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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砚战归尘 子时三 ...
子时三刻,荒村破庙。
青灯如豆,在夜风中摇曳不定,将苏怀砚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在斑驳脱落的墙壁上,恍如鬼魅。庙外不知何时起了雾,浓得化不开的雾气从四面八方涌来,裹挟着泥土与腐叶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三件信物静静地摆在他面前的石台上。龙鳞木簪泛着幽冷的青灰色,表面隐隐有鳞纹流转,像是一条沉睡的蛟龙蜷缩其中;骨哨通体莹白,细看之下却布满了极细密的裂纹,每一道裂纹都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在灯下折射出诡异的血色光泽;而那枚铜钱则锈迹斑斑,正面是“五铢”二字,背面却刻着一行极小极小的篆字——“轮回有主,阴阳无界”。
苏怀砚盘膝坐在蒲团上,额头青筋暴起,汗水沿着脸颊不断滑落。他的手按在镇邪砚上,指尖泛出不正常的青白色,那是灵力透支的征兆。镇邪砚通体漆黑,砚面上隐隐有血丝般的纹路在蠕动,每一次呼吸间,那些血丝就向外蔓延一分,像是某种寄生在他体内的活物,正贪婪地吞噬着他的生命。
“又来了。”他咬着牙低语,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是自己发出的。
体内那股血脉之力再次翻涌起来。它像是一条被囚禁了千年的恶龙,此刻正疯狂地撞击着囚笼,想要挣脱最后的束缚。苏怀砚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力量的存在——它潜伏在每一寸经脉中,游走在每一滴血液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饥渴,想要吞噬掉他体内所有的“善念”。
这不对。
他从小就知道,苏家世代修行正道,以降妖除魔为己任。可这一年来,随着三件信物逐渐集齐,他体内的血脉却越来越不受控制。那些曾经被封印在记忆深处的东西开始浮现——残缺的画面,模糊的呓语,还有那种深入骨髓的恨意。
不是他的恨意。
是来自血脉深处,来自千百年前,来自某个早已被历史尘埃掩埋的祖先。
庙外的雾气越来越浓,浓到几乎凝成了实质。苏怀砚猛地睁开眼,瞳孔中闪过一丝金光,随即又黯淡下去。他感觉到了——那股气息,就在雾中,正缓缓逼近。
不是普通的邪祟。
这股气息中蕴含的怨力之强,远超他之前遇到过的任何妖物。它像是聚集了千百年来无数枉死之人的怨念,沉重得几乎让空气都凝固了。庙中的温度骤然下降,石台上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青灯的火焰缩成了豌豆大小,发出幽蓝色的光。
“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苏怀砚缓缓站起身,镇邪砚随之悬浮而起,悬在他掌心上方三寸处,缓缓旋转。
雾气翻涌,一道人影从雾中走出。
不,不是人。
那是一个身穿灰袍的老者,面容枯槁,眼窝深陷,两只眼睛像是两个黑洞,看不到眼珠,只有无尽的黑暗。他的皮肤呈现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像是浸泡在水中太久的尸体,上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每一条裂纹中都有黑色的雾气渗出。
“苏家血脉。”老者的声音像是指甲划过黑板,尖锐刺耳,又像是从极深的地底传来,带着回响,“等了你很久了。”
苏怀砚心中一凛。他认出了这个声音——三个月前,在酆都鬼城中,他曾听过这个声音。那一次,他靠着青灯的力量勉强逃脱,但也因此昏迷了七天七夜,醒来后体内血脉的反噬就越来越严重。
“归尘。”他念出了这个名字。
老者咧嘴笑了,嘴角的裂纹一直裂到了耳根,露出里面黑漆漆的口腔,没有舌头,没有牙齿,只有无尽的黑暗。“记性不错。可惜,记性好的人,往往死得快。”
话音未落,“归尘”的身体突然炸开,化作漫天黑雾,铺天盖地地涌来。黑雾中传来无数凄厉的哀嚎,像是千百个亡灵同时嘶吼,震得庙中的灰尘簌簌而下。
苏怀砚早有准备。他左手掐诀,右手一挥,镇邪砚飞出,在空中化作一道金色光幕,将他护在中央。金光与黑雾碰撞,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烧红的铁块投入冰水中,激起大片的白烟。
“就这点本事?”“归尘”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分辨不清方位,“苏家的血脉,不该如此孱弱。”
黑雾突然凝聚,化作数十条手臂粗细的锁链,从各个角度向苏怀砚袭来。锁链上布满了倒刺,每一根倒刺上都沾着黑色的黏液,散发着腐臭的气息。
苏怀砚身形急转,手指连弹,一道道金光从镇邪砚中射出,将锁链一一击退。但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每一次碰撞,他都能感觉到体内的灵力在飞速消耗,而“归尘”的攻势却越来越猛烈,仿佛有无穷无尽的怨力可以挥霍。
不行,这样下去必败无疑。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镇邪砚上。砚面瞬间爆发出刺目的金光,那些血丝般的纹路疯狂蠕动,像是被激活了某种古老的禁制。金光化作一柄巨剑,狠狠劈向黑雾最浓处。
“轰!”
巨响声中,黑雾被劈开了一道口子。透过那道缝隙,苏怀砚看到了“归尘”的真身——它没有形体,只是一团漆黑如墨的雾气,雾气的核心处,隐约能看到无数张扭曲的面孔,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每一张面孔都在无声地尖叫。
但那道口子只维持了不到三个呼吸的时间,就迅速合拢了。黑雾再次凝聚,“归尘”的身形重新出现,灰袍上连一道褶皱都没有多出来。
“精血催动?倒是舍得。”“归尘”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拂过袍角,“可惜,你这点修为,就算把全身的血都喷出来,也伤不了我分毫。”
苏怀砚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归尘”说的不是大话。刚才那一击,几乎耗尽了他三成的灵力,但对方竟然毫发无损。这种差距,就像是一个孩童拿着木剑去挑战全副武装的将军,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
“你的血脉不该如此。”“归尘”缓缓走近,每一步都踏在空气中,却发出沉重的脚步声,像是踩在苏怀砚的心脏上,“苏家世代修行,血脉中蕴含的灵力足以毁天灭地。可你却只用了不到一成,甚至还在刻意压制。为什么?”
苏怀砚没有回答。他的手按在胸口,那里有一道从出生就带着的胎记,形如锁链,环绕心脏。这是苏家世代相传的封印,用来压制血脉中的“怨力”。
苏家的血脉很特殊。它既包含了强大的灵力,也蕴含了同样强大的怨力。善与怨,光与暗,生与死,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在血脉中并存,相互制衡,又相互滋养。只有达到阴阳平衡,才能真正驾驭这股力量。否则,就会被怨力吞噬,化作只知杀戮的魔头。
苏家历代先祖中,能够达到阴阳平衡的,不过寥寥数人。绝大多数人都在修行中走火入魔,最终被家族亲手斩杀。而苏怀砚从小就被教导,要压制怨力,只取灵力修行。这是最安全的路,也是最稳妥的路。
但此刻,面对“归尘”这样强大的对手,稳妥的路,就是死路。
“你害怕了。”“归尘”的声音突然变得柔和,带着一种蛊惑的意味,“你害怕体内的怨力,害怕失去自我,害怕变成你们苏家历代都害怕变成的那种东西。”
苏怀砚的手指微微颤抖。
“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害怕的东西,恰恰是你最强的武器?”“归尘”继续说着,身形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善与怨,本就是一体两面。没有经历过黑暗的人,不懂得光明为何物。没有体会过怨恨的人,不知道慈悲有多珍贵。你的血脉中既然同时蕴含了这两种力量,为什么要只取其一?”
“闭嘴!”苏怀砚厉声喝道,金光再次爆发,将周围的雾气逼退数丈。
但“归尘”的声音像是附骨之疽,怎么也甩不掉。“你以为压制怨力就是正道?你以为只用灵力就是修行?天真!大错特错!天地有阴阳,万物有正反,你强行割裂血脉中的两种力量,只会让它们同时枯萎。你的灵力为何停滞不前?你的修为为何三年未有寸进?你以为是你天赋不够?不,是因为你一直在与自己为敌!”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精准地扎进苏怀砚内心最深处的伤口。
他何尝不知道这些道理?
三年前,他刚满二十岁,灵力就已经达到了苏家年轻一代的顶峰。所有人都说他是百年难遇的天才,是苏家复兴的希望。但三年过去了,他的修为再也没有寸进,就像是一潭死水,任凭他如何努力,都激不起半点波澜。
他知道原因。是因为他在刻意压制血脉中的怨力,而这种压制,反过来也禁锢了他的灵力。就像一个人只用一只手去战斗,另一只手却被牢牢绑在身后,怎么可能发挥出全部实力?
但他不敢放开那只手。
因为他见过被怨力吞噬的人是什么样子。
那是他的叔父,苏怀远。十五年前,叔父在修行中走火入魔,怨力失控,一夜之间屠尽了一座小镇的三百多口人。等家族长老赶到时,叔父已经彻底失去了神智,浑身缠绕着黑气,眼中只有杀戮的欲望。最后是爷爷亲手斩下了叔父的头颅,然后把自己关在祠堂里,整整三天没有出来。
那一年,苏怀砚才八岁。他躲在门后,亲眼看到了叔父最后的模样——那张曾经温和慈爱的脸,扭曲得不成人形,嘴角挂着诡异的笑容,眼中流着黑色的血泪。
从那以后,他就发誓,绝不让怨力控制自己。
可此刻,面对“归尘”这样强大的对手,他第一次开始怀疑——如果不用怨力,他真的能活下来吗?
“犹豫了?”“归尘”笑了,笑声尖锐刺耳,“犹豫就是动摇,动摇就是破绽。”
黑雾突然凝聚成一只巨大的手掌,狠狠拍下。苏怀砚来不及躲闪,只能举砚相迎。金光与黑掌碰撞的瞬间,他感觉像是被一座大山砸中,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庙墙上。
墙塌了。
他从废墟中爬起,嘴角溢出一丝鲜血。镇邪砚还在手中,但砚面上的金光已经黯淡了许多,那些血丝般的纹路开始反向蔓延,像是要爬到他手上。
“还不肯用吗?”“归尘”从雾中走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就让我帮你一把。”
它伸出手,五指虚抓。苏怀砚感觉体内有什么东西被猛地拽了一下,然后一股剧烈的疼痛从心脏蔓延到全身。他低头看去,胸口处的胎记正在发光——不,不是在发光,而是在裂开。那道锁链形状的封印,正在一条条断裂。
“不!”他惊骇欲绝,拼命想要压制,但封印的崩溃已经不可逆转。
怨力如决堤的洪水般从血脉深处涌出,瞬间充斥了他的四肢百骸。那股力量冰冷、暴虐、充满了毁灭一切的欲望,像是一条条毒蛇,在他的经脉中疯狂游走,吞噬着他体内所有的温暖和光明。
他的眼睛开始变红。
先是瞳孔深处出现了一点血色,然后那血色迅速扩散,占据了整个眼球。与此同时,他的皮肤上浮现出一道道黑色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咒文,从指尖一直蔓延到脖颈。
“对,就是这样。”“归尘”满意地看着这一切,“释放它,接纳它,让它成为你的一部分。不要抗拒,抗拒只会让你更痛苦。”
苏怀砚的意识在剧烈挣扎。他能感觉到怨力正在试图侵蚀他的神智,那些暴虐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杀、毁灭、吞噬、破坏——每一个念头都带着一种扭曲的快感,诱惑着他放弃抵抗,彻底沉沦。
但他没有。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他想起了八岁那年的那个夜晚,想起了叔父扭曲的面孔,想起了爷爷三天没有走出祠堂的背影,想起了苏家祠堂中供奉的那些灵位——每一个灵位背后,都是一个被怨力吞噬的苏家先祖。
“我不。”他咬着牙,从牙缝中挤出这两个字。
怨力在体内疯狂冲撞,但他死死守住灵台一点清明,不让它彻底失控。这种感觉就像是在暴风雨中驾驶一艘随时可能倾覆的小船,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归尘”皱了皱眉——如果它还有眉毛的话。“倒是有些毅力。可惜,没用。”
它再次出手,黑雾化作无数根细针,从四面八方刺入苏怀砚体内。那些细针不是要伤害他的身体,而是要刺激他体内的怨力,让它更加狂暴。
苏怀砚闷哼一声,感觉身体像要被撕裂了。怨力被外力刺激后变得更加疯狂,开始不受控制地外泄。黑气从他身上每一个毛孔中渗出,与“归尘”的黑雾交织在一起,竟然有一种奇异的共鸣。
“感受到了吗?”“归尘”的声音充满了诱惑,“你和我是同一种存在。你的血脉中流淌着和我一样的怨力,你是我的同类,何必自相残杀?”
“谁和你是同类!”苏怀砚嘶吼道,猛地催动镇邪砚。
砚中最后一丝金光爆发,化作一道光柱冲天而起,将周围的雾气全部驱散。但金光只持续了几个呼吸就消散了,镇邪砚从空中跌落,砚面上的光泽彻底消失,变成了一块普通的石头。
“哈哈哈哈!”“归尘”大笑,“你的灵力耗尽了,封印也破了,镇邪砚也废了。你还有什么?”
苏怀砚跌坐在地上,浑身是血,体内的怨力还在不断外泄,黑气缠绕着他的身体,让他看起来比“归尘”更像一个邪祟。
但他没有绝望。
因为在怨力外泄的瞬间,他感应到了——那三件信物。
龙鳞木簪、骨哨、铜钱,这三件看似普通的物件,此刻正散发着微弱的光芒。不是金光,不是白光,而是一种奇异的灰白色,介于光明与黑暗之间,像是黎明前最后一刻的天色。
他想起了残章中的记载。
那卷残章是他从酆都鬼城的藏书阁中带出来的,上面记载了苏家血脉的起源。原来苏家先祖并非生来就拥有这种特殊的血脉,而是通过某种古老的仪式,将“善”与“怨”两种力量同时注入血脉中,以此获得超越常人的力量。
但那种仪式是有代价的。它要求血脉的继承者必须自行领悟阴阳平衡之道,否则就会被怨力吞噬。而苏家历代先祖为了防止后人走火入魔,在血脉中设下了封印,压制怨力,只保留灵力。
这本来是出于好意,但却违背了先祖创造这种血脉的初衷。因为只有同时驾驭善与怨,才能真正发挥这种血脉的力量。一味地压制怨力,只会让灵力也跟着枯萎。
残章的最后几页已经残缺不全,但苏怀砚隐约记得一段话:“善与怨,如阴阳之两面,缺一不可。欲驭此力,先悟其理。善非全善,怨非全怨。心中有善,则怨亦可为善用;心中无善,则善亦可化为怨。”
他一直不理解这段话的意思。
但此刻,在怨力即将失控的绝境中,在那三件信物散发出灰白色光芒的瞬间,他突然明白了。
所谓“宿命枷锁”,从来就不是血脉中的封印,而是他自己的心。
他一直在抗拒怨力,把它当作洪水猛兽,恨不得将它从血脉中彻底剔除。但他忘记了,怨力本就是血脉的一部分,是他自身的一部分。抗拒怨力,就是在抗拒自己。连自己都不接受自己,又怎么可能驾驭得了自己的力量?
封印不是为了永远压制怨力,而是为了给他时间去理解、去接纳、去平衡。当他能真正接纳自己内心所有的善与怨、光与暗、光明与阴暗时,封印自然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他不再抗拒。
不是放弃抵抗,而是选择接纳。
体内那股翻涌的怨力仍然狂暴,但他不再试图压制它,也不再害怕它。他张开双臂,像一个迎接归家游子的父亲,将它拥入怀中。
怨力愣了一下。
它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千百年来,苏家历代血脉继承者都在抗拒它、压制它、害怕它。它已经习惯了被当作敌人,习惯了在对抗中变得越来越狂暴。但此刻,这个人没有抗拒它,没有压制它,甚至没有害怕它。
他只是接纳了它。
就像接纳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怨力中的暴虐气息开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它不再疯狂冲撞,而是缓缓融入苏怀砚的经脉,与灵力交织在一起,像两条河流汇入大海,水乳交融,不分彼此。
“这……这怎么可能?”“归尘”第一次露出了震惊的表情,“你怎么可能……怨力怎么可能被驯服?”
“不是驯服。”苏怀砚睁开眼,瞳孔中的血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灰白色,与那三件信物散发出的光芒一模一样,“是接纳。”
他站起身,身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那些黑色的纹路没有消失,而是变成了灰白色,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心脏的位置。镇邪砚从地上飞起,重新悬浮在他掌心,砚面上的血丝纹路也变成了灰白色,散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
三件信物同时发光,龙鳞木簪化作一道青光,骨哨化作一道白光,铜钱化作一道灰光,三道光在空中交织,最终融入了镇邪砚中。砚面上浮现出四个字——“阴阳归元”。
苏怀砚伸手握住砚台,感受着其中蕴含的力量。那股力量既不是灵力也不是怨力,而是一种全新的、融合了两者精髓的力量。它温暖而不灼热,冰冷而不刺骨,像是初春的阳光,又像是深秋的月光,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安宁与平和。
“来吧。”他抬起头,看向“归尘”,目光平静如水,“该结束了。”
“归尘”发出一声怒吼,所有的雾气全部涌回体内,它的身形暴涨数倍,化作一个三丈高的巨人,浑身上下缠绕着黑色的锁链,每一条锁链上都挂满了骷髅头。
“你以为接纳了怨力就能打败我?”巨人的声音如同雷鸣,“我可是千年来无数枉死之人的怨念凝聚而成,我的力量无穷无尽!你一个凡人,也配与我对抗?”
苏怀砚没有说话。他举起镇邪砚,砚面上的灰白色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亮,最终化作一道光柱,直冲云霄。
光柱中,隐约能看到阴阳鱼的图案在缓缓旋转,阴中有阳,阳中有阴,黑白交替,生生不息。
“阴阳之力……”巨人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不,不可能,这种力量早就失传了!”
苏怀砚将砚台向前一推,光柱化作一柄巨剑,带着阴阳交织的力量,狠狠劈向巨人。
巨人咆哮着挥拳相迎,黑色的怨力与灰白色的阴阳之力碰撞,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整个荒村都在颤抖,房屋一座接一座地倒塌,地面裂开了一道道深不见底的裂缝。
但这一次,苏怀砚没有后退。
阴阳之力在碰撞中不但没有消散,反而越来越强。它像是一个漩涡,将巨人的怨力不断吸入其中,转化为自己的力量,然后再反哺给苏怀砚。此消彼长之下,巨人的身形越来越小,越来越虚幻。
“不!”巨人发出凄厉的嘶吼,拼命想要挣脱,但阴阳之力已经将它牢牢锁住,动弹不得。
苏怀砚一步步走近,灰白色的光芒将周围的黑暗全部驱散。他看着巨人核心处那些扭曲的面孔——那些面孔不再尖叫,而是露出了解脱的神色,仿佛在感谢他结束了他们无尽的痛苦。
“你到底是什么人?”巨人的声音已经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了。
“苏怀砚。”他平静地回答,“一个终于学会接纳自己的人。”
巨人的身体开始崩溃,化作无数黑色的光点,缓缓消散在空气中。但就在最后一丝怨力即将消散的瞬间,它猛地凝聚成一根黑色的细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入了苏怀砚的心脏。
苏怀砚闷哼一声,低头看去,胸口处多了一个黑色的印记,形状像是一只眼睛,正缓缓眨动。
“你逃不掉的。”巨人的声音在消散前留下了最后一句话,带着一种诡异的笑意,“你以为打败了我就结束了?不,这才刚刚开始。我在你体内种下的不只是怨力,还有一个秘密——关于你身世的秘密。当你解开那个秘密的时候,你会发现自己一直以来的坚持,不过是一场笑话。”
雾气散去,月光重新洒落。
苏怀砚站在原地,胸口处的黑色印记渐渐隐去,但他知道它还在,就像一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引爆。
他收起镇邪砚和三件信物,转身离开了荒村。身后,破庙的最后一面墙轰然倒塌,扬起漫天的灰尘。
走在月光下,苏怀砚的心情异常平静。
今晚的战斗,他赢了,但也输了。赢了“归尘”,却输掉了心中的安宁。那个黑色的印记,那句“你逃不掉的”,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怎么都拔不掉。
关于身世的秘密。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苏家血脉,是苏家嫡系子孙。但“归尘”的话让他开始怀疑——如果这就是真相,那还有什么可隐瞒的?如果不是,那他到底是谁?
远处传来鸡鸣声,天快亮了。
苏怀砚加快了脚步,消失在晨曦中。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三里外的一棵古树上,一个身穿白衣的女子正静静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她的脸上戴着半张银色面具,露出的半张脸美得惊心动魄,眼中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归尘说得没错,你逃不掉的。”她轻声自语,声音如同夜风般轻柔,“因为你的命运,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帛书,展开后,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帛书的开头写着四个大字——“阴阳劫·苏怀砚”。
下面的内容,是她亲手写的。
每一个字,都带着血。
她把帛书重新卷起,收入袖中,身形一闪,消失在晨雾里。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酆都鬼城,最深处的幽冥殿中,一盏青灯突然亮起。灯焰不是正常的青白色,而是诡异的血红色,照得整座大殿一片猩红。
灯下坐着一个枯瘦的老人,须发皆白,面容隐藏在阴影中看不清。他伸出干枯的手指,轻轻拨动灯芯,血红色的火焰跳动了几下,渐渐恢复了正常的青白色。
“阴阳平衡……”老人喃喃自语,“苏家等了千年,终于等到了。只是不知道,这是福是祸。”
他抬起头,看向大殿深处供奉的一尊神像。神像的面容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出是一男一女相拥而立,身上缠绕着无数锁链。
老人站起身,走到神像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先祖在上,第十九代孙苏怀远,终于等到了血脉觉醒者。只是……”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只是那个人,不是苏家子孙。先祖当年种下的因果,如今终于要结果了。只是这果子是甜是苦,孙儿看不透。”
大殿中一片死寂,只有青灯的火焰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
如果苏怀砚在这里,听到“苏怀远”这个名字,一定会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苏怀远,他的叔父,十五年前就被爷爷亲手斩杀了的人。
此刻,却好端端地坐在这里。
那当年被杀的人,又是谁?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破庙的废墟,照亮了瓦砾中一截断裂的灰袍。灰袍上沾满了灰尘和血迹,但隐约能看到上面绣着的一个字——“苏”。
一阵风吹过,灰袍被卷起,飘向远方。
风中似乎有人在叹息,声音若有若无,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宿命之轮已经开始转动,谁也停不下来了。”
荒村外的小路上,苏怀砚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废墟的方向,什么都没有。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目光,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摸了摸胸口,那里还残留着战斗后的余温,还有那个黑色印记隐隐传来的刺痛。
“我是谁?”
这个问题以前从未困扰过他,但从今天开始,它会像梦魇一样,日日夜夜纠缠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向前走去。
路还很长,长到他看不到尽头。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各位道友,《砚战归尘》这一章写得酣畅淋漓,却也耗尽心神。苏怀砚从抗拒怨力到接纳自身,这场心魔之战比任何外敌都凶险。有朋友问:那黑色印记和“归尘”临终之言,到底埋了什么伏笔?我只能说——身世之谜,远比怨力更让人绝望。下一章,白衣面具女将揭开冰山一角,而酆都鬼城里的“已死之人”,会让所有人都坐不住。你们的每一条评论我都在看,感谢陪伴苏怀砚走到这里。这条路还长,咱们且行且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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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砚战归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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