奈轻叹，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好，都听你的，只要你舒服就好。”

　　阳光透过落地窗斜斜落进客厅，落在地毯上，落在两人身上，画面安静又美好，像一幅定格的温情画卷。

　　只有岑?眠自己知道，这幅美好的画卷，快要走到尽头了。

　　方才在庭院吹了片刻风，身体的不适感正在不断加重，小腹隐隐坠痛，四肢麻木发软，连坐着都觉得耗费力气，呼吸渐渐变得浅促，一层又一层冷汗浸湿了内里的衣物。

　　她死死咬着下唇，强迫自己保持平静，面上依旧是那副安静柔和的模样，看不出半点病痛折磨的痕迹。

　　“之前和你说的那本诗集，已经送到书房了。”踪晏珩怕她闷，主动找着轻松的话题，想哄她开心，“你不是盼了很久吗，要不要现在上去翻翻，打发一下时间？”

　　提起诗集，岑?眠勉强扯出一点真切的笑意，那是她为数不多、可以短暂忘却病痛的小事。

　　“好。”

　　踪晏珩立刻起身，温柔伸手扶她起来，小心翼翼护着她的胳膊，生怕她站不稳。

　　他的每一份小心翼翼，都只是因为心疼她体弱，却万万想不到，他小心翼翼护着的这个人，生命早已进入倒计时。

　　两人缓步走上二楼，走廊安静无声，脚步声轻浅。

　　书房门敞开着，整洁雅致，书架林立，书香安静绵长。牛皮纸盒端正摆放在书桌中央，静静等待着她拆开。

　　“你慢慢看，我就在旁边陪着你。”踪晏珩拉过一把软椅，坐在不远处，打算安静陪着她，不吵不闹，让她随心放松。

　　岑?眠走到书桌前，指尖落在纸盒上，微微发颤。

　　她低头拆开包装，取出那本装帧复古的诗集，指尖轻轻摩挲着封面纹路，努力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书页之上，以此分散身体源源不断传来的剧痛。

　　可病痛不会轻易放过她。

　　不过安静站立片刻，一阵强烈的眩晕骤然袭来，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眼前的字迹瞬间模糊成一片重影，心口骤然一阵尖锐的刺痛，猛地攫住她的呼吸。

　　她身子猛地一晃，手中的诗集险些滑落。

　　“怎么了？”

　　踪晏珩眼疾手快，立刻起身快步上前，稳稳扶住她的腰身，眉头瞬间拧紧，满是担忧，“是不是头又晕了？是不是站太久了？”

　　他只当是她低血糖、睡眠不足引发的小眩晕，满心都是琐碎的心疼，从未往重症上猜疑。

　　岑?眠连忙稳住身形，用力闭了闭眼，硬生生扛过那一阵濒死般的眩晕，缓缓摇头，声音轻得像羽毛：“没事，就是忽然有点眼花，一下子没站稳。”

　　“怎么越来越不让人省心。”踪晏珩无奈又心疼，连忙扶她坐到书桌前的软凳上，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太阳穴，动作温柔，“以后不舒服一定要立刻说，别自己硬撑，知道吗？”

　　“知道了。”她乖乖应下，低头攥紧书页，指尖泛白。

　　硬撑。

　　她这一生，最后的时光，好像都在硬撑。

　　撑着笑容，撑着安稳，撑着若无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