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你是梁黎 九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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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阳光烧得正烈。
霁宁市一中门口那几棵老梧桐被晒得耷拉着叶子，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像是要把最后一点夏天的力气都喊完。校门口堵得水泄不通——送孩子的家长、拖着行李箱的新生、穿着红马甲的志愿者，所有人都挤在这片蒸笼似的空气里。
空气里飘着汗味、防晒霜的香精味，还有行李箱轮子碾过热沥青的焦味。
溪游站在人群外围，白衬衫的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清晰的手腕。他手里只拎着一个黑色文件袋，倒像是来参加什么会议，而不是开学报到。
他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教学楼前的公告栏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理科实验班（1）班名单的第一个名字上。
梁黎。
两个字印得方正正，后面跟着一串数字：748分。全市第一。化学竞赛国家集训队。
简单得甚至有点嚣张。
溪游看了两秒钟，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然后他移动视线，看向旁边的文科实验班（1）班名单。
第一个名字：溪游。743分。全市第二。语文、历史单科状元。
差五分。
他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三年了，从初中到高中，这个名字一直压在他上面。每次大考结束，他都要先看一眼榜首——每次都是梁黎。
“那就是溪游吧？”
旁边几个女生小声议论，“文科状元本人比照片还帅。”
“可惜了，又是第二。"
“没办法，谁让对面是梁黎呢……听说她理综只扣了两分，作文都差点满分。”
溪游像是没听见，转身往教学楼里走。
走廊里更闷热，新生们挤在各班门口看座位表，喧哗声在瓷砖墙面上撞来撞去。溪游穿过人群，脚步没停，一直走到走廊尽头的理科（1）班后门。
他停住了。
教室里乱哄哄的，有人在发新书，有人在擦桌子。但靠窗那个角落是安静的。
一个女生坐在那里，穿着蓝白校服，扎高马尾。她低着头，正看一本厚得能当砖头的书。阳光从窗户斜切进来，把她整个人框在光里。
她看得太专注，以至于完全没注意到教室里的吵闹。有个男生试图跟她搭话，她抬起头——就那么一眼，男生讪讪地走了。
那一眼没什么情绪，就是单纯的“请勿打扰”。
溪游靠在门框上，没进去。
他看着那个侧影，看着阳光在她校服领口折出的细小光斑，看着她翻页时手指划出的弧度。周围所有的声音都模糊成背景，只有那个角落是清晰的、安静的、自带结界的。
原来这就是梁黎。
不是成绩单上冷冰冰的名字，不是老师嘴里那个“天才”，是个活生生的人。一个看起来……很不好接近的人。
梁黎就在这时抬起了头。
像是某种感应，她突然从书页里抬起视线，笔直地朝后门射过来。
目光在空中撞个正着。
溪游没躲，就那么迎着她的视线。女生的眼睛很亮，瞳孔颜色偏浅，像浸在冰水里的玻璃珠。她看着他，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不是惊讶有人看她，而是惊讶看她的这个人是谁。
然后那点讶异就没了，变成一种平静的确认。
哦，溪游。文科榜首。总分比我低五分那个。
她只看了他两秒，或许三秒，就重新低下头，继续看她的书。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是只是确认了一下窗外飞过去的是什么鸟。
溪游却笑了。
这回是真笑，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有意思。
他转身离开，白衬衫的衣角在走廊拐角处一闪，不见了。
理科（1）班里，梁黎翻过一页书。
铅字在眼前晃，却没看进去。她盯着书页上的化学式，脑子里却闪过刚才那个男生的脸。
干净，斯文，笑容温和得挑不出毛病。
她脑海里面突然浮现出四个大字“斯文败类"，可能是溪游那股气势，才是使她不得不想到了。
但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和她平时见的那些或崇拜或嫉妒的眼神都不一样。
她皱了皱眉，把这点无关紧要的思绪甩开，重新聚焦在反应方程式上。
文科（1）班在走廊另一头。
溪游一进门，班主任就笑着迎上来：“溪游来了？欢迎欢迎！咱们班的定海神针到了！”
底下响起掌声，夹杂着女生们压低的笑声和窃窃私语。
溪游欠身微笑，态度谦和又得体。他走到中间靠窗的位置坐下，很快就有同学围过来——问他中考作文怎么写，问他历史怎么背，问他暑假去了哪里。
他一一回答，声音温和，偶尔开个得体的玩笑，气氛融洽得像是认识多年的老朋友。
只有在他低头整理新书时，没人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与这热闹格格不入的平静。
那种平静不是放松，是隔着一层玻璃看世界的疏离。
下午三点，化学选修课。
溪游抱着新领的化学教材往实验楼走。他是少数选了化学的文科生，走班上课，教室在三楼最里面的实验室。
实验楼安静得多。走廊里铺着老旧的绿色水磨石，脚步声踩上去会有轻微的回响。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混杂着某种化学试剂特有的、微甜又刺鼻的气息。
经过306实验室时，门虚掩着。
溪游的脚步慢下来。
透过门缝，他看见里面有人。
还是那个靠窗的位置。梁黎穿着白色的实验服，背对着门口，正弯腰调整一台仪器。她的动作很稳，手指捏着镊子，将一片薄得几乎透明的金属箔放进反应皿。
夕阳正从西边的窗户涌进来，金红色的光泼在她身上，把实验服染成暖色调。那些冰冷的玻璃器皿在光里折射出细碎的虹彩，而她站在那片光里，专注得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溪游停在门外。
他没出声，也没进去，就那么看着。
看她的背影，看她挽起袖子露出的手腕，看光柱里浮动的尘埃。这个空间里有种奇异的秩序感——所有东西都在它该在的位置，包括她。
然后意外发生了。
梁黎转身去拿身后的试剂瓶时，脚绊到了地上那根隐蔽的电线。
她身体猛地一晃，手肘撞向实验台边缘的试管架！
那一排试管架上，五六支装着不同颜色溶液的试管摇摇欲坠。
“小心——”
溪游的声音和动作几乎同时到达。
他冲进去的瞬间，左手扶住倾倒的试管架，右手下意识揽住梁黎的肩膀，把人往回带了一把。
“哐当！”
试管架重重撞回台面。一支空试管滚落在地，“啪”地碎成几瓣。
但其他的，都保住了。
实验室里突然安静得吓人。
溪游的手还扶在梁黎肩上。隔着两层布料——夏季校服和实验服——他能感觉到女生肩胛骨的形状，清晰，且僵硬。
梁黎整个人都绷紧了。
她大概从没被人这样碰过。先是惊愕，然后那双浅色的瞳孔里迅速覆上一层冰。她猛地抬头，视线像刀子一样刮过来。
距离太近了。
近得溪游能看见她睫毛的弧度，能看见她瞳孔里自己清晰的倒影，能看见那层冰下面一闪而过的、类似受惊的情绪。
虽然只有一刹那。
窗外蝉鸣还在嘶吼，屋里却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音。
溪游先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拉开安全距离。他的动作很自然，脸上适时浮起那种惯有的、温和的笑：“抱歉，情况紧急。没撞到哪儿吧？”
梁黎也恢复了常态。
她垂下眼看了看地上的玻璃渣，又抬眼看他，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没事。谢谢。”
道谢都带着距离感。溪游郁闷想到：“她果真不好接触。”
“那就好。”溪游笑着，内心却过了一台大戏，目光扫过实验台上那些复杂的装置，“在做预备实验？挺厉害的。”
梁黎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自己的操作台，没接话，只说：“兴趣。”
两个字，把天聊死了。
真是没情商，溪游望向窗外。
气氛有点微妙。
溪游却像是没感觉到，他迅速回过神来。他弯下腰，捡起几片大的玻璃碎片，小心地放进旁边的废弃物托盘。“下次做实验，最好还是等老师来，或者找个人陪着。”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听不出说教的意思，就是随口一提。
梁黎看着他动作，没说话。她重新检查了一遍仪器，确认没事，才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骄傲，且生人勿近。
溪游直起身，点点头：“当然。”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你是梁黎。”
这话听不出是恭维还是陈述事实。溪游顿时被自己惊了一下。
梁黎准备继续操作的手停了一下。
她再次抬眼看他。这次看的时间长了些，目光在他脸上逡巡，像是想从那张总是带笑的脸后面看出点什么。
但溪游的笑容无懈可击。尽管他内心并不无懈可击。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和说笑声——其他上选修课的同学来了。
“同学来了。”溪游看了眼门口，又对梁黎笑了笑，“不打扰你实验了。小心玻璃。”
他转身走出实验室，和涌进来的几个男生擦肩而过。匆匆离去，没回头。
梁黎站在原地。
她看着门口的方向，听着外面的喧闹声渐近，低头看了看实验台，又看了看地上已经收拾过的玻璃碎片。
阳光正在西移，影子被拉得很长。
她站了一会儿，才重新拿起镊子，继续刚才中断的操作。但这一次，她的动作比之前慢了一点，眼神偶尔会飘向门口，再飘回来。
窗外的蝉还在叫。
没完没了。
晚自习前，溪游在图书馆三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
新生入学第一天，图书馆人不多。他摊开一本《中国哲学简史》，却半天没翻一页。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脑子里闪过下午实验室那一幕。
梁黎绷紧的肩膀。她瞳孔里那瞬间的惊愕。还有她身上那股……怎么说呢，拒人千里之外，却又专注得发光的气质。
挺矛盾的。
也挺有意思。
他正想着，对面椅子被拉开。
有人坐了下来。
溪游抬头，怔了一下。
梁黎抱着一摞书，坐在他对面。她没看他，只是把书放下，抽出最上面那本——还是那本厚厚的英文原版《无机化学》，翻开，低头看了起来。
整个过程自然得像只是随便找了个空位。
但图书馆明明还有很多空桌子。
溪游看着她垂下的睫毛，看着她在书页上移动的手指，看着窗外渐暗的天光在她发梢跳跃。
他合上手里的书，身体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梁黎没抬头。
“这儿光线不错。”溪游开口，声音压得低，在安静的图书馆里刚好能听清。
梁黎翻了一页书，没接话。
“你常来这儿？”他又问。
这次梁黎抬眼了。她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不然呢”，然后重新低下头：“嗯。”
惜字如金。
溪游笑了。他没再搭话，重新翻开自己的书，低头看了起来。
两人隔着一张桌子，各自看各自的书。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图书馆的灯自动亮起，暖黄的光笼罩下来。
偶尔有翻书声，很轻。
偶尔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互不打扰，却又微妙地共享着同一片空间。
直到闭馆铃响。
梁黎合上书，收拾东西。溪游也合上书，站起身。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图书馆。下楼梯时，灯光把影子拉长又缩短。
“你住校？”溪游走在后面，问。
“嗯。”梁黎头也不回。
“哪栋？”
“三号楼。”
“巧了，我五号楼，在你对面。”
梁黎没接话。走到一楼大厅时，她突然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灯光下，她的眼睛看起来没那么冷了，反而有种清澈的透亮。
“今天实验室，”她说，“谢谢。”
这次的道谢，比下午真诚了一点。虽然还是一样简短。
溪游笑着摇摇头：“举手之劳。”
梁黎看了他两秒，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转回头，抱着书走出了图书馆大门。
溪游跟在她后面，隔着几步的距离。
九月的晚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前一后，偶尔会交叠在一起。
走到分岔路口，梁黎往右，溪游往左。
“明天见。”溪游说。
梁黎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两人各自走向自己的宿舍楼。像两个人从对方交集的人生里匆匆过去。
溪游走到五号楼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三号楼的某个窗口亮起了灯。他不知道那是不是梁黎的房间，但莫名觉得，应该是。
他笑了笑，转身上楼。
宿舍里还没人，空荡荡的。他走到窗边，看着对面楼里亮起的灯火，脑子里又闪过那双浅色的、冷静的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是班级群消息，通知明天正式上课的注意事项。
他扫了一眼，没回。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划，最后点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
“化学竞赛国家集训队梁黎”
页面跳出来一堆报道。金牌、满分、破纪录……所有词条都在说同一件事：这是个天才。
溪游看了几眼，退出，关掉手机。
窗外夜色渐深。
对面的灯光还亮着。
此刻，三号楼那个亮着灯的房间里，梁黎正坐在书桌前。
她面前的摊开的不是化学书，而是一本崭新的笔记本。她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
脑子里闪过下午实验室那一幕。男生冲进来的速度，他扶住试管架时稳当的手，他说话时温和却不容拒绝的语气。
还有那句“你是梁黎”。
她皱了皱眉，笔尖终于落下，在纸页顶端写下两个字：
溪游。
字迹工整，力透纸背。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在这页纸的右下角，用很小的字写了一句：
“总分743。语文历史双状元。化学选修。”
写完后，她合上笔记本，塞进书架最里面。
像是要藏起一个秘密。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下来。
高一的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而有些故事，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你是梁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