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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申海的獠牙,以及葱油面 危机来临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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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机来临之前,有过一次预兆。
那是入职第三周,位临海跟着沈棠参加一场申海女性消费品论坛。棠声受邀做一个短暂的产品分享,时间定在下午两点。为此,位临海昨晚将PPT逐字修改到了深夜。
会场在东澜区一家酒店的二楼宴会厅。到场的多是消费品赛道的创始人和投资人。这种场合位临海见惯了:气氛永远是表面客气、底下盘算。名片在空气里交错,每一张都是一次试探,接到手里翻过来看一眼,双方就完成了一次快速的估值。
沈棠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真丝衬衫,质地挺括,带一点冷硬的金属光泽。她没戴多余的饰品,只有耳垂上一对冷调的南洋珠,在水晶灯下泛着孤傲的白。
她的美不是那种迎合式的盛开,而是一种带着海拔高度的清冷。走在人群中,她像是一道劈开喧嚣的冷锋,那种由内而外散发的、极度自律且敏锐的气质,让周围那些姹紫嫣红们瞬间显得底色斑驳。
位临海错后半步跟在沈棠身后,帮她挡掉那些冗余的寒暄。他不喜欢这种没有信息量的社交,觉得不如省下时间来想事情。但沈棠需要他在,所以他在。
然后,他看见了陈志强。
陈志强是陈氏兄弟里的老二,三十出头,西装笔挺得近乎刻板。他正被几个投资人围在会场中央,说话声音很大。他是那种走进一个房间、恨不得所有人都立刻注意到他的人。问题是,这种努力本身太过显眼,反而显得有些局促。
位临海和沈棠从他们旁边经过。
陈志强转过头,招呼打得很热情:"沈总,好久不见。棠声最近怎么样?听说融资不太顺利?"
沈棠微微驻足,眼睫都没颤一下:"还好,在推进。"
"哦,"陈志强轻笑一声,"听说Pre-A谈了很久,投资方有顾虑也正常,市场就这么大,大家都盯着呢。"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沈棠身上移到位临海脸上,上下打量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位是新面孔吧?长得不错。沈总的眼光,一向在这些'细节'上很讲究。"
场面瞬间静了。周围几个原本在高谈阔论的人纷纷压低了声音,有人移开目光。这句话像一把钝刀,不够锋利,却极尽羞辱——它在暗示沈棠的专业只是幌子,本质上是在用某种私人偏好来打理生意。
沈棠拿资料那只手的指节,收紧了一下。
位临海往前站了半步。
"陈总,"他说,声音很平,没有怒气,就是普通的说话,"融资进展的事,我们自己清楚,不需要您操心。另外,我是棠声的运营,不是别的什么——如果您对我们的产品或者业务有什么看法,可以聊,如果只是想说些别的,那算了,大家时间都挺宝贵的。"
陈志强脸上的表情停了一下。
那种停顿是很有意思的——它发生在一个人说了一句自以为很妙的话、结果被正面怼回来、一时不知道怎么接的那个瞬间。旁边的人也都静了一秒,有人把视线移到别处,假装自己没在听。
然后陈志强笑了,笑得比刚才用力,说了一句"小伙子挺冲的",转开话题,和旁边的人继续聊,像是刚才那件事没有发生过。
沈棠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到了会场角落,她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就这一眼,什么都没说。但有一种东西,不是感谢,比感谢更重一点,是那种看见一个人做了该做的事情后,会有的认可。
而那边,陈志强转回去后,声音又恢复了刚才那种刺耳的响亮。
棠声科技的尽调还没有结束,麻烦就来了。
第四周,周二上午,他刚到公司,前台找到他,说沈棠让他进去。灰度测试这周刚刚跑完,数据在他电脑里,他原本打算今天整理完发给沈棠。
推开沈棠办公室的门,她坐在桌后,神情是他从没见过的那种——不是疲惫,是高度戒备,像一只感知到了不知从哪里来的威胁的猫,全身绷着,但外表还保持着平静。
桌上放着一封信,打印的,没有署名。
"你看一下。"
位临海拿起来,读了一遍。
信的内容大致是:棠声科技存在财务数据造假问题,月活数据虚报,用户调研数据部分来源不明,请投资方和监管部门予以核查。
他把信放回桌上,抬头看着沈棠,问了第一个问题:"数据是真实的吗?"
沈棠的眼神在评估他——评估这个问题本身,以及他问这个问题的方式:"是真实的。月活数据经过了第三方验证,用户调研的数据,你自己做了访谈,你知道它们存在。"
"好,那这封信的目的不是揭露真相,是制造怀疑。"
"嗯。"
"信什么时候发出去的?"
"昨天,发给了投资方,也发给了一个媒体从业者,那个人给我们发了采访邮件,并把这封信转给了我。"
"投资方有反应吗?"
"暂时静默。"
位临海把信重新拿起来,又读了一遍。措辞是精心设计过的——没有指控具体数字,用的是"存在"、"部分"、"不明"这些模糊的词,制造可疑的氛围,让人产生怀疑,但又模糊到无法直接反驳。这是一种很老练的手法。他想到了论坛上陈志强那个目光。
"背后是谁?"
"我怀疑是陈氏兄弟。他们上个月挖走了我们的运营总监,这封信的时机,正好是尽调的关键节点。"
位临海放下信:"现在有两件事要同时做。第一,主动联系投资方,不要等他们开口,直接约电话,把态度表明清楚——我们没有在回避,在正面处理,这个态度比任何解释都重要。第二,找有公信力的第三方,四十八小时内对月活数据做快速验证,结果出来第一时间给投资方,同时发给那个媒体从业者,用事实截断发酵空间。"
沈棠拿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看着他:"第三方验证,你有资源吗?"
"需要一个小时,先打几个电话。"
"好,去吧。"
他走出来,坐到工位上,拿出手机。他在上一家公司接触过一个数据分析公司的负责人,不是朋友,只是打过两次交道的人,关系算不上深,但有合作记录,是可以开口的层级。
电话打过去,对方接了,他说明情况,对方说最快四十八小时,收费正常标准,不打折。
"没问题,合同发过来,今天确认。"
给沈棠发了一条:数据验证可以做,四十八小时,收费正常标准。
沈棠秒回:确认。
那天下午,沈棠打了一个三十分钟的电话,位临海坐在她对面,笔记本打开,随时准备递数据。
电话开头沈棠说了一句话:"我们知道你们收到了那封信。我今天打电话,不是为了解释,是为了让你们看见我们在做什么——数据验证已经启动,四十八小时内给你们结果。我们不怕查,因为没有什么可怕的。"
这句话是他们进来之前,他拟的。
对方沉默了两秒,问了几个问题。沈棠回答,遇到具体数字,位临海直接推过去一张纸,她扫一眼,答得很利落。两个人配合得像是打过很多次的默契。
电话结束,对方说了一句:"我们等你们的验证结果。"
静默结束,他们还在谈。
沈棠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他:"你刚才那句话用得很准。"
"哪句?"
"不怕查,因为没有什么可怕的。这句话不是解释,是定性。"
他把笔记本合上,回到工位,打开电脑,开始整理灰度测试的数据。
整理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是沈棠:"今晚有时间吗?和我去吃个面。"
他看了看时间,回:"好。"
陈叔的面馆在虹云区一条弄堂口,门面很小,招牌很旧,每天晚上总有人排队。位临海和沈棠到的时候,最后一批客人刚散,陈叔正在里面擦桌子。
两个人一推门,陈叔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把抹布往肩上一搭,说了一句:
"沈小姐,小位,你们两位怎么一起来了?"
沈棠和位临海对视了一眼。
这是他们今晚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尴尬。
沈棠先开口:"你认识他?"
"认识,"陈叔说,"住我这条弄堂里,三楼,天天从我门口过。"然后转向位临海,"你认识沈小姐?"
"她是我老板,"位临海说。
陈叔点了点头,那张布满褶皱的脸上露出一副见惯了人情世故的坦然。他接受了这个逻辑,转身往里走,习惯性地随口问了一句:"加不加蛋?"
"加。"沈棠轻车熟路地在角落的位置坐下,"要两个。"
"两碗都加?"
"嗯,两碗都加。"
陈叔掀开帘子进了后厨。
狭小的店内只剩下风扇转动的声音,面还没上来,位临海率先打破沉默:"你怎么知道这家店?"
"吃了很多年了,"沈棠垂下眼帘,手指轻轻摩挲着粗陶质地的水杯,"每个月总要来一两次。不来,心里就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她说这话时,语调里没有了办公室里的那股清冷,反而透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家常感。
位临海看着她,开口把话引回了正轨:"灰度测试的数据,我今天本来要整理发给你的,被突发情况打断了,明天一早给你。"
"嗯,"沈棠应了一声,"结果怎么样?"
"比预期要好。激活率拉升了将近二十个百分点,最重要的是,有一批原来完全沉默的影子用户,在测试期间发了她们的第一条内容。"
沈棠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今天那个电话,"位临海继续说道,"有没有什么地方,你觉得可以说得更好的?"
沈棠想了想,摇摇头:"没有。该争取的、该表态的,都到位了。"她抬头看向他,"你觉得呢?"
"那句话,如果一开始说就更好了。"位临海直视她的眼睛,"'我们不怕查,因为没有什么好怕的。'这句话被放在了最后,其实它应该在开头,先定性,再谈细节。"
沈棠沉思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面端上来了,两碗葱油拌面,腾腾地冒着热气。酱油的咸香混合着炸得焦脆的葱油气味,瞬间填满了这个小小的空间。两人各自拌匀,默契地低头吃了起来。
吃了一会儿,沈棠忽然停下筷子,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来棠声,是因为走投无路没得选,还是真的觉得这事儿值得做?"
位临海放下筷子,认真想了三秒钟。
"入职第一天,是因为你给了机会,我需要接住,没想太多。但入职到现在……"他停顿了一下,"我是真的觉得这事儿有意思。"
"为什么?"
"因为那批沉默用户。"位临海的声音在水汽中显得格外柔和,"我发现她们深夜在平台上表达,不是为了求关注,也不是为了社交,纯粹是为了自己。这种表达本身很有价值,它需要一个更好的承载方式。我想把那个'出口'做出来。"
沈棠的筷子顿住了。她看着碗里那两颗圆滚滚的荷包蛋,沉默了很久,久到外面的风声都清晰了起来。
"我也是。"她轻声说了一句。
这三个字极轻,却像是一本厚重的书被翻开了一角,里面全是没说出口的旧事。
位临海听见了,但他没有追问。他重新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语气自然地接道:"那你应该比任何用户都更清楚,我们需要的产品到底该是什么样。"
沈棠深深看了他一眼。两人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低头吃面。面馆里回荡着陈叔收拾碗筷的碰撞声,偶尔有脚步声从弄堂外走过,又渐渐消失在深处。
饭后,两人走出面馆。申海的夜风清凉,不燥,路灯把湿漉漉的石板路染成一片陈旧的金色。
走到弄堂口,沈棠停了下来。她的车就停在路边的梧桐树影里。
"回去吧。"
"嗯,谢谢今晚的面。"
"是我该谢你。"沈棠说罢,转身上车。
位临海站在原地,看着窈窕的身影没入车内。尾灯亮起,随即融入了远处喧嚣的车海。他站在夜色里,直到车影彻底消失,才发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要快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