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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卷三:山河刀5 雁门关,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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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门关,第三十五天。
北风如刀,夹杂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焦糊的尸臭,刮过这座摇摇欲坠的千年古关。
天空是灰蒙蒙的,像是一块浸透了血水的破布。
城墙上,大楚的战旗已经残破不堪,只剩下半截旗杆还在寒风中苟延残喘。
到处都是残缺不全的尸体,断裂的刀枪,还有被滚石檑木砸烂的攻城器械。
守军只剩下不到两千人。
粮草断绝,箭矢用尽。连城墙上用来烧煮金汁的大锅里,都只剩下熬干了的血水和泥沙。
晏寒站在这片炼狱的中心。
他的玄铁重甲已经完全看不出本来的颜色,被敌人的刀剑砍出了无数道深可见骨的裂痕。他的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从护肩处延伸出一道黑紫色的毒线——那是中箭后毒素扩散的痕迹。整条手臂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
因为手指僵硬无法握刀,他用一条染血的布带,将那把砍卷了刃的横刀死死地绑在了自己的右手上。
城墙下,突厥人的号角声再次凄厉地吹响。
黑压压的四十万大军如同一片望不到尽头的黑色海洋,在关城外铺展开来,随时准备发动最后一次吞噬一切的海啸。
突厥的主将骑在高头大马上,用生硬的汉话冲着城墙上大喊:
“晏寒!城池已破,你们没有活路了!投降不杀!老子敬你是个汉子,留你全尸!”
这已经是他们第三次劝降。
晏寒没有理会。
他甚至连看都没看城下那个耀武扬威的敌将一眼。
他低头,看向自己被布带绑死横刀的右手。
在虎口的位置,那条洗得发白、被鲜血和泥污浸透的旧发带,依然牢牢地缠在那里。那个由赵渊亲手打下的死结,在无数次的厮杀和碰撞中,不仅没有松脱,反而因为吸饱了鲜血,变得更加紧实。
晏寒用僵硬的拇指,极其缓慢、极其眷恋地摩挲了一下那个死结。
一阵刺骨的北风吹过,卷起城墙上的血腥气。
晏寒忽然笑了一下。
那是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带着一丝温度和释然的笑。在这尸山血海的绝境中,这个笑容显得如此突兀,却又如此凄美。
陛下……
晏寒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字。
他曾以为,自己死在战场上,是为了尽忠,是为了还清晏家满门的债。
但现在,他知道自己错了。
他不想死。
他答应过那个人,要带着这个死结回去,要亲口告诉他那个字的。
可是,他看着城下那四十万虎狼之师,看着身边这不到两千、连刀都快举不起来的残兵败将。
臣,可能……要食言了。
晏寒脸上的那一丝温度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
他抬起头,目光冷厉如刀,扫过身边那些浑身是血、却依然死死盯着他的将士们。
“兄弟们。”晏寒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却透着一种让人热血沸腾的狠戾,“粮草没了,箭也没了。这关,守不住了。”
将士们没有退缩,反而握紧了手里残破的兵刃,眼神中燃烧着视死如归的烈火。
“但我们,是大楚的禁卫!”晏寒高高举起那把被绑在手上的横刀,刀尖直指城下密密麻麻的突厥大军,“就算是死,也要从这群畜生身上咬下一块肉来!让他们知道,想踏进我大楚的江山,得拿命来填!”
“开城门!随我出战!”
“杀——!!!”
不到两千人的残部,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怒吼。
厚重的城门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缓缓打开。
晏寒一马当先,率领着这支必死的队伍,如同两千头绝望的孤狼,毫不犹豫地冲入了那片黑色的海洋中。
这不是突围,这是自杀式的冲锋。
他们没有生还的可能。晏寒只想多杀几个,只想让突厥付出足够惨痛的代价,让后续的援军——如果还能有援军的话——能少流一些血。
一进入敌阵,晏寒就彻底杀红了眼。
他的刀法已经没有了章法,全是以命搏命的野兽本能。砍断了一根长枪,劈飞了一个人头,横刀在他的右手中发出令人胆寒的呼啸。
鲜血如雨般喷洒在他的脸上、铠甲上。
他感觉不到痛,感觉不到累,整个人仿佛陷入了一种机械的杀戮状态。
但这终究是以卵击石。
身边的将士一个接一个地倒下,被突厥铁骑无情地践踏。晏寒的体力也在疯狂地透支,左臂的毒素随着剧烈的运动加速蔓延,他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噗嗤!”
一柄沉重的突厥弯刀狠狠地砍在了晏寒的背上,玄铁重甲终于不堪重负地碎裂开来,温热的鲜血瞬间涌出。
晏寒踉跄了一下,还没等他站稳,一杆长枪如毒蛇般从侧后方毒钻出,以极其刁钻的角度,狠狠地刺穿了他的胸腹!
“唔!”
晏寒喷出一大口鲜血,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被那股巨大的力道直接挑落马下,重重地砸在满是泥泞和残肢的血泊中。
横刀脱手而出,发出清脆的哀鸣。
晏寒躺在堆积如山的尸堆里,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碎了,胸口的剧痛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仰面看着那灰蒙蒙的、下着细雪的天空。
视线越来越暗,耳边的厮杀声也开始变得遥远而模糊。
原来,要死了。
在意识彻底溃散的边缘,晏寒的脑海中走马灯般闪过了很多画面。
他想起了八岁那年,被关进死士营的第一个冬天,冷得连手脚都失去了知觉,只能像野狗一样和别人抢食。
他想起了十六岁那年,亲手割断上任统领喉咙时,溅了满脸的温热鲜血,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然后,画面突然定格在了七年前。
边关,黄沙漫天。
一个满脸泥污、瘦骨嶙峋的少年,手里攥着一个偷来的脏馒头,一边躲避着老兵的追打,一边从他面前飞快地跑过。
那少年回头,冲他吹了一声极其响亮、极其放肆的口哨。
“这位军爷,长得真好看!”
那笑容,亮得几乎刺痛了晏寒的眼睛。
那声口哨,成了他这二十年灰暗人生中,唯一一抹挥之不去的色彩。
那声口哨,真好听啊。
晏寒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头。
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看向了自己垂在血水里的右手。
那条旧发带还在。
那个死结还在。被他的血染得鲜红。
晏寒的嘴唇剧烈地翕动着,大口大口的鲜血从嘴角涌出。
他看着那个死结,眼眶终于在这个冰冷的战场上,滚落了一滴温热的泪水。
这辈子,他一直恪守着君臣的本分,把自己活成了一把没有感情的刀。
他从来不敢逾越半步,不敢有任何奢望。他以为自己会带着这个卑微的秘密,干干净净地死去。
可是到了这最后一刻,他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
他不想叫他“陛下”了。
“赵渊……”
晏寒用极其微弱的、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在这片死寂的雪原上,极其吃力地吐出了那两个字。
不是“陛下恕罪”,不是“臣有罪”。
而是这辈子,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叫了那个人的名字。
“对不起……”
对不起,没能活着回去给你答案。
对不起,让你等了。
对不起……我到最后,才敢叫你的名字。
晏寒的视线彻底陷入了黑暗。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那只缠着发带的右手,无力地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