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事不决，请问公主殿下》细雪纷飞之夜

78、狱中匆匆一面 你中毒了？

　　“······岚明白了。”

　　岚接过那条衣带，如同接过了赵熙如火般炽烈的决心。

　　当年在火场中奔走救亡的她，数年间为弟弟隐忍蛰伏的她，现在为复仇断清纠葛的她，无论面前多少艰难险阻，似乎都从来未曾退缩过。

　　面对拥有这般意志的人，唯有给予钦佩与尊重。

　　岚道：“长公主殿下预计什么时候动身？”

　　赵熙道：“今晚酉时便去，我会请阿旭明日来府上做客，再找机会出逃。到是你，忙了一晚，先尽快休息下，醒后青萝会安排你尽快出府。剩下的，便只有见机行事了。”

　　立在一旁的青萝手心已紧张得冒汗，但还是咬牙点头道：“遵、遵命！奴婢会在酉时之前将岚公主送出去的，之后我便在府中等候殿下和陛下——府中家丁，侍女的面孔我都已经记熟了，换班时间也都知道，易容的材料也很充足，我、我们······一定能顺利出去的！没问题的！”

　　岚感激地转向青萝，真心感叹道：“还好有你！”

　　赵熙也感激地转向青萝，真心感叹道：“还好有你。”

　　被两人一夸，青萝脸更红了，连连摆手道：“没有没有！奴婢只是略尽绵薄之力······”

　　“对了，青萝姑娘。”岚蓦地想起一事，一转眼珠，开口问道：“刑狱司里，有你眼熟的面孔吗？”

　　······

　　是夜，临仙刑狱司。

　　地牢里昏暗潮湿，霉味中混着铁锈气，从石壁缝隙里渗出，黏在人身上挥之不去。靠里的牢房一侧，月光透过狭小的窗栅洒入室内，简单铺了干草的石台上，殷锦鸿正靠在台边，闭目养神。

　　这已经是他被关押的第三日。

　　几日下来，姚佐君派来的刑狱主薄多次提审，想尽办法，妄图逼供他主动认罪钦州一事。但奈何手下之人实在不成气候，他仅凭赤手空拳都已经打跑了三个提刑官，狱卒似乎也没见过他这么能打的人，一时半会儿奈何不了，只能寄希望于上不得台面的阴招——往饭菜里下毒，打算同他干耗着，等他撑不下去了再行逼供。

　　察觉饭菜有毒后，殷锦鸿便停止了进食，改为在原位上闭目休息、减少消耗。但即便是他，长时间滴水未进，此刻也不免开始出现耳鸣和眩晕的症状。

　　正当殷锦鸿准备通过入睡来调整状态之际，忽地，他听到一阵极轻、极轻的脚步声，往自己的方向传来。

　　这实在反常。牢狱中的狱卒为了显摆“官威”，基本都是走路带风的，恨不得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来了。而来人猫手猫脚、鬼鬼祟祟，八成又是带着什么阴谋诡计。

　　殷锦鸿心下警惕，强行令自己清明几分，外表则继续装作假寐，准备看来人耍什么花招。

　　狱门的锁链开始轻轻晃动，咔哒一声，那锁扣似乎被来人轻轻解开了，来人很快闪进了狱门内，又是咔哒一声，门被重新锁上，脚步声重新响起，步步向他逼近。

　　饶是殷锦鸿也感到不可思议——这年头，居然还有送上门让他收拾的！

　　那便别怪他不客气了！

　　来人一到近前，他霎时睁开了眼，借着月色的反光，看清了对面人手中的钥匙。他当即侧身钳住对方手腕，反手一拧，正准备一掌拍下打它个挫骨分经，不成想在那大袍掩映的手腕上，他竟看到一段卸了银铃的五彩丝绦——制式和色彩都如出一辙，乃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手链！

　　殷锦鸿瞳孔一缩，手僵在半空，猛然抬头。

　　面前是一张陌生的脸，略带斑褐的面容平平无奇，可那双眼睛却黑如点漆，清亮中带着几分算计和狡黠，此刻一眨不眨，正定定地望着他。

　　——竟然是岚！

　　“殷将军，是我。”面前的小狱卒压低声音开口，果真是再熟悉不过的音色和声线。殷锦鸿又惊又喜，立刻松开力度，轻轻握住她的手，低声道：“殿下，你怎么来了？这身打扮是······？”

　　“是我委托青萝姑娘的。”岚眨了眨眼，“之前指挥处理七夕宴上薛采薇的尸体时，她正巧和几个狱卒打过交道······”还未说完，空旷的地下忽然又响起“哒、哒”的脚步声，似乎有别的什么人正顺着盘旋的石梯一路往下，走廊的石壁上隐约印出昏黄的火光。

　　是巡逻的狱卒！有人来了！

　　来不及多想，殷锦鸿当机立断，反手将岚往怀里一带，两人同时倒在干草堆上。

　　——似乎是方才开锁的动静惊醒了别的狱卒，那人举着火把一步步靠近，只看见殷锦鸿侧躺而睡的背影，他挠了挠头，又借着火光检查了一遍锁链，确认没有异常后，才嘀咕着离开了。

　　而在他视线的死角里，岚正躺在殷锦鸿怀中，头枕着他的臂弯，被他的身影挡了个严严实实。

　　听见狱卒的脚步声远去，二人才同时松了口气。殷锦鸿被岚这冒险的举动吓得不轻，正想开口说两句，睁眼间，却发现岚也在抬起头看他，借着窗外的清辉，他能看见那双漆黑的眼瞳中正倒映着他的面容，四目相对间，连呼吸也近在咫尺。

　　殷锦鸿心脏狂跳起来，喉结滚动了一下，飞快地别开视线，将手臂松开，往后挪了半寸。岚却浑然不觉他的窘迫，眉峰微蹙，伸出手抚摸殷锦鸿的面庞。，微凉的触感中，她的拇指轻轻擦过他干裂发黑的嘴唇：

　　“殷将军，您中毒了？”

　　她压低声音问。

　　殷锦鸿只点了点头——他之前其实感觉还好，反倒是现在这个心跳的频率更像毒发。他犹豫片刻，才将自己的手覆上脸颊，两掌相贴，他不动声色将那只微凉的手摘下，轻声道：“······别担心。发现饭菜有毒后，我便已经停止了进食，目前症状尚轻，应该没有加剧。”

　　岚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袱，递给殷锦鸿：“我带了少许干粮，你先吃着，补充体力，我同你说明一下外面的情况······”

　　两人在狭小的空间内细细低语，虽是出于隐蔽才贴得很近，但近到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和呼吸，已经足够让殷锦鸿紧张。可他别无他法，只能一边强迫自己静下心来，一边倾听岚的叙述。

　　在岚的解释下，他很快明白了外面局势的复杂，也了解了众人的打算。计划的风险绝不算低，但即便忧心，此事上他所能协助的也少之又少，只能选择相信同伴：“······我明白了。你们千万小心”。

　　岚点头，又再嘱咐道：“将军切记：保持体力，按兵不动，静候时机，剩下的交给我们。我会让文山小哥先行去找好大夫，只姚佐君放人。这或许还只是个开始，万万保重自身。”

　　又有巡逻的脚步声传来，两人再次屏息凝神，直到声音远去，岚才从殷锦鸿怀里起身，闪身去到门边。殷锦鸿也不知道她哪弄来的钥匙，又不好多问，只能一边控着锁链，一边帮忙把风。出去后，岚最后转身，冲他眨了眨眼，便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牢门外的黑暗里。

　　殷锦鸿静立在门边，胸口和脸上还残留着方才她蜷缩时留下的温度。他低头深吸了一口气，才将那些纷乱的心绪尽数压回。

　　——那位公主殿下说得对，如今他要做的，是保持体力，抓紧休息！他转身回到石台上，沐浴在月色下，继续闭目养神。

　　岚沿着来时的原路折返。她先去了提刑官的看守处——被她点了根“香”，此刻的提刑官大人正在案上呼呼大睡。她轻轻将钥匙挂回对方腰上，便又闪身出了门。

　　她一路绕道出口，正准备沿着石阶往上走，忽然，鼻尖捕捉到一股若有似无的气味，像是从某处石砖的缝隙里渗出来的，混在霉味和铁锈气中，似乎让地下的潮湿都干燥了几分。

　　这味道······怎么似曾相识。

　　她蹙了蹙眉，想再细辨，上头却又传来巡逻士卒的脚步声。岚来不及多想，只得加快脚步，迅速撤离了出去。

　　······

　　同一片夜色下，大燕皇宫，寝殿。

　　赵旭又从梦中醒来了。

　　还是那个梦。

　　火，漫天的火，仿佛整个天地都置身于洪炉之中。废墟之上，断壁残垣，焦木碎瓦，他在其中拼命奔跑，脚下全是滚烫的灰烬和尖锐的瓦砾。直到浓烟灌进喉咙，眼睛也被呛得难以睁开，他跑不动了，昏倒在地，只能眼睁睁看着一根被大火烧断的梁柱倒向自己。

　　但，每到这个时候，便会有一个人出现，死死的拽着他，将他从火中拖出来。他伏在那人背上，能感受到灼热的体温、脸上带血的伤口，和琥珀色的、比大火还明亮的眼睛。

　　那个人是赵熙，他的阿姐。

　　这个梦已经做了许多年了。即便人人都说是姚佐君抱他出的火场，包括姚佐君自己，可赵旭却始终觉得是阿姐保护了他。

　　只是他也分不清这些梦是来自记忆，还是他痴妄的幻想。即便有心向她确认，也总是话到嘴边，不敢多言，唯恐露了心意。

　　赵旭坐在床边，缓了好一会儿，才朝外头唤了一声。祝公公很快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盏提灯，躬身道：“陛下醒了？可又是梦魇？”

　　“无妨。”赵旭哑声道，“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快戌时了。”祝公公将灯搁在案上，又替他倒了杯温水，“对了，长公主殿下正在殿外候着，说是有事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