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傻》堂溪泠玥

1、学堂生活 “咻——”

　　“咻——”
　　一根绿色翎羽擦着面颊飞过，直直插入身后的石像，留下一小道划痕后飘落在地。
　　刚刚还调皮捣蛋的几人立马噤声，垂着头注视摊在桌上的课本，只是乱飘的视线还是透出心虚和忐忑。
　　青雀老师最是不好惹，现在被抓包，不知道又得抄写多少遍课文。
　　“你们几个……”
　　青雀持着一卷书，眼神虽然温和但没有丝毫温度，语气柔柔的，但听在众人耳中就冷汗直冒。
　　“青雀老师，我们知错了。”
　　小傻在众人眼神怂恿下，硬着头皮站起身认错，只是始终不敢抬头。
　　“哦，那这《青云录》知道要抄写几遍了吗？”
　　青雀唇角几不可察的弯了弯，轻轻将书卷搁置，饶有兴味的等着小傻的下文。
　　“知道知道，八十遍。”小傻早就摸索出一点规律，青雀老师罚抄书总是喜欢二十遍叠加。
　　“可以，但是小傻，你需要抄写一百遍。”
　　小傻瞳孔微缩，在众人或怜悯或幸灾乐祸的眼神中还是垂下了头。
　　他虽然调皮，总是惹出一些不痛不痒的麻烦事情，但面对老师，他总是少一些勇气。
　　这就像没权没势的弱者，少了强者兜底，在面对比自己强大的人时，心中不由自主的发怵。
　　更何况是他有错在先，在课堂上拉着小伙伴传纸条捣乱。
　　悠远的钟声响起，所有人都悄悄舒出一口气。
　　“好了，小傻留下，其他人休息吧。”
　　小傻脸上有些挂不住，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气的，整个脸都憋红了。
　　“小傻，我在外面等你。”小蝶夸张的对着小傻比划，怕青雀老师发现，又怕小傻伤心，以为没有人等它一起吃饭。
　　小蝶和其他几位同小傻交好的小妖眼神怯怯的望了望神色看不出喜怒的青雀老师，又转头担忧注视着小傻，最后还是一步三回头退出了学堂。
　　“老师，我知道错了。”
　　“小傻，你知道我为什么将你留下吗？”
　　“不知。”
　　“小傻，这些话本不该我来说，但是……你是白枫老师带回来的，你和他们一样但也不一样，在过三年，你就到了离开学堂的年纪，万妖镇没有你现在看到的那么璀璨华丽，你需要好好念书，修习妖法，将来才能很好的维持生活。”
　　小傻一直低垂着头，错过了青雀眼中难得露出的忧虑和怜悯。
　　“好了，去吃饭吧。”
　　小傻如蒙大赦，挎起小书包一溜烟跑了出去，徒留青雀无奈轻叹。

　　天朗气清，万里无云，是个平常且美好的日子。
　　“小傻，今天是你离开学堂的日子，有什么要跟大家说的嘛？”
　　其实没有什么好说的，小傻亮晶晶的眼神向着学堂大门外飘去，心思早已飘远。
　　“大家要好好念书，将来才能有一番作为，我走了，先去替大家闯一闯。”
　　小傻背上有些破旧的小书包，对着众人挥了挥手，意气风发的走出了它生活了几十年的学堂，向着小镇走去。
　　“夫子，小傻走了。”
　　“嗯，看到了。”
　　青松树下的山羊夫子只一味的打坐，眼皮都未曾掀动分毫。
　　其实每年都会有很多从学堂毕业的学子，都是这样的少年英气，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好奇，也充满斗志豪情。
　　身处这学堂，哪怕历经沧桑，但是总能在某一个瞬间，虚无的地方开出一朵小红花。
　　“老匹夫，你装什么蒜，你不是偷偷给它装盘缠了，以往你对哪个学子如此上心。”
　　青雀身姿曼妙，摇着孔雀翎制作的羽扇，有些不屑。
　　“你不也塞了几片金叶子。”
　　白枫收起气势，缓缓睁开了眼睛，看向青雀的视线满是揶揄。
　　“还不是这小娃娃没有亲人朋友，身世过于坎坷了些，做了它几十年的师长，尽一点绵薄之力罢了。”
　　青雀有些漫不经心的看了看新做的指甲，满意的吹了吹指甲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行了，都是出于一样的原因，希望它一切都好，我们这些老匹夫能做的也就这些了。”
　　身后想起雪球的声音，打破两人有些剑拔弩张的气氛。
　　两个老家伙都没有坏心眼，却是谁也不让谁，多年来尽逞口舌之快。
　　之所以这样就要从很久以前说起，它们妖也有尴尬期，那就是每年换毛的时候。
　　而那一段时间只有白枫和青雀在学堂，青雀爱美，不想见人，说自己身体不适就没授课，一开始还好，过了几天白枫觉得不对劲，需要去看看，毕竟同事一场，不曾想就看到了青雀最不愿意被人看见的一幕。
　　这原本没什么，但是两人关系本就没有多亲厚，偶有拌嘴，有一次白枫心烦，嘲笑了换毛期的青雀，自此，两人关系就变得更加微妙，什么事都能吵上两句。
　　每每这时，雪球只能无奈的出来阻止，比如现在，来喊两人吃饭。
　　青雀哼了一声，亲亲热热的拉住雪球，不屑瞥了一眼白枫，袅袅婷婷的离开。

　　“怎么样？这个院子。”
　　棕熊拄着拐杖，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眼神满是慈爱，缓步走到小傻身旁停下。
　　“好！很好！”
　　小傻笑容明媚，翻开破旧的小书包，花一片金叶子租下了五年的居住权。
　　“这是……”
　　从几件衣服里散出几片金叶子，小傻瞳孔微缩，有些怔然。
　　它清楚的记得这些年在学堂帮忙，总共也就攒下两片金叶子。
　　它都打算好了，一片解决住所问题，另一片解决吃饭问题，然后尽快找到活计，有收入就能很好的生存下去。

　　“小傻，你这是要去哪啊？”熊爷爷靠坐在大树下，暖洋洋的光洒在他身上，他舒服的眯起眼。
　　“熊爷爷好，我要去找找看有没有我能做的活计。”
　　“好，你去吧。我记得前几天看到春和路第三栋的龟老弟需要一个学徒，你可以去看看。”
　　“好的，谢谢熊爷爷。”
　　小傻笑着点头，可乱飘的眼神还是暴露了他的急切。
　　熊爷爷笑着摇摇头，昏黄的眼珠在看到活力满满的小傻时多了几分生机，似乎在透过它看自己。
　　“少年意气，难得啊。”
　　小傻背着那个破旧的背包，一蹦一跳消失在街道拐角，奔跑的意气卷起一片娇艳的花瓣，随着风飘向远方。
　　“爹，娘，我终于满一百岁了，可以出去赚钱养活自己，你们再也不能管我去看鸢儿的表演。”
　　“你这傻小子。”熊妈妈对于儿子颇为不满的状告只是笑笑，如果真的禁止他去看，又何来管束这一说。
　　“你这逆子。”
　　“好了好了，吃饭，今天可是儿子成年的大日子，你又何必一副严父模样。”
　　熊妈妈拉住熊爸爸青筋暴起的手臂，冲着熊爸爸眨巴眨巴眼睛，平息熊爸爸本就没有多少的怒火。
　　“略略略。”
　　小熊颇为不服气，仗着有熊妈妈撑腰，嚣张的对熊爸爸比着鬼脸，一副今天这个日子，你能奈我何的姿态，激得熊爸爸夹起的肉片生生拐了一个弯，落入熊妈妈的碗中。
　　暖融融的烛火映照在几人脸上，记录下这和睦美好的画卷。

　　“爹，娘，我回来了。”
　　刚进门，小熊从怀中掏出三片金叶子，小心的捧在手里，满屋子寻找熊爸熊妈的身影。
　　“小宝真棒！”
　　熊妈妈停下翻炒的动作，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轻轻抚了抚小熊毛茸茸的脑袋。
　　“好了，这里呛，你出去等着，过一会儿就能吃饭了。”
　　“好，爹呢？”
　　“他还没回来。”
　　“好吧。”
　　小熊有些沮丧，但是想起下个月万妖镇就有文艺表演，他的偶像鸢儿一定会去，他的心情又明朗起来。
　　这是除了要上工之外，小熊起得最早的一天，他早早来到售票处等着，已经排起长长的队伍。
　　他从清晨排到晚上，虽然肚子饿得咕咕叫，脸上细密的汗珠擦了又擦，但门票拿在手里的那一刻，他觉得充实又幸福。

　　“哇呜——”
　　“哦——”
　　“啊啊啊——”
　　“鸢儿看这里。”
　　“啊！鸢儿看我了，我要死了。”
　　……
　　欢呼声，呐喊声，震耳欲聋，这是青春最嘹亮的呐喊，是少年最纯澈的爱意。
　　这样热血沸腾的事，小熊能参与的越来越少，他的生活被两三片金叶子吞没，很多感兴趣的事情也渐渐变得模糊。

　　“小傻，这里。”
　　小蝶眼神亮晶晶的，招呼小傻的手臂都晃出了残影。
　　小傻听到呼唤，眼神亮了亮，但是望着手中的餐盘，还是转身钻入了后厨。
　　等他结束一天的疲乏，小蝶那一桌早就没了她的身影，这还是龟爷爷提前让它下工的结果。
　　小傻掩去眸中的失落，努力扬了扬唇角，拽了拽挎包的带子走出了客栈。
　　“傻子。”
　　肩膀被人重重拍了一下，小傻刚回身就见到一捧娇艳的鲜花，花束后面是小蝶的明媚笑颜。
　　“你……你不是走了吗？”
　　汹涌复杂的情绪让小傻心里暖融融的，这就像已经不报希望的事情突然出现转机，一时让它有些结巴。
　　“哼，你还说，知道我在门外等了多久吗？”
　　小蝶将头偏向一边，撅起小嘴，一副需要听些好听话才能哄好的姿态。
　　“两个时辰。”
　　小傻自知理亏，悄悄瞟了一眼小蝶又垂下头，以往这样小蝶总会心软。
　　“知道就好，想好怎么补偿我了吗？”
　　小蝶弯腰微微歪头，长长的睫毛扑扇着，弯弯的眼睛就这么定定的看着小傻。
　　“走，我们去长乐街。”
　　小傻牵起小蝶的手，紧紧抓住，冲入人潮。
　　灯火璀璨，烟火炸响在天际，照亮了两个并肩而立的小小身影。
　　“小傻，你为何去当了学徒，你以前最想去的不是书画堂吗？你画画那么好。”
　　“哎，别提了，书画堂要求作诗十首，作画十幅，画画过了，诗词却是我的短板。”
　　小傻垂着头，轻轻拨弄水面，可花灯早已经飘远。
　　“那万妖堂？”
　　“哎，妖力不够，学识勉勉强强。”
　　“没事的，万妖堂两百岁以下都可以去，你一定可以的，我相信你。”
　　小蝶捧住小傻的脸，眼中的信任和坚定如一股强大的力量，让有些萎靡的小傻重拾信心，那段时间被打散的勇气似乎回来了。
　　自离开了学堂，他去询问了最向往的工作机会，每次都将它拒之门外，它在小院里躺了几天，最后看了看枕头下的几片金叶子，选择去感受生命。
　　小傻沉醉在自由的气息里，去万妖镇最繁华的街道品尝最想吃的美食，去流光森林欣赏醉人的景色，去望舒海看日出，去苍云山赏红霞余晖，那是最美的日子。
　　可快乐的时光需要金叶子来托底，他望着最后一片金叶子，妥协的投入到工作中。
　　在书画堂和万妖堂相继拒绝之后，他尝试过各种各样的活计，送吃食比不上猎豹，驯鹿神速，武堂比不上棕熊，大象的天生神力，算术比不上聪明伶俐的狐狸和猿猴……不得不承认，在天赋面前，后天的努力确实让人无力，他的自信深受打击，不得不面对惨淡的事实。
　　“不说这些了，我们去猜灯谜吧。”
　　小傻牵起小蝶的手，离开了幻洛溪，隐入汹涌的人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