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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许知南 许知南 ...

  •   许知南是在凌晨两点回到公寓的。

      门锁发出轻微的“嘀”声,她推门进去,客厅里一片漆黑。她没开灯,凭着记忆换了鞋,把包放在玄关的矮柜上。十九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无声地蹭了一下她的小腿,然后又消失了。猫是唯一不跟她提要求的东西,所以她养了它。

      她走到厨房倒了杯水,站在黑暗中慢慢地喝。窗外的路灯透过百叶窗,在瓷砖上投下一道一道的条纹,像笼子的影子。她盯着那些条纹看了几秒,把杯子洗干净,放回沥水架,然后回了自己的房间。

      没有开灯。她把自己摔进床上,闭上眼睛,但脑子没有停。

      明天还有三个会。供应商那边要压价,渠道那边要谈判,工商注册的事还没完全办妥,下个月的工资还没着落。公司账上的钱像沙漏里的沙,她眼睁睁看着它一点一点往下掉,却不知道该伸手去接还是该假装没看见。

      四个月了。

      四个月前,她还在家里的客厅里,和父亲隔着一张红木茶几对峙。那个场景她记得很清楚——父亲坐在主位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扶手,每一下都像锤子砸在她心上。母亲坐在旁边,眼眶红红的,嘴唇动了好几次,最终什么都没说。

      “订婚的事情你今天要做个决定。”父亲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家里给你安排的路不走,非要自己出去撞个头破血流?”

      许知南站在客厅中间,背挺得很直。她没有哭,没有喊,甚至没有提高音量。她只是看着父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那是你安排的路,不是我的。”

      “你——”

      “两年。”许知南打断了他,“给我两年时间。如果我做不起来,你说什么我做什么。如果做起来了,以后我的人生,我自己说了算。”

      父亲盯着她看了很久。那个眼神里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丝她不想承认的心疼。但许知南没有心软。她知道,如果现在退了,她就永远退回去了——回到那个被人安排好的人生里,嫁给一个门当户对的男人,生两个孩子,在朋友圈里晒下午茶和名牌包,然后在四十岁的某个深夜忽然惊醒,发现自己这辈子没有一天是替自己活的。

      “行。”父亲最后说了这个字。

      没有“加油”,没有“注意身体”,就是一个冷冰冰的“行”。像签了一份合同,甲乙双方各自履行义务,到期结算,各不相欠。

      许知南走出那扇门的时候,没有回头。

      她开着那辆父亲买给她的奔驰,带着自己二十几年攒下的所有积蓄,一个人来了栖山市。后备箱里塞了两个行李箱,副驾驶上放着十九的猫包。高速上开了六个小时,中途只停了一次,在服务区吃了一碗难吃的泡面。

      到栖山市的时候是晚上。她站在租好的公寓阳台上,看着这个陌生的城市的灯火,心里没有恐惧,没有期待,只有一种空荡荡的平静。像一张还没落笔的白纸,干净,但也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她就开始了。租办公室、注册公司、招人、找供应商、谈渠道。她一个人做三个人的事,每天睡不到五个小时,喝掉的咖啡可以用浴缸装。头发一把一把地掉,胃疼起来的时候她弯着腰靠在办公桌边上,等那阵疼过去了,继续回邮件。

      她从来不跟家里说这些。

      不是因为倔强。是因为她知道,说了也没用。父亲会说“早说了让你别去”,母亲会哭,然后她会更烦。与其应付那些没有意义的关心和风凉话,不如自己扛着。

      反正她也习惯了。

      公司做的是品牌设计。这是她考察了两个月之后选的方向。栖山市不小,近几年冒出了不少新消费品牌,对设计的需求很大。她看了市面上的几家设计公司,要么太贵服务不起中小企业,要么太水做出来的东西没法看。中端市场是一片空白,她觉得可以填。

      这个决定,她后来想了很久,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顾言枫是学视觉传达的。签合同的时候她看过顾言枫的简历,宁波工程学院视觉传达专业,毕业四年。她当时没说什么,只是把简历放在一边,继续看下一份。

      就像她不会承认,每次顾言枫在客厅里看综艺笑得很大声的时候,她在房间里会停下来,听几秒。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那个声音——那个轻松的、没心没肺的、不用为任何事情发愁的声音——让她的房间不那么空了。

      但也仅此而已。

      她没有精力去在意顾言枫。没有精力去处理那些“内衣该晾在哪里”“猫咬了什么东西”之类的事情。那些事情在她眼里太小了,小到不值得占用她大脑的任何一个神经元。顾言枫觉得她冷冰冰,觉得她不近人情,觉得她不是一个合格的室友——也许吧。但她不在乎。

      她在乎的事情只有一件:两年之后,她能不能站在父亲面前,说“我做到了”。

      其他的,都不重要。

      顾言枫大概对她有意见。

      许知南能感觉到。不是从什么具体的细节里——她没时间去观察顾言枫的表情、语气、生活习惯。她是从空气里感觉到的。一种细微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像气温突然降了两度,你不需要看温度计,皮肤会告诉你。

      以前顾言枫会跟她说“早”,会说“我出门了”,会在下雨天提醒她带伞。现在没有了。现在她们之间的对话缩减到了最低限度——房租、水电、猫粮。顾言枫甚至不再叫她“许小姐”了,直接跳过称呼,把要说的话用最少的字扔出来。

      “这个月的房租转你了。”

      “嗯。”

      “水电费平摊,一人八十七。”

      “嗯。”

      “猫砂没了,我买了一袋,钱转你。”

      “嗯。”

      “嗯”来“嗯”去,像两个机器人。

      许知南不是没有注意到。她只是没有力气去处理。

      如果她有那个精力,她也许会跟顾言枫说:不是我对你有意见,是我对所有人都没有意见。不是我不想跟你说话,是我每天要说的话已经太多了——跟客户说、跟供应商说、跟员工说、跟工商税务说——说到最后,嗓子是哑的,脑子是空的,连“嗯”都变成了机械反应。

      但她不会说这些。因为说了也没用。顾言枫不会理解,也不需要理解。她们只是合租关系,不是朋友,不是家人,不需要互相理解。

      许知南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凌晨两点四十三分。有一条未读消息,是合伙人苏念发来的:“明天下午三点的会改到四点,客户那边临时有事。”

      她回了一个“好”,然后把手机扣在枕边。

      苏念是她为数不多还能说上话的人。国内大学同学,学的是同一个专业,毕业后各奔东西。四个月前许知南说要创业,苏念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愿意跟她来的人。“反正我在原来的公司也干得不开心,”苏念当时说,“陪你疯两年,大不了回去继续打工。”

      许知南知道苏念不是为了“干得不开心”才来的。苏念是相信她。这种相信让许知南觉得温暖,也让她觉得沉重。她不怕自己输,但她怕让别人跟着她一起输。

      十九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床,踩过她的被子,在她的枕头边蜷下来。许知南伸手摸了摸它的背,手指陷进柔软的毛里,猫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这个公寓里,大概只有这只猫是真心喜欢她的。不是因为她的钱,不是因为她的能力,只是因为她是她。猫不懂什么创业、赌注、两年之约,猫只知道这个人会给它喂食、铲屎、摸它的背。

      许知南忽然想起顾言枫搬进来的第一天。她不在家,是中介帮忙办的。晚上回来的时候,看见次卧的门开着,里面多了一个行李箱、一个纸箱、一个背包。东西很少,少到让人觉得心酸。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后来她发现阳台上多了一盆多肉。快要死了的那种,叶子蔫蔫的,土干得裂了缝。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给它浇了水。不是因为她喜欢多肉,是因为她看不得什么东西在她眼前慢慢死掉。

      顾言枫大概不知道这件事。在顾言枫眼里,她大概永远是一个冷冰冰的、不近人情的、连猫都不管的室友。许知南没有解释的打算。解释需要力气,而她所有的力气,都要留给那场还没打完的仗。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了。

      许知南闭上眼睛,在心里过了一遍明天的日程。九点,办公室,跟苏念过项目进度。十点半,见一个潜在客户。下午两点,去银行。四点,改到四点的会。

      又是满满的一天。又是要说很多话的一天。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把被子拉到肩膀。

      十九在枕头边翻了个身,把一只爪子搭在了她的头发上。

      许知南没有把它拿开。

      在这座城市的凌晨,在所有人都睡着的时候,一个二十七岁的女人和一只猫,共享着同一片安静的、短暂的、不需要对任何人交代的时光。

      天亮之后,她又要去打仗了。

      跟市场打,跟客户打,跟父亲打,跟那个她不想成为的自己打。

      至于顾言枫——那个学视觉传达的、在咖啡厅打工的、被她气得不想跟她说话的室友——她暂时没有精力去想。

      以后再说吧。

      如果还有以后的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许知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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