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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归途 ...

  •   沈烬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楼梯间的。

      他只记得博斯年的手一直握着他的,从楼梯间到走廊尽头,从走廊尽头到教学楼后门。那只手很大,很热,攥得很紧,像是在用全部的力气告诉他:我在,我还在,我一直都在。

      他们在教学楼后面的那棵老槐树下站了一会儿。槐花还没开,叶子倒是密了,把傍晚的光线筛成碎金,落了一地。

      “你妈明天几点来?”博斯年问。

      “王老师没说具体时间,就说上午。”沈烬靠着树干,仰头看着头顶的树叶,“你爸呢?”

      “一样。”博斯年站在他旁边,肩膀靠着他的肩膀,“王老师跟我说,两家人分开谈。先跟你妈谈,再跟我爸谈。”

      沈烬偏头看了他一眼:“为什么分开?”

      “怕打起来吧。”博斯年面无表情地说。

      沈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笑容就淡了。他看着远处操场上跑步的人、打篮球的人、三五成群说笑的人,忽然觉得他们和自己是两个世界的人。那些人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在阳光下,可以和朋友们大声说笑,可以不用担心明天会发生什么。

      而他和博斯年,连站在一棵树后面都要挑没人的时候。

      “博斯年。”沈烬叫他。

      “嗯。”

      “你说,如果我们不是在这个学校认识的,如果我们在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会不会不一样?”

      博斯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会。”

      沈烬低下头,看着地上交叠在一起的影子。

      “但我不后悔在这里认识你。”博斯年的声音很轻很稳,“因为不管在哪里,我都要找到你。”

      沈烬的眼眶又热了。他今天眼眶热的次数太多了,多到他觉得自己像个爱哭鬼。他把脸别过去,用校服袖子蹭了一下眼睛,闷闷地说:“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跟你学的。”

      “我没教过你这个。”

      “你教过。”博斯年看着他,那双黑眼睛里有一层很薄很薄的光,“你跟我说‘跟你在一起是我做过最不后悔的决定’的时候,我就学会了。”

      沈烬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只是伸出手,勾住了博斯年的小指,把两个人交握的手藏进了校服宽大的袖子里。

      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温热气息。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像在说什么悄悄话。

      远处有人喊了一声“沈烬”。

      沈烬条件反射地松开了博斯年的手,动作快得像被烫了一下。他转头看去,是林北,正从教学楼的方向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王老师让我把这个给你。”林北跑过来,把文件夹递给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博斯年,眼神微微顿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只是朝博斯年点了点头,然后就跑回去了。

      沈烬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一沓表格,是下学期的选课意向书。他翻了翻,发现王老师在每一页的空白处都写了一行小字:“别想太多,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他把文件夹合上,抱在怀里。

      “王老师人挺好的。”博斯年说。

      “嗯。”

      “明天……”博斯年顿了一下,“明天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别一个人扛。给我打电话。”

      沈烬看着他,路灯不知道什么时候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把博斯年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少年站在光里,眉眼间有一种沈烬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冷,不是暖,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溢出来的认真。

      “好。”沈烬说。

      那天晚上,沈烬回到家,妈妈已经做好了饭。

      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西红柿炒蛋、凉拌黄瓜,外加一碗紫菜蛋花汤。沈烬看着满桌子的菜,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妈平时做饭最多两菜一汤,四菜一汤一般是过年或者他生日才有的待遇。

      “回来了?洗手吃饭。”妈妈从厨房端出一碗米饭放到他面前,语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沈烬洗了手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排骨炖得很烂,入口即化,是他最喜欢的做法。

      “好吃吗?”妈妈问。

      “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妈妈给自己盛了一碗汤,坐在他对面,慢慢地喝。

      两个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电视开着,放的是新闻联播,播音员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很响。沈烬低着头扒饭,余光看见妈妈的筷子一直放在碗沿上没有动过。

      他知道妈妈在等他开口。

      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知道妈妈已经知道了多少,是只看到了那张照片,还是看到了网上所有的评论。他不知道妈妈是怎么想的,是生气,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

      “妈。”沈烬终于开口了。

      “嗯。”妈妈放下汤碗,看着他。

      沈烬握着筷子的手收紧了一些。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对上妈妈的眼睛。那是一双跟他的很像的眼睛,不大,但很深,看人的时候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温柔。

      “你都看到了?”沈烬问。

      妈妈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那张照片上的人是我。”沈烬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稳得多,“旁边那个是博斯年,他是我……他是我喜欢的人。”

      空气安静了。

      电视里的新闻还在播,讲的是某个国家的外交政策,播音员的声音字正腔圆,在这个小小的客厅里回荡。沈烬看着妈妈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他预想中的愤怒,没有失望,没有嫌恶,只有一种他看不太懂的复杂表情。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妈妈问。

      “知道什么?”

      “知道自己……喜欢男生。”妈妈说出“男生”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努力让自己说出这个词的时候显得自然一些。

      沈烬想了想,说:“很早以前就知道了。初中吧。”

      “那你怎么不跟我说?”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沈烬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米饭,“我怕你接受不了。我怕你觉得我有病,觉得我不正常。我怕你……”

      他说不下去了。

      妈妈没有接话。她站起来,把碗筷收到厨房,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水声哗哗的,把客厅里的沉默冲刷得更深了。沈烬坐在餐桌前,一动不动,听着厨房里碗碟碰撞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水声停了。妈妈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走到沈烬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沈烬,你听妈妈说。”妈妈的声音有些哑,但很稳,“妈妈确实接受不了。不是因为觉得你有病,不是因为觉得你不正常,而是因为妈妈知道,这条路不好走。”

      沈烬的鼻子一酸。

      “妈妈活了四十多年,见过太多事情了。”妈妈伸手,轻轻地摸了摸沈烬的头发,动作跟小时候一模一样,“这个社会对你们这样的人不公平。你会被人说,被人骂,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妈妈不想让你受这些苦。”

      “妈——”

      “你听我说完。”妈妈打断了他,眼眶红了,但语气还是很稳,“妈妈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从小就好,学习好,性格好,从来不让我操心。你喜欢谁,那是你的事,妈妈没有权利替你选。”

      她顿了一下,声音终于有些颤抖了:“但是沈烬,你真的想好了吗?这条路太难了。”

      沈烬看着妈妈泛红的眼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他以为妈妈会骂他,会哭,会逼他跟博斯年分手。他没有想到,妈妈的第一反应是心疼——心疼他要走一条难走的路。

      “妈,我想好了。”沈烬的声音有些抖,但他的眼神很稳,“我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被人带坏了。我就是喜欢他,从心底里喜欢他。我知道这条路不好走,但我愿意走。”

      妈妈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把沈烬拉进怀里,抱住了他。那个拥抱很紧,紧到沈烬能感觉到妈妈的心跳,很快,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那就走吧。”妈妈的声音闷闷地从他头顶传下来,“妈妈陪着你走。”

      沈烬把脸埋进妈妈的肩窝里,终于没有忍住,眼泪掉了下来。他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是肩膀一抖一抖的。妈妈的手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像他小时候发烧睡不着觉时那样,温柔的,有节奏的,一下,一下,又一下。

      电视里的新闻播完了,开始放天气预报。主持人说,明天是个大晴天。

      沈烬洗完澡躺在床上,给博斯年发了条消息。

      沈烬:我妈知道了。我跟她说了。

      博斯年的电话几乎是秒打过来的。

      “她说什么了?”博斯年的声音有些紧。

      沈烬把被子拉到下巴,轻声说:“她说这条路不好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呢?”博斯年的声音低了下去。

      “然后她说陪着我走。”沈烬的声音有些哑,但嘴角是弯的,“博斯年,我妈没有反对。”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沈烬听见博斯年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你哭了?”博斯年忽然问。

      沈烬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声音不对。”

      沈烬没想到博斯年连他声音里一点点细微的变化都能听出来。他吸了吸鼻子,说:“没哭,就是有点鼻塞。”

      “你在说谎。”

      沈烬笑了一声,没否认。

      “沈烬。”博斯年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很轻,“你妈真好。”

      “嗯。”

      “明天见了她,我会好好跟她说的。”

      “说什么?”

      “说我会对你好。”博斯年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说我会好好学习,考上好大学,找一份好工作,以后有能力让你过得好。说你跟我在一起不会吃苦。”

      沈烬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他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博斯年说这些话时的样子——一定是板着脸的,耳朵可能是红的,但眼神一定是认真的,认真到让人想哭。

      “你明天跟我妈说这些,她会觉得你太早熟了。”沈烬说。

      “我不在乎她怎么想,我在乎的是她愿不愿意把你交给我。”

      沈烬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咬着嘴唇,把那股涌上来的热意压回去,闷闷地说:“博斯年,你才十七岁,说什么‘交给我’这种话。”

      “十七岁怎么了?”博斯年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服气,“十七岁说的话,也可以是认真的。”

      沈烬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博斯年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认真的。这个人在任何事情上都可以漫不经心,唯独在跟他有关的事情上,从来不开玩笑。

      “好了,早点睡。”沈烬说,“明天还要早起。”

      “嗯。晚安,沈烬。”

      “晚安,博斯年。”

      挂了电话,沈烬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跟博斯年身上的一样。他闭着眼睛,脑海里全是博斯年刚才说的那句话——十七岁说的话,也可以是认真的。

      他弯起嘴角,慢慢地睡着了。

      会面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沈烬和妈妈一起到了学校。

      王老师的办公室在教学楼三楼最东边,走廊里很安静,其他老师还没来上班。沈烬敲了敲门,里面传来王老师的声音:“请进。”

      推开门,王老师已经在了,正在整理桌上的文件。看见沈烬和他妈妈进来,王老师站起来,拉开两把椅子:“沈烬妈妈,请坐。”

      “王老师好。”妈妈坐下来,沈烬站在她旁边。

      王老师看了沈烬一眼,又看了看妈妈,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说:“沈烬妈妈,首先我要跟您道个歉。这件事发生在学校里,学校有责任保护学生的隐私和安全。那个帖子的出现,说明我们在管理上还有漏洞。”

      妈妈摇了摇头:“王老师,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追究谁的责任。我就是想知道,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老师点了点头,转向沈烬:“沈烬,你跟妈妈说一下吧。”

      沈烬深吸一口气,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他和博斯年是怎么认识的,到他们是怎么在一起的,到那天在天台上发生了什么,到那个帖子是怎么出现的。他说得很平静,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隐瞒什么。

      妈妈听得很认真,中间没有打断他,只是在听到“我们在一起三个月了”的时候,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等沈烬说完,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所以那个帖子里说的都是真的。”妈妈的声音很低,听不出什么情绪。

      “是的。”沈烬说。

      妈妈沉默了几秒,然后转向王老师:“那个发帖子的人查到了吗?”

      王老师推了推眼镜:“还在查。学校的技术人员正在追踪发帖人的IP地址,但对方用了代理服务器,查起来需要一些时间。我们已经报警了,警方也在协助调查。”

      妈妈点了点头:“那就好。这种偷拍别人隐私还发到网上的行为,不能就这么算了。”

      沈烬看着妈妈,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动。他以为妈妈会先问“你们在谈恋爱”这件事,但妈妈的第一个问题是“发帖子的人查到了吗”。她在意的不是“我的儿子是不是同性恋”,而是“谁在伤害我的儿子”。

      “王老师。”妈妈忽然说,“我想见见那个博斯年。”

      王老师看了沈烬一眼,沈烬点了点头。王老师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说了几句,然后放下电话:“他马上过来。”

      等待的那几分钟里,沈烬觉得时间过得特别慢。他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阳光把树影投在走廊的地面上,像一幅流动的画。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由远及近,沉稳的,不疾不徐的。

      门被敲响了。

      “进来。”王老师说。

      门开了,博斯年站在门口。

      他今天穿的是校服,但衬衫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领口整整齐齐的,头发也打理过了,看起来比平时正式了很多。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沈烬注意到他握着门把的手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王老师好。”博斯年走进来,看了一眼沈烬的妈妈,微微鞠了一躬,“阿姨好。”

      妈妈打量着他,从上到下,目光不算严厉,但很认真。博斯年站得很直,没有躲闪,也没有刻意讨好,就那么不卑不亢地站着,任由妈妈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

      “你就是博斯年?”妈妈问。

      “是。”

      “坐吧。”

      博斯年在沈烬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隔了大约二十厘米,不远不近,刚好是普通同学之间的社交距离。但沈烬能感觉到博斯年身上的温度,隔着那二十厘米的空气,暖暖地传过来。

      “沈烬已经把你们的事跟我说了。”妈妈开门见山,“我想听听你怎么说。”

      博斯年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准备了很久的事情。

      “阿姨,我喜欢沈烬。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因为好奇。我是真的喜欢他。”他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我知道您可能会觉得我们还小,不懂什么是喜欢。但我可以很认真地告诉您,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妈妈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跟沈烬在一起三个月了。这三个月里,我们做的最出格的事情就是牵牵手,偶尔抱一下。”博斯年的声音放低了一些,“我没有碰过他,没有做过任何越界的事。我知道我们还在读书,学习是最重要的事情。”

      妈妈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似乎在判断这些话的真假。

      “你的成绩怎么样?”妈妈问。

      “年级第二。”

      妈妈挑了挑眉:“那沈烬是第一?”

      “是。”

      “你甘心?”

      博斯年看了沈烬一眼,沈烬正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指,耳朵尖微微泛红。

      “甘心。”博斯年说,“他比我聪明,比我用功,他考第一是应该的。”

      妈妈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在忍笑。

      “你说你喜欢沈烬,那你打算怎么办?”妈妈的问题很直接,“你现在才高二,还有一年半才高考。高考之后呢?你们会去同一个大学吗?万一去不了呢?”

      “我会努力跟他去同一个城市。”博斯年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最好能去同一所大学。如果去不了,就去最近的那一所。”

      “你对自己这么有信心?”

      “我没有信心。”博斯年说,声音低了一些,“但我会拼命。”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王老师一直没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在本子上记点什么。沈烬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圈。

      妈妈看着博斯年,看了很久。博斯年没有躲开她的目光,就那么直直地迎着她的视线,眼睛里没有挑衅,没有讨好,只有一种坦荡的、毫无保留的真诚。

      “最后一个问题。”妈妈说,“你爸妈知道这件事吗?”

      “知道。”博斯年说,“我爸今天下午会来学校跟王老师谈。”

      “你爸什么态度?”

      博斯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爸说,他会先了解情况,再决定怎么处理。”

      妈妈点了点头,站起来:“王老师,谢谢你。我先带沈烬出去了,你们还要谈别的吧?”

      王老师也站了起来:“好的,沈烬妈妈,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我。”

      妈妈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博斯年一眼。博斯年从椅子上站起来,微微低着头,像在等一个判决。

      “博斯年。”妈妈叫了他的名字。

      “在。”

      “你说你会对沈烬好,我记住了。”

      博斯年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平静。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谢谢阿姨。”

      妈妈拉着沈烬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沈烬跟在妈妈身后,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觉得妈妈一定能听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妈妈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沈烬。

      “他看起来是个好孩子。”妈妈说。

      沈烬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他是。”

      “但是沈烬,”妈妈的语气变得严肃了一些,“妈妈还是要跟你说,你们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学习。谈恋爱可以,但不能影响成绩。如果下次考试你的名次掉了——”

      “不会掉的。”沈烬打断了她,语气很笃定。

      妈妈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伸手理了理他有些乱的领口,动作自然而熟练,像是过去十七年里做过无数次的那样。

      “走吧,回家。妈妈给你炖了汤。”

      沈烬跟着妈妈下了楼。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的三楼。王老师办公室的窗户开着,他看不见里面,但他知道博斯年还在那,正在跟王老师说些什么。

      他拿出手机,给博斯年发了条消息。

      沈烬:我妈说你看起来是个好孩子。

      过了十几秒,博斯年回了一个句号。

      沈烬看着那个句号,笑了。

      句号,又是句号。博斯年害羞的样子,藏在一个小小的标点符号里。

      下午两点,博斯年的爸爸到了。

      沈烬没有去。这件事博斯年不让他去,说“你先在家休息,有什么情况我告诉你”。沈烬不同意,但博斯年说了一句“你去了我会分心”,沈烬就不说话了。

      他在家里坐立不安地等了两个小时。期间苏晚宁给他发了十几条消息,全是关于学校里的情况的——有人说博斯年被叫了家长,有人说王老师的办公室门口有人站着,有人说看见了博斯年的爸爸,一个很高的男人,穿着西装,看起来很严肃。

      沈烬一条一条地看完,没有回复。

      他给博斯年发了三条消息,都没有回复。

      第四条消息发出去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半了。

      沈烬:博斯年,你还好吗?

      这一次,回复来了。

      博斯年:还好。我爸走了。

      沈烬:他怎么说?

      博斯年:他让我好好学习,别的事情以后再说。

      沈烬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别的事情以后再说”——这句话听起来像是没有反对,但也没有同意。像是一扇没有关紧的门,风一吹就可能关上,也可能打开。

      沈烬:你没跟他说你不想分手?

      博斯年:说了。他说“你们还小,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沈烬沉默了一会儿,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发出去的是:

      沈烬:你还好吗?

      博斯年:不好。

      沈烬的心揪了一下。

      博斯年:我想见你。

      沈烬从床上跳起来,抓起外套就往外跑。妈妈在厨房喊了一声“去哪”,他说“出去一趟很快回来”,门在身后砰的一声关上了。

      他跑过两条街,穿过那个小公园,跑到了博斯年家楼下。博斯年住在一个老小区的六楼,没有电梯。沈烬一口气爬上去,在门口喘了好一会儿,才按了门铃。

      门开了。

      博斯年站在门口,穿着家居服,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黑。他看见沈烬的瞬间,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他的眼睛红了。

      沈烬从来没有见过博斯年眼睛红成这样。

      他伸手,拉住了博斯年的手腕,把他拉进门里,然后把门关上。在玄关那个狭小的空间里,他伸手抱住了博斯年,把脸贴在他的胸口。

      心跳声很快,比平时快了很多。

      “没事了。”沈烬轻声说,“我在这呢。”

      博斯年的手臂慢慢收紧了,把沈烬整个人箍在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他什么话都没说,但沈烬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两个人就这样抱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光线从明变暗,久到楼下的狗叫声停了又响,久到沈烬的腿都站麻了。

      “我爸说,如果他再听到关于这件事的任何消息,就让我转学。”博斯年的声音闷闷地从沈烬头顶传下来。

      沈烬的身体僵了一下。

      “转到哪?”

      “不知道。可能是外地的学校,也可能是国际学校。”

      沈烬没有说话。他把脸更深地埋进博斯年的胸口,手指攥紧了他后背的衣服。

      “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博斯年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不会转学。”

      “你怎么阻止?”

      博斯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松开了沈烬,双手捧着他的脸,拇指轻轻地擦过他的颧骨。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那种平静让沈烬觉得有些心疼。

      “我会证明给我爸看,跟你在一起不会影响我的学习。”博斯年说,“期末考我会考第一名。”

      沈烬愣了一下:“你要考过我?”

      “嗯。”

      “你考不过我的。”

      “试试看。”

      沈烬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他别过脸去,用袖子蹭了一下眼睛,闷闷地说:“博斯年你真的很烦。”

      “我知道。”

      “每次都让我想哭。”

      “那以后不说了。”

      “不行,你继续说。”

      博斯年看着他,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那是一个很小的弧度,几乎看不出来,但沈烬看见了。在那双微红的眼睛里,在那张疲惫的脸上,那个笑容像是一束光,把整个昏暗的玄关照亮了。

      那天晚上,沈烬在博斯年家吃的晚饭。博斯年的妈妈加班没回来,冰箱里有速冻水饺,博斯年煮了两盘,一盘猪肉白菜的,一盘韭菜鸡蛋的。

      沈烬吃着水饺,忽然问:“你妈知道吗?”

      “知道。”博斯年往嘴里塞了一个水饺,嚼了两下,说,“她昨天给我打电话了,说‘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妈妈都支持你’。”

      沈烬咬着筷子,看着他:“你妈真好。”

      “嗯。”博斯年顿了顿,“她说想见你。”

      沈烬差点被水饺噎住:“见我?”

      “嗯。她说想看看让我儿子这么喜欢的女孩子——”博斯年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看了沈烬一眼,“不对,男孩子,长什么样。”

      沈烬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妈是不是很开明?”

      “她以前是做公益的,见过各种各样的人。”博斯年又夹了一个水饺放到沈烬碗里,“她说感情这种事跟吃饭一样,有人喜欢吃甜的,有人喜欢吃辣的,没有对错之分。”

      沈烬低下头,看着碗里那个白白胖胖的水饺,觉得心里暖洋洋的。那种温暖不是热水袋或者暖气能给的那种暖,而是从里面往外面长的,像春天里的一棵小树苗,慢慢地、悄悄地,在胸腔里生根发芽。

      “那等我准备好了,去见你妈。”沈烬说。

      博斯年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吃水饺。但沈烬注意到,他的耳朵尖又红了。

      暗流

      那个周末过得比沈烬预想的要平静。

      帖子被删了,微博上的热搜也下去了,学校发了声明说正在调查此事,呼吁大家不要再传播相关图片。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好像那场风暴真的就要过去了。

      但沈烬知道,暴风雨的中心往往是最平静的。

      周一上学的时候,沈烬发现自己的课桌上被人用马克笔画了一个符号——一个粉色的三角形。

      他站在课桌前,看着那个符号,愣了两秒。苏晚宁比他先到,正用湿纸巾使劲地擦那个符号,一边擦一边骂:“哪个缺德玩意儿干的?有本事当面来,偷偷摸摸画人家桌子算什么本事?”

      沈烬放下书包,蹲下来看了看那个符号。粉色的三角形,画得不是很规整,歪歪扭扭的,像是在匆忙之间完成的。

      “这是什么意思?”苏晚宁问。

      沈烬没有回答。他知道这个符号的意思。粉色的三角形,在历史上曾经被用来标记同性恋者。画这个符号的人,显然不是不知道它的含义。

      “苏晚宁,别擦了。”沈烬说。

      “为什么?”

      “留着。”沈烬坐下来,翻开课本,声音很平静,“让大家都看看,有些人有多无聊。”

      苏晚宁看着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把湿纸巾扔进了垃圾桶。

      第一节课是数学课,王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了沈烬桌上的那个粉色三角形。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当场说什么,只是在上课的过程中多看了沈烬几眼。

      下课后,王老师把沈烬叫到走廊上。

      “桌上的东西我看到了。”王老师的声音很低,“知道是谁干的吗?”

      沈烬摇了摇头。

      “我会查的。”王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几天委屈你了。”

      沈烬想说“不委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说“不委屈”是假的,他确实觉得委屈,觉得不公平,觉得凭什么。但他不能说,因为说了也没用,这个世界上的不公平太多了,不是每一次委屈都能得到补偿。

      “王老师,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沈烬说。

      “你说。”

      “学校会处分我和博斯年吗?”

      王老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学校的规定里,没有关于学生之间谈恋爱的处分条款。不管是什么性别的学生,只要不影响正常的学习秩序,学校不会主动干预。”

      沈烬松了一口气。

      “但是,”王老师话锋一转,“这件事已经在网上引起了很大的关注。教育局那边也过问了,让我们尽快处理。所以学校可能会要求你们在校园里注意一些……行为上的分寸。”

      沈烬点了点头:“我们一直很有分寸。”

      “我知道。”王老师看着他,目光里有某种很复杂的东西,“沈烬,老师当了二十年的班主任,见过各种各样的学生。你和博斯年都是好孩子,老师不希望这件事影响你们的未来。”

      “不会的。”沈烬说。

      “那就好。”王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沈烬回到教室,发现那个粉色三角形还在。苏晚宁用一本书盖住了它,但沈烬把那本书拿开了。

      “沈烬,你干嘛?”苏晚宁急了。

      “我说了,留着。”沈烬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不会怕这些东西。如果我现在怕了,以后就会一直怕。”

      苏晚宁看着他,忽然笑了。她伸出大拇指,在他面前晃了晃:“沈烬,你是这个。”

      沈烬笑了一下,翻开课本,开始预习下一节课的内容。

      中午吃饭的时候,又出事了。

      沈烬端着餐盘走到餐桌前,刚坐下来,就发现餐盘里多了一张纸条。纸条被折成了一个小小的方形,塞在米饭和菜之间,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打开纸条,上面用红色圆珠笔写着四个字:变态恶心。

      沈烬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秒钟,然后把纸条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苏晚宁坐在他对面,没注意到这个小插曲,正埋头吃她的糖醋排骨。林北坐在旁边,低头看手机,偶尔抬头说两句话。温棠今天没来,据说是感冒了。

      沈烬把攥着纸条的手放进校服口袋里,用另一只手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米饭有点硬,菜有点凉,但他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吃完饭回到教室,沈烬发现那个粉色三角形被人用涂改液盖住了。涂改液涂得很厚,像一块白色的伤疤,贴在他的课桌上。

      他看了一眼苏晚宁,苏晚宁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是你涂的?”沈烬问。

      “不是。”苏晚宁的语气很不自然。

      “苏晚宁。”

      “……是我。”苏晚宁投降了,“我受不了那个东西在你桌上。看着就难受。”

      沈烬看着那坨涂改液,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因为他感动,而是因为他觉得苏晚宁不该承受这些。那些恶意本来是冲着他来的,但苏晚宁替他挡了一部分,就像昨天她用湿纸巾擦那个三角形一样,就像前天她坐在他旁边帮他挡住那些目光一样。

      “苏晚宁。”沈烬说。

      “嗯?”

      “谢谢你。”

      苏晚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什么谢,我们是朋友。”

      沈烬弯了弯嘴角,把课本放到那坨涂改液上面,挡住了那块白色的伤疤。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男生在操场上踢足球。

      沈烬不太会踢足球,就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写作业。博斯年在场上踢前锋,跑得很快,带球过人的时候动作干净利落,引起了一阵阵喝彩。

      沈烬写了两道数学题,抬起头看了一眼球场。正好看见博斯年抬脚射门,足球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直挂球门死角。进球之后,博斯年没有庆祝,只是转过身,看了一眼看台的方向。

      沈烬和他对视了一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写题。

      但他的手有些不稳,数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体育课快结束的时候,沈烬去器材室还球。器材室的门半开着,里面没人,他把球放到架子上,转身要走,忽然听到身后有人说话。

      “沈烬?”

      沈烬转过身,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男生。他认识这个人,叫陈屿,是隔壁班的,长得高高瘦瘦,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平时话不多,存在感不强。

      “有事?”沈烬问。

      陈屿走进器材室,随手把门关上了。沈烬的神经立刻绷紧了,但他没有后退,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陈屿。

      “我就是想跟你说,”陈屿推了推眼镜,表情很平静,“画你桌子的人不是针对你,他就是……不太能接受这种事。”

      沈烬的眼睛眯了一下:“你知道是谁?”

      陈屿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是我。”

      空气安静了。

      沈烬看着陈屿,陈屿看着沈烬。器材室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操场上隐约传来的哨声和喊叫声。阳光从高处的小窗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投下一道细细的光柱,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飘浮。

      “为什么?”沈烬问。

      陈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沉默了很久。当他再抬起头的时候,沈烬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很奇怪的表情——不是恶意,不是挑衅,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

      “因为我也是。”陈屿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沈烬几乎听不清,“我也是喜欢男生的人。”

      沈烬的瞳孔微微震了一下。

      “我从小就知道了。”陈屿靠在墙上,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但我从来不敢说。我爸妈是信教的,他们觉得同性恋是罪。我每次听到他们在饭桌上说‘那些人都该下地狱’的时候,我就觉得他们说的那个人是我。”

      沈烬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恨我自己。”陈屿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每天都在恨我自己。我祈祷,我求上帝把我变正常,但没有用。我还是会偷偷看那个男生,还是会做梦梦到他,还是会因为他的一个笑容开心一整天。”

      他抬起头,看着沈烬,眼眶红了:“然后我看到你们在天台上的照片,你们站在一起,那么自然,那么开心,好像喜欢一个人是世界上最正常的事情。我……”他哽咽了一下,“我嫉妒你们。我嫉妒你们敢,而我连说都不敢说。”

      沈烬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他想生气,但气不起来。他想安慰,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你就在我桌上画那个东西?”沈烬的声音很平静,“因为嫉妒?”

      陈屿低下头,眼泪掉了下来。他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下,声音闷闷的:“对不起。我知道我做错了。我就是……太难受了。我看到你们那么坦荡地站在一起,我就觉得自己更可悲了。”

      沈烬沉默了很久。

      器材室里的光线在一点一点地变暗,阳光从窗户上移走了,整个空间陷入了一种灰蒙蒙的昏暗。远处有人喊了一声“集合了”,声音被风吹散,模模糊糊的。

      “陈屿。”沈烬终于开口了。

      陈屿抬起头看着他。

      “你画那个三角形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伤害的不是一个‘同性恋’,而是一个人?”沈烬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有没有想过,那个被你在桌上写‘变态恶心’的人,每天晚上也在担心自己的未来,也在害怕被爸妈发现,也在想‘为什么偏偏是我’?”

      陈屿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说你嫉妒我们。”沈烬看着他,目光里有怜悯,但没有原谅,“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画的那个符号,跟别人骂你的那些话,是一样的东西?”

      陈屿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沈烬没有再说下去。他转身打开器材室的门,走了出去。在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说了最后一句话。

      “陈屿,你不需要恨自己。你也没有病。但你需要学会不要把自己的痛苦转嫁给别人。”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操场上的阳光很刺眼,沈烬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然后朝集合的地方走去。他的腿有些软,手也有些抖,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

      走到半路,他遇到了博斯年。

      博斯年刚从球场上下来,浑身是汗,头发湿漉漉的,校服领口敞开着。他看见沈烬,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你怎么了?”博斯年皱着眉,目光在沈烬脸上来回扫视,“脸色好差。”

      “没事。”沈烬说,“刚才在器材室,有人跟我说了一些话。”

      博斯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谁?他说什么了?”

      沈烬看着博斯年那张写满担心的脸,忽然笑了一下。他伸手,在博斯年的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大型犬。

      “没事,真的。就是……突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些人的痛苦,是我们想象不到的。”

      博斯年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但沈烬没有解释。

      体育课结束后,沈烬回到教室,把那张被涂改液盖住的桌子拍了张照片,发给了博斯年。

      沈烬:有人在我桌上画了这个。

      博斯年秒回:谁?

      沈烬:已经处理了。你别管了。

      博斯年:沈烬。

      博斯年:你跟我说实话,是谁。

      沈烬看着那两条消息,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沈烬:一个跟我们一样的人。他很痛苦,做了一些错事。我原谅他了。

      对面沉默了很久。

      博斯年:你总是这样。

      沈烬:什么样?

      博斯年:太善良了。

      沈烬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弯。他把手机收起来,翻开课本,开始写作业。窗外的天已经暗了,教室里亮起了灯,同学们三三两两地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苏晚宁趴在桌上,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漫画书。林北在跟后排的人讨论一道物理题。一切都恢复了正常,好像那个粉色三角形从来没有存在过。

      但沈烬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张揉成一团的纸条。他没有扔掉它,而是把它留在了口袋里,像一个提醒——提醒自己这个世界不全是善意,提醒自己有些路注定不好走,也提醒自己,他比那些躲在暗处的人想象的要坚强得多。

      裂缝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像一条不急不慢的河。

      帖子的事渐渐被人淡忘了,新的八卦覆盖了旧的八卦,同学们的目光从沈烬和博斯年身上移开,转向了别的事情——期中考、校运会、元旦晚会的节目选拔。

      沈烬很喜欢这种被遗忘的感觉。不是因为他怕被人看见,而是因为他更享受那种不被打扰的安静。他可以和博斯年在楼梯间里说几句话,在食堂里远远地对视一眼,在放学后一起走一段路。这些小事在别人眼里什么都不是,但在他心里,是每一天最值得期待的时刻。

      博斯年真的开始拼命学习了。

      这是沈烬没有想到的。他知道博斯年说“期末考我会考第一名”的时候是认真的,但他没想到这个人认真起来这么可怕。每天早上六点就到教室,晚上十一点才离开,午休时间也不休息,不是在刷题就是在背书。

      沈烬有一次在图书馆遇到他,看见他桌上摊着三本厚厚的习题集,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眼镜架在鼻梁上(对,博斯年最近开始戴眼镜了,他说最近看东西有点模糊,去配了一副银框的,戴上之后整个人看起来斯文了不少),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沉浸在题海里,对外界的一切毫无知觉。

      沈烬在他对面坐下来,安静地看了他好一会儿。

      博斯年终于感觉到有人,抬起头,看见是沈烬,眉头松开了,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学习。”沈烬托着下巴,看着他,“你最近太拼命了。”

      “我说了要考第一。”

      “你考第二的时候也没见你少块肉。”

      博斯年看着他,目光很认真:“不一样。以前考第二,是我没尽全力。现在不一样了。”

      沈烬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博斯年想证明给他爸看,跟沈烬在一起不会影响他的学习。他想用成绩单说话,用事实告诉所有人,喜欢一个人不是堕落,不是变坏,而是可以让人变得更好。

      “那你加油。”沈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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