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对岸 “你可以有 ...
-
盛夏的风穿过走廊,卷进安静的教室,吹动书页边角轻轻翻卷。
江愁垂着眼,坐在靠窗的位置。
冷白的肤色,眉眼清寂疏离,周身自成一片安静的结界。
他不爱凑热闹,话少,情绪浅淡,万事藏于心,是旁人眼里清冷寡言、分寸感极强的优等生。
教室后半片一片喧闹,嬉笑打闹声此起彼伏。楚随混在人群里,永远是最合群的那一个。
眉眼温和却空茫,眼神总是飘忽不定,不敢长久与人对视。校服松松垮垮,是全班最常见的款式,书包贴满烂大街的贴纸,无一不是跟风而来。
他没什么主见,别人起哄,他便跟着笑;别人结伴打球,他便硬着头皮跟上;别人聊起新鲜事物,他哪怕不懂,也会默默附和几句。
这便是是他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害怕特殊,害怕落单,害怕被人孤立,于是把自己揉进人海,做最普通、最不会被讨厌的人。
不知是谁提议,课间一起去小卖部买汽水,一群人闹哄哄起身。“楚随!你要去吗?”“好。”楚随下意识跟上,脚步顺从,毫无犹豫。
路过江愁座位旁时,他脚步顿住。
人群推着他往前走,他却莫名停了一瞬,目光下意识落在窗边那个安静的人身上。
江愁没有抬头,指尖捏着笔,慢而稳地演算题目,周遭的热闹好像都与他无关。
楚随心里莫名滞了一下。
他向来习惯迎合大众,顺着所有人的脚步走,从来不会为谁破例。
可这一刻,从众的本能,第一次轻轻晃了晃。
“楚随,走了,磨磨蹭蹭干什么。”同学回头催他。
“来了。”楚随立刻应声,换回那副温和顺从的样子,转头跟上队伍,脚步轻快,完美融入集体。
一行人从小卖部回来时,走廊撞见几个同班男生围在一起打趣。
有人随口调侃,说楚随性子太软,别人说什么都应,永远学不会拒绝。
话音不大,刚好落进楚随耳朵里。
他身形僵了一瞬,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下去,却不敢反驳,只能局促地扯了扯嘴角,低头快步走过。
那些话不算难听,却像细针,轻轻扎在他最敏感的地方。
他也知道自己懦弱、盲从、永远活在别人的目光里,可他没有办法。
长久以来,只有拼命合群,才能换来一点不被孤立的安稳。
心底压下那点酸涩,他下意识望向窗边。
整间教室唯有那一处是安静的。
江愁垂眸伏案,不参与闲谈,不迎合任何人,安安静静活成自己的模样。
那一刻的对比格外刺眼,也让他心底那点隐秘的羡慕,又重了几分。
有位同学注意到了楚随,看到他这样心里就觉得不太好受,不知道为什么,看他那僵了一瞬就更难受了。
“楚随。”那位同学在楚随走过他身边时小声叫了他一声,示意他停下来。
被人叫住的楚随重新挂起他的微笑,他感觉声音一点耳熟。只不过看到他的脸时却愣了一下,“秦封。”
“你真的想像他们说的那样子吗?”
“……”
“谁会想啊?可是我不敢啊。”
“我只在你这里才敢正常一点。”
“嗯……”秦封点了点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也不敢对他说。
“可你以前不是这样子的啊…”楚随走远了点秦封才敢说的,因为不想让他听见,不然他又会想起某件不愉快的事。“你不是最讨厌这样的自己吗?”
“不是你把我拉出泥潭里吗,让我不准再走进去,怎么你走进去了啊……”
“真的不打算再次走回来了吗?”
楚随听到了,他只是回过头来,冲着秦封笑了一下,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秦!封!原来你在这里,你在这干嘛呢?”林衍然从楼梯那边走来。“没事,走吧。”
等到一行人回来,每个人手里都拎着同款汽水,说说笑笑回到教室。
楚随手里握着两瓶,指尖微微收紧。
一瓶是随大流选的大众口味,另一瓶,是下意识记住的、江愁偶尔会喝的味道。
他从来不敢明目张胆特殊,只能藏在不起眼的小动作里。
避开喧闹的人群,他慢慢走到窗边,站在江愁桌前,语气软而温和,带着习惯性的小心翼翼:
“给你的。”
玻璃瓶放在桌角,安静又突兀。
江愁抬眼,深黑的眼眸平静无波,淡淡看向他。
一眼就看透了这个人。
看透他的迎合,看透他的自卑,看透他害怕独行、只能随波逐流的怯懦,也看透了这份藏在合群外壳下、小心翼翼的温柔。
“不用。”江愁声线清冷,语气礼貌,距离感恰到好处。
他从不轻易接受旁人的示好,习惯独来独往,不愿与人产生多余纠葛。
楚随指尖微僵,眼底掠过一丝无措。
换作别人拒绝,他定会立刻收回,笑着打圆场,绝不为难任何人。
可面对江愁,他本能不想退让。
“大家都在喝,天太热了。”他小声说,依旧拿群体当借口,这是他最擅长的自保方式,“就当解渴。”
永远活在“大家都这样”里,不敢有自己的理由。
江愁垂下眼,目光落在习题本上,语气平淡:
“我不习惯。”
简短的拒绝,温和,却不容反驳。
楚随沉默下来,温和的眉眼慢慢染上一层落寞。
他看着眼前自成一界的江愁,忽然生出一点微弱的羡慕。
对方永远清醒,永远自持,永远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用迎合任何人,不用害怕不合群,安安静静,就能活成独一份的模样。
而自己,只能顺着浪潮漂泊,没有方向,没有选择。
热闹是别人的,他只是凑数的。
“抱歉,打扰了。”
楚随很快收敛好情绪,变回那个温顺无害的样子,拿起多余的那瓶汽水,准备转身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江愁的声音轻轻响起,不冷不淡,落在风里:
“不必事事跟着别人。”
“你可以有自己的选择。”
短短两句,没有指责,没有怜悯,只是平静的提点。
却精准戳破了楚随层层包裹的伪装。
他脚步猛地顿住,后背微微绷紧,空茫的眼底掀起细碎的波澜。
这么多年,所有人都只看见他合群温和的外表,没人在意他是不是真的喜欢跟风,没人问过他想不想要一次属于自己的选择。
只有江愁,一眼看穿。
楚随没有回头,很久才低低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快要消散在风里:
“嗯…谢谢。”
先不说能不能做到先,楚随肯定是不敢做自己的。就比如这次。
他不敢与众不同,不敢脱离人群,不敢做那个异类。
随波逐流,是他卑微又安稳的退路。
江愁没有再说话。
他懂,却无法劝解。每个人都有自己困在其中的枷锁,旁人再多言语,也只是徒劳。
楚随攥紧手里的瓶子,一步步走回人群。
很快,又被周遭的喧闹吞没,重新变成那个随声附和、毫无棱角的普通人。
教室里人声嘈杂,光影摇晃。
江愁望着窗外晃动的枝叶,笔尖停在空白处。
心底漫开一缕浅淡的沉郁。
楚随攥紧手里的瓶子,指节微微泛白,一步步走回人群。
很快,又被周遭的喧闹吞没,重新变成那个随声附和、毫无棱角的普通人。他刻意放缓呼吸,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将方才被戳破的软肋悄悄掩藏。路过打闹的同学时,有人随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口喊他一起闲聊,楚随下意识弯起唇角,温顺地点头应声,熟练得像一场重复了数年的表演。
他习惯性收起所有短暂的清醒与动摇,再次缩进人海的壳子里。那些关于自我、关于选择的念头,太过锋利,太过突兀,根本不适合藏在他这样习惯随波逐流的人身上。
教室里人声嘈杂,光影摇晃。
江愁望着窗外晃动的枝叶,晚风拂过窗沿,带起细碎的叶响。笔尖停在空白处,迟迟没有落下。
方才楚随那句轻若蚊蚋的“嗯…”,轻飘飘落在空气里,却在他心底停留了许久。他向来冷眼旁观周遭人事,极少为旁人的处境动容,可看着楚随小心翼翼活在人群里的模样,一抹浅淡的沉郁缓缓漫开。
江愁向来活得清醒自持,从不懂迁就与迎合的滋味,自然也无法完全体会那份根植于心底的怯懦。他能看透楚随的迷失,却无法轻易伸手拉对方一把。人与人之间的枷锁,向来只能自我挣脱,旁人的提点,终究只是杯水车薪。
日光缓缓偏移,落在桌面的习题册上,印出一片温软的光斑。江愁沉默片刻,终究重新拿起笔,笔尖落下,工整的字迹缓缓铺开。只是方才那片刻的波澜,悄悄留在了心底,挥之不去。
一个固守安静,独行于世,以清冷隔绝纷扰。
一个追逐人海,迷失自我,以温顺伪装脆弱。
两个性格相悖、活法截然不同的少年,被囿于同一间教室,被同一段青涩盛夏捆绑。
有些心动悄无声息,有些拉扯藏于日常,不必言说,却早已在细碎的相处里,悄然纠缠。
风卷着夏末的燥热掠过窗台,少年心事晦涩隐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