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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搬运石料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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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增在黎明前检查了屋顶的承重梁,手指敲打着被积雪压弯的橡木。
他宣布需要在日落前完成加固,否则接下来的暴风雪会把整个屋顶掀翻。
搬运石料的工作在午后开始,布鲁斯和丹增从屋后五十米处的石堆搬运片麻岩,那些灰色的岩石每块重达三十公斤,边缘锋利如刀。
尤娜在屋顶上接应,用绳索和滑轮系统把石块吊上去,然后亲手将它们嵌入屋顶的框架中。
她的动作熟练,手指在绳索间穿梭,打结的速度比布鲁斯见过的任何水手都快。她站在倾斜的屋顶上,没有安全带,只有一双胶底靴和与生俱来的平衡感。
"递上来,"她向下喊,声音被风撕成碎片,"要那种带层理的,平滑的会打滑。"
布鲁斯弯腰抱起一块岩石,重量让他的膝盖发出抗议。他向前走了三步,脚下的积雪突然塌陷——不是完全的崩塌,而是表层硬化壳的破裂,露出底下松软的粉雪。
他的身体向前倾倒。
手里的片麻岩脱手,向上抛出一个短促的弧线。那是一块完整的岩石,棱角分明,重量足以砸碎头骨。它飞向尤娜的位置,而她正背对着他们,弯腰调整绳索。
"尤娜!"
布鲁斯试图喊叫,但肺里的空气被坠落的冲击挤了出去。他看见丹增从三米外扑过来,但距离太远,时间太慢。
尤娜转过身,她的眼睛睁大,看见那团灰色的死亡向她飞来。她没有闪躲,而是本能地伸出手,尖叫卡在她的喉咙里。
岩石停住了。
不是减速,不是偏转,是绝对的静止。
它悬浮在距离尤娜额头不到五厘米的地方,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住。时间凝固了一瞬,也许半秒,也许更短。尤娜的手指在空中颤抖,她的瞳孔收缩,呼吸停滞。
然后岩石落下。
它擦过她的手臂,砸在屋顶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然后滚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坑。
尤娜的手臂上出现一道血痕,皮肤被岩石的棱角撕开,鲜血滴在灰色的石面上,红得刺眼。
布鲁斯终于赶到,抓住她的肩膀。他的心脏狂跳,手指颤抖,检查着她的头部,寻找本应该存在的伤口。
"没事,"尤娜说,声音飘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只是手臂。岩石...卡住了?"
她看着那块掉落的岩石,又看看自己的手。
布鲁斯也看着。
岩石卡在屋顶木板的缝隙里,确实有可能,那种嵌入方式看起来像是被木结构阻挡。或者布鲁斯在最后一刻的喊叫让她偏了头,或者岩石本身抛掷的轨迹就有偏差。
丹增从后面走上来,他的呼吸急促,但步伐稳定。他看了看尤娜,看了看岩石,看了看布鲁斯。他的眼神在布鲁斯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到尤娜身上。
"下来,"丹增说,声音低沉,"现在。屋顶明天再修。"
尤娜顺从地滑下屋顶,落地时有些不稳,布鲁斯扶住了她的腰。她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寒冷,是肾上腺素的后遗症。丹增走过来,拉起她的手臂检查伤口,眉头紧锁。
"皮肉伤,"他说,"需要清洗和包扎。梅芙的配方,尤娜,你知道怎么做。"
他转身走向石屋,背对着他们。布鲁斯注意到他的肩膀线条僵硬,步伐比平时慢,像是在思考什么沉重的东西。但在门口,丹增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女儿,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近乎悲伤的确认,然后推门进去。
尤娜坐在火塘边,卷起袖子。伤口从手腕延伸到肘部内侧,不深,但流血不止。她从木架深处取出一个铁盒,里面是干燥的草药粉末,散发着苦艾和金盏花的味道。
"母亲留下的,"她说,手指有些笨拙地打开盒盖,"用于止血和防止冻伤感染。"
布鲁斯跪在她面前,接过她手里的布条。他浸湿它,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的血迹。尤娜没有退缩,但她的眼睛看着火塘,而不是他。
"我以为我会死,"她说,声音很轻,"那一下。我以为...然后它停住了。或者我觉得它停住了。"
"你反应很快,"布鲁斯说,用布条包扎她的手臂,手指尽量轻柔,"你偏头了。或者岩石撞到了梁。你很幸运。"
"我很幸运,"尤娜重复,像是在测试这个词的发音。她转过头,看着布鲁斯的脸,距离近到他能看见她虹膜里的细小纹路,"你喊了我的名字。在它还飞着的时候。我听到了。"
他们的视线在火光中交错。布鲁斯的手停在她的肘部,布条已经缠好,但他没有松手。尤娜也没有抽回手臂。
"我不想再喊那个名字,"布鲁斯说,声音嘶哑,"不是以那种方式。我不想再...看着。"
尤娜用没受伤的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那触碰轻得像雪,但足够让他感到她的温度。
"那你得学会更快,"她说,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容,是一种理解,"或者我得学会低头。"
她站起身,从木架上取下那本深绿色的笔记本,翻阅着,寻找关于某种草药的记载。布鲁斯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的手指划过纸面,意识到某种东西已经改变。
他们共同经历了一个接近死亡的瞬间,而他们都选择了错误的解释,选择了维持世界的正常。
当晚,尤娜坐在火塘边,独自翻阅笔记本。
她停在某一页,上面是梅芙关于"雪兔子的保护本能"的记录,描述这种动物在幼崽面临威胁时会爆发出超常的力量和速度,即使平时它们看起来温顺而迟缓。
尤娜用手指描摹着那些字迹,眉头微蹙。
她想起岩石停滞的那半秒,想起自己伸出的手,想起那种奇怪的、仿佛能够推动世界的冲动。
她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木架,动作比平时更重。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黑暗的冰川,呼出的白气凝结在玻璃上。
她没有得出结论。只是把那种困惑和今天手臂上的疼痛一起,埋进了更深的某个地方,然后转身去检查明天要用的绳索。
在隔壁,丹增躺在床上,眼睛睁开,盯着天花板。他没有说话,没有起身,只是沉默地守护着某个他承诺要保守的秘密,即使在女儿的困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