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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落日遗踪(3) 苏怀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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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怀砚走到枯井边,低头往下看。井很深,黑黝黝的看不见底,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从井底涌上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那味道很淡,淡到几乎闻不出来,但苏怀砚闻出来了——那是三十年前那场大火的余味,在地底封存了三十年,像是一缕不肯散去的怨魂,在黑暗中无声地游荡。
他从袖中取出一颗夜明珠,往井中一抛。夜明珠坠入黑暗,在下坠的过程中照亮了井壁上斑驳的痕迹——那些痕迹不是天然形成的,而是刀凿斧劈的印记,密密麻麻,一层叠着一层,像是无数人在不同的年代,为了不同的目的,在这口井上留下了自己的印记。
夜明珠落到了井底,发出一声轻响。苏怀砚估算了一下深度,大约有七八丈。
“我先下。”灵汐说着就要往井里跳。
苏怀砚一把拉住她:“我先下,你跟在我后面。”
“公子——”
“这是命令。”
灵汐咬了咬嘴唇,没有再争。她看着苏怀砚系好绳索,率先下到井中,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她深吸一口气,紧随其后。
井底的空间比想象中大得多。夜明珠的光芒照出了一条倾斜向下的暗道,暗道两侧的墙壁上嵌着一种暗红色的石头,在珠光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红光,像是干涸的血迹。灵汐伸手摸了一下那些石头,指尖触到的瞬间,一种灼热的感觉传来,不像是普通的温度,更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热度,在接触到外物的瞬间迫不及待地释放出来。
“这些石头里有火毒。”苏怀砚说,他已经将镇邪砚取了出来,砚台中的墨色缓缓流转,在两人周围形成了一层若有若无的屏障,“跟紧我,不要离开这个范围。”
暗道很长,弯弯曲曲地向下延伸,越往下走,空气就越闷热,那股焦糊味也越来越浓。灵汐注意到暗道两侧的墙壁上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符号——不是文字,更像是某种古老的咒印,一笔一划都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这些是什么?”灵汐指着墙上的符号问。
苏怀砚停下来看了一会儿,眉头渐渐皱紧:“是封印咒。不是普通的封印,是天境仙家才会用的封印咒。有人在这里封印了什么东西,而且封印的力量很强,强到过了三十年都没有丝毫减弱。”
“可是周德茂不是说落日簪是被岩浆封住的吗?怎么又有封印?”
苏怀砚没有回答,但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不太好的推测。
暗道尽头是一扇石门,门上同样刻满了封印咒,密密麻麻,几乎覆盖了整个门面。苏怀砚把手放在门上,感觉到门后有一股极其强大的力量在涌动,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猛兽,随时准备破笼而出。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推开了石门。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地窖,至少有半亩见方,高约三丈。地窖的墙壁和穹顶都是暗红色的,像是被火烧过无数遍。地面中央有一块隆起的石台,石台上放着一只青铜匣子,匣子表面刻满了封印咒,比之前见过的任何一处都要密集。
但苏怀砚的目光没有落在青铜匣子上。
他盯着地窖的墙壁,瞳孔骤缩。
墙上画满了壁画。不是普通的壁画,而是一幅幅连贯的画面,像是在讲述一个完整的故事。苏怀砚一眼就认出了第一幅画的内容——一只三足金乌从太阳中飞出,羽翼遮天蔽日,口中衔着一根金色的翎羽,翎羽上燃烧着熊熊烈焰。
第二幅画,金乌陨落,翎羽坠入人间,化为一支簪子的形状,落在一个女子的发髻上。女子面容模糊,但身形窈窕,衣裙飘飘,像是画中仙子。
第三幅画,女子手持簪子,站在一座高山之巅,簪子上散发出万丈光芒,光芒所及之处,妖魔退散,鬼怪伏诛。
第四幅画,画面骤然变暗。女子倒在地上,簪子从她手中跌落,插进了泥土里。簪子周围的大地开始龟裂,裂痕中涌出黑色的雾气,雾气扩散开来,所过之处万物枯萎,生灵涂炭。
第五幅画,一个人站在簪子前,手持一方砚台,砚台中墨色翻涌,将簪子上的黑色雾气一点点吸入砚中。那人的面容被画得很仔细,眉眼之间,竟然和苏怀砚有几分相似。
苏怀砚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公子,这个人是……”灵汐也看出了端倪,声音有些发颤。
“苏衍。”苏怀砚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但灵汐听得出那平稳底下的震动,“苏家第一代家主,这方镇邪砚的炼制者。”
第六幅画,苏衍将簪子封入一只青铜匣子中,匣子上布满了封印咒。他将匣子放在一个地窖里,然后在地窖的墙壁上画下了最后一幅画——那幅画里,一个年轻人站在废墟之上,手持镇邪砚,望着远方,身后是一片火海。
苏怀砚怔怔地看着那幅画,画中的那个年轻人,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衣裳,连站立的姿势都如出一辙。
“这不可能……”灵汐喃喃道,“苏衍是几百年前的人,他怎么知道公子今天会穿什么衣服?”
苏怀砚没有回答。他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缓缓转过身,看向石台上的青铜匣子。
月光从头顶的一道裂缝中透进来,照在匣子上,那些封印咒在月光下微微发光,像是一条条细小的银蛇,在青铜表面游走。匣子的缝隙中,隐约透出一丝金色的光芒,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那光芒给苏怀砚的感觉很奇怪——既温暖又冰冷,既光明又黑暗,像是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被强行融合在一起,在封印的压制下苟延残喘。
他朝石台走过去。
“公子小心!”灵汐忽然大喊一声,猛地扑过来,将他推到一边。
一道黑色的雾气从地窖的角落里激射而出,擦着苏怀砚的手臂飞过,击中了他身后的墙壁。墙壁上瞬间出现了一个拳头大的坑洞,坑洞边缘的石头被腐蚀成了黑色,发出刺鼻的焦臭味。
苏怀砚稳住身形,转头看向雾气射来的方向。地窖的角落里,一团浓烈的黑雾正在缓缓凝聚,雾中隐约可见一双血红色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
“那是什么东西?”灵汐拔出短剑,挡在苏怀砚身前。
苏怀砚盯着那双血红色的眼睛,脑海中闪过壁画上的画面——第四幅画中,簪子坠地后,大地龟裂,裂痕中涌出的黑色雾气,和眼前这团黑雾一模一样。
“归尘。”苏怀砚一字一顿地说,“落日簪中渗出的怨力,在这里凝聚成形了。”
黑雾中传来一声低沉的嘶吼,那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的,更像是直接在人心中响起的,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一把钝刀,在神魂上来回锯割。
灵汐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什么东西侵蚀,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撕扯她的魂魄,要把她从身体里拽出来。
“守住心神!”苏怀砚大喝一声,同时将镇邪砚祭出。
镇邪砚悬在半空中,墨色大盛,化作一道墨色的光幕,将两人笼罩其中。黑雾碰到光幕的瞬间,发出尖锐的嘶鸣声,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迅速后退。但那双血红色的眼睛并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明亮,充满了怨恨和疯狂。
“你……是苏家的人……”黑雾中传来一个断断续续的声音,那声音沙哑而苍老,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恨意,“苏家的人……都该死……”
苏怀砚目光一凛:“你认识苏家的人?”
黑雾剧烈翻涌,那双血红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像是仇恨,又像是痛苦,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它没有回答苏怀砚的问题,而是发出一声更加尖锐的嘶鸣,猛地朝苏怀砚扑了过来。
苏怀砚来不及多想,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镇邪砚上。砚台中的墨色瞬间暴涨,化作一条墨色的蛟龙,张牙舞爪地迎上了黑雾。黑雾和墨龙在地窖中剧烈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整个地窖都在颤抖,碎石从穹顶上簌簌落下。
灵汐被冲击波震得退了好几步,后背撞在墙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但她顾不上疼痛,死死地盯着战场中央——公子站在墨龙后方,面色苍白如纸,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但他的眼神依然坚定,双手结印,源源不断地将灵力注入镇邪砚中。
黑雾虽然强大,但在镇邪砚的压制下渐渐落了下风。那双血红色的眼睛开始闪烁不定,像是随时会熄灭的烛火。就在苏怀砚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黑雾忽然放弃了和墨龙的缠斗,猛地转向,朝石台上的青铜匣子扑去。
“不好!”苏怀砚脸色大变,他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黑雾扑到青铜匣子上,那些封印咒骤然亮起,发出刺目的白光,死死地挡住了黑雾。但黑雾并没有退缩,而是像水一样渗透进封印咒的缝隙中,一点一点地侵蚀着封印的力量。
青铜匣子剧烈地震动起来,匣中透出的金色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到几乎要刺瞎人的眼睛。灵汐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她感觉到一股铺天盖地的力量从匣子中涌出,像是沉睡了三十年的巨兽终于被唤醒,带着毁天灭地的愤怒,要从囚笼中挣脱出来。
“公子!封印要破了!”灵汐大喊。
苏怀砚咬紧牙关,拼尽全力催动镇邪砚。墨色蛟龙发出一声震天的龙吟,朝青铜匣子扑去,想要在封印彻底破碎之前将黑雾镇压下去。
但他还是晚了一步。
青铜匣子上的封印咒在一瞬间全部碎裂,匣盖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掀飞,一道耀眼的金光从匣中冲天而起,击穿了地窖的穹顶,直冲云霄。
苏怀砚被那股金光震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墙上,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镇邪砚从空中跌落,墨色迅速消退,砚台中的魂灵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蜷缩成一团。
灵汐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扶起苏怀砚,发现他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发紫,气息微弱得像一缕将断未断的丝线。他的右手紧紧地抓着镇邪砚,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那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公子!公子你醒醒!”灵汐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苏怀砚的意识在黑暗中沉浮,像是溺水的人在水面上挣扎。他听见灵汐的呼唤,想要回应,嘴巴却怎么也张不开。他的意识深处,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他的神魂之上:
“命定之人已至,落日簪重见天日。苏家三百年的因果,从今日起,由你来背负。”
苏怀砚猛地睁开眼。
金光已经消散,青铜匣子空空如也,石台上只剩下一片焦黑的痕迹。黑雾也不见了,那双血红色的眼睛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但地窖的墙壁上,那幅画着年轻人站在废墟上的壁画,不知何时变了——画中的年轻人不再是独自一人,他的身后多了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人影的手中,握着一支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簪子。
落日簪,不见了。
灵汐扶着苏怀砚从枯井中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周德茂还跪在井边,看见他们出来,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但那光芒在看到他们空空的双手时,瞬间熄灭了。
“没拿到?”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苏怀砚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他的嘴角还有血迹,衣袍上沾满了灰尘和泥土,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异常,像是黑暗中燃烧的两团鬼火。
“那东西……它自己跑了?”周德茂问。
苏怀砚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不是跑了,是被人拿走了。就在封印破碎的那一瞬间,有一股力量抢在我前面,将落日簪从匣中取走了。”
“什么人能在地窖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拿走东西?”灵汐难以置信地问。
苏怀砚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着天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那个苍老的声音——命定之人已至,落日簪重见天日。苏家三百年的因果,从今日起,由你来背负。
三百年的因果。
苏衍推演天机,算出今日之事。
苏明远以全族性命为代价,试图毁掉落日簪,却功亏一篑。
而他,苏怀砚,这个苏家最后的血脉,在三十年后回到这片废墟,亲眼看着落日簪在眼前消失。
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他缓缓抬起右手,摊开手掌。掌心有一道淡淡的金色纹路,像是被什么灼烧后留下的痕迹,在晨光中微微闪烁。那是在地窖中,金光击中他的瞬间留下的。他不知道这道痕迹意味着什么,但他隐约感觉到,自己和那支消失的落日簪之间,已经建立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
就像一根无形的线,一头系在他身上,另一头,牵着那只飞走的金乌。
灵汐看着公子掌心的金色纹路,心头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她想问什么,但看到公子那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周德茂忽然站起身来,他的动作太猛,身体晃了两下差点摔倒,但他还是站稳了,朝着苏怀砚深深地鞠了一躬:“少爷,老奴守了三十年,总算等到了您。老奴的罪,这辈子是赎不完了,但老奴还有一件事要告诉您。”
苏怀砚看向他。
周德茂从怀中取出一块玉牌,双手呈上。玉牌上刻着一个字——“镜”。
“这是什么?”苏怀砚接过玉牌,触手温润,隐隐有一股奇异的力量在其中流转。
“这是老爷留下的最后一件东西。他说,如果落日簪被人拿走了,就让少爷拿着这块玉牌,去城外的镜湖,在月圆之夜将玉牌投入湖中。”周德茂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老爷说,只有在那里,少爷才能找到拿走落日簪的人,也才能知道,苏家这三百年的因果,到底因何而起。”
苏怀砚握紧玉牌,目光落在废墟上,落在那片残垣断壁之间,落在那口枯井深处,落在三十年前那场烧毁了整个苏家的大火之中。
因果。
种什么因,得什么果。
苏衍种下的因,结出了苏明远以全族性命为代价的果。
苏明远种下的因,结出了他苏怀砚此刻站在废墟之上的果。
而此刻他种下的因,又会在什么时候,结出什么样的果?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那是苏家残卷中记载的苏衍的遗言,他从前一直没看懂,此刻却忽然有了几分明悟:
“灯燃则明,灯灭则暗。然明暗之间,有物常在。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
那盏灯,是金乌翎羽化成的落日簪,还是苏家世代相传的镇邪砚,抑或是他苏怀砚自己?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的是,从今夜起,他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灵汐扶着苏怀砚走出废墟,走出青石镇。晨光洒在他们身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影子的尽头,废墟的边缘,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模糊的身影,那人影站在晨光与阴影的交界处,手中握着一支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簪子,静静地看着他们远去的方向。
一阵风吹过,那人影随风而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那支簪子留下的最后一缕金光,在晨风中缓缓消散,像是谁的一声叹息,无声无息地融入了天地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