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大雪纷飞之夜 距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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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州？”越青捕捉到了这个字眼，疑道，“莫非是锦鸿经手的那个钦州事件？他小子还因此事被我罚过好长一段时间。可照岚公主话里的意思，其中莫非还有内情？”
“自然。”岚转头向二人抬了抬下巴，笑道，“两位，全都如实招来吧。今夜坦白从宽哦。”
殷锦鸿长叹了口气，终于发现这“坦白从宽”和“欺君之罪”一样，属于一回生二回熟。低声絮语中，他将钦州引渡死囚的始末也一并道来，虽仍不免心虚，但好在黎慎会适时补充，场面不至于太尴尬。
越青听着，神色几度变幻莫测，听到后面，连看向殷锦鸿的眼神都变了，似是没想通这表面老实的孩子，怎么背地里净干些砍头的大事。直到二人尽数讲完，他才深吸一口气，随即板起脸色，对殷锦鸿严肃道：
“······实话说，若当初我知道你做的是这种事，我会罚得更重。若更早知道，我甚至不会将你接回越家。”
殷锦鸿猛然一惊，坐正身体，神情里带了几分少见的无措：“义父——”
“我承故友之情，收你为义子，乃是为了弥补他们的遗憾，教你能平安顺遂地长大。可你却几次三番将自己处于险地，若有什么三长两短，你叫我将来魂归泉下，如何有脸和你父母交代？再如何冒险，你也应当与我有个商量，彼此也好照应。这个道理，我希望今天是我最后一次说。”
“······是，义父。”殷锦鸿闷着声音，低头应下。
“这是训话的部分。此外还有一句话，我单独说。”
越青目光深深地看着殷锦鸿，恍然间，这个他所收养的旧时战友的遗孤，北境风沙中一手锤炼起来的士兵，如今已长成独当一面的大人了。他缓缓吐出一口长气，那气息里混着沉甸甸的感慨，也带着释然的松快。
“锦鸿，你做的很好。”
殷锦鸿睁大眼，缓缓抬起头来。
越青的眼中，是难以掩饰的欣慰和骄傲。
父子二人不再言语，却都了然于心。片刻后，越青豪爽一笑，随即抬手一扬，冲门外呼道：“来人！取酒来！”
老管家傅伯应声而入，很快便将先前温好的陈年佳酿捧来。越青拍开泥封，醇厚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边关苦寒，常年的漫天风雪中，酒便是将士们唯一的慰藉，于越青而言也不例外。他提着罐子，将温酒浇入四只小盏：“今日喜闻旧谊不绝，同道不孤，不喝实在不尽兴！在座各位都是自家人，千难万险才得以相聚在此，还请万万不要推辞！”
他说着，先向岚举盏：“公主殿下，老夫要多谢你。数年照顾一个病榻之人，绝非易事。也代老夫谢过南黎国主，此事若无她的慈悲和接济，也必不能成。”说完，仰头饮尽一杯。
岚也接过一盏，酒香铺面而来：“闻上去是好酒呢，那我就不和国公爷客气啦。”她狡黠一笑，将小盏递到唇边，轻饮两口。略带灼烧感的热流滑过喉咙，果真香浓馥郁，回味悠长，令人微感眩目。
越青又满上一盏，举杯向黎慎，回忆起数十年前那个病榻辗转的小小少年，感慨万千：“好孩子。这些年也苦了你。老夫对不住段兄，也对不住你们段氏。但如今几经周折，我竟还能得见‘死而复生’的故人之后！天意怜见，不饮不快！”
越青眼中是深切的痛惜与歉疚，黎慎双手举盏，郑重回道：“国公爷请别这么说。您护叔父残生，已是大恩在上。而若无您，恐怕便也不会有救下段嘉的殷锦鸿。段嘉，永世不忘。”
二人杯盏相碰，各自饮尽。
烈酒入喉，浇得越青的兴致越发高了。他最后将目光移向殷锦鸿，也不多说，只笑得痛快：“锦鸿，干这一杯！”
“好！”殷锦鸿神色动容，举盏与越青一碰，随后一饮而尽，连同那被堵在喉间的千言万语，也都通通咽了回去。
酒入喉肠，香浓辛辣。他隐约感觉自己有些醉意。虽按理来说，以他的酒量，一杯小小的烧酒根本不成气候，但他还是这么觉得。
否则，为什么会有眼前这样不可思议的画面呢——义父、阿慎、公主殿下，三个原本处在不同轨迹上、却又对他意义非凡的人，竟围坐一室，把酒言欢。
他心中那些空洞的地方，竟也被这暖融的酒意与笑声渐渐填满，甚至快要满溢而出。
······
酒过三巡，夜色已深。
越青兴致最高，也喝得最多。三坛下肚，他已醉伏在案上，鼾声渐起，眉宇间那常年紧缩的川字纹，今夜似乎也舒展了许多。黎慎本就不常饮酒，勉强撑到现在，也伏倒在臂弯里，呼吸绵长。
岚喝得不多，但显然也不胜酒力。她眼睛半阖枕着手臂，已经快睡了过去，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色阴影。
殷锦鸿反倒因自己那飘飘然的情绪，喝得相当克制。如今屋内仅他一人清醒，自然也由他担起照料安顿的职责。他收好酒盏，唤来侍从，先将越青小心搀扶回房，又亲自将黎慎送回隔壁厢房，替他盖好厚被，才掩门退出。
回到书房时，岚仍趴在原处，青丝散落几缕在颊边，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温热的炭火将熄未熄，红光映着她沉睡的侧脸。少女的面庞褪去了平日里的机敏与狡黠，显露出一种毫无防备的安静。殷锦鸿站在门边，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轻步上前。
屋内暖意未散，酒气氤氲，窗外是簌簌落雪声。天地间的寒寂仿佛都被隔绝在外，只剩这一隅烛火，和烛火下安然沉睡的人。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极轻、极慢地将她颊边那缕碎发拨到耳后。指尖触碰到温软的肌肤，触感鲜明又真实。
不是梦。
仿佛心上被最柔软的羽毛扫过，又仿佛绵绵细雨漾起无数小小涟漪，殷锦鸿不受控制地俯身，酒意似乎在这一刻悄然上涌，裹挟着某种压抑已久的情愫，靠近那张在烛光下柔和得不真实的脸庞——
······
······
“你在干什么？”
“在写水占签呢——先别打扰我，老头！等我写完再带你出去走走。大概两刻钟！”
简朴又清爽的石制房屋内铺满了干草，花纹古拙的地垫与织物装点其中。床榻上，一位须发皆白的年迈老者正翻阅着几页纸张，而对面年方十一二的少女正伏在窗边，奋笔疾书着什么。
“水占签？哦，又快到你们这边的年关了吧。”段永正捋了捋胡须，摇头到，“这南黎真是一点雪都不下的。一年四季都一个样，没劲。”
“建议为你的老腿考虑一下。”少女祭司的声音还颇为稚嫩，还嘴间混杂着一点调侃，“等真下雪，你那冷不得又冻不得的腿是最先遭殃的！还是感谢我们南黎四季如春吧，好歹还能出去走两步。”
岚一边说着，一边给写好的签纸点了点数：“还差几张······一会儿我们换新衣服出去。先去霁耶池净手，然后去祭场主持祈丰会，完事之后再回苔院。中午吃青酥饼和春卷鲜花炸。”一切安排得井然有序，她满意地对自己点了点头。
“中原的话，腊月团年一般都先吃汤圆饺子，再上几道大菜，来点好酒······”段永正兀地想起自己已经没有可以团年的亲人了，兀自又闭上了嘴，默然一阵。
他转头看见窗外正盛的天光，和窗边嘀嘀咕咕的岚，终究还是收起了叹息，道：“算了，春卷鲜花炸也不错。”
岚利索地写完了剩下的福签，随即搁了笔，从旁边的柜子里翻找一阵，不客气地抬手一抛，将新制成的黑底橙边的衣装扔向段永正：“这是老头你的。我去我的房间换，抓紧时间了！”说着，啪地一声合上门，急匆匆出去了。
段永正“哼”了一声，伸手一抓，将衣服里外仔细翻了下，确认这次的颜色还算能看，才舒了口气，开始慢慢更衣。
······
岚的新衣是一如既往的深蓝色，其间点缀着青紫的玉石和蝴蝶样式的银饰。行走在山间，银铃发出叮叮当当的轻响，宛如一只舞动的精灵。
她其实很早就想自己挑选新衣了，但奈何总被阿姐命令禁止。尤其是前年起担任祝祭一职后，在需要公开露面的场合状况更甚。
她先去小室看了看妹妹若娜——小姑娘才四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每天吃了睡睡了吃，也还没到上学的年纪，过得可谓相当惬意。见小妹趴在床头睡得正香，岚伸出手指戳了戳她软乎乎的脸颊，随后把她的那份新衣叠好放在一旁——为了暗合她那“虹彩”的寓意，若娜的新衣服颜色永远是最丰富的，每年都要被当作吉祥物拉出来溜一圈。
她退出门外，嘱咐阿嬷记得正午时将若娜带去苔院，才沿着石板小道，又跑回了段永正的住处。
段永正已经换好新衣，整个人精神也矍铄了不少。岚推来小板车，将段永正扶了上去，载着人的板车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嘎”声，岚微微蹙眉，蹲下检查了一阵，肯定道：“这老物件今年也该换新了。”
段永正与这老伙计相处数年，早已两看相厌，不以为然地一耸肩：“板车本来设计之初也不是拉人用的。应当造一个更类似马车的设计，中间的箱体换成椅子——这种才最便利出行。”
“没有那个轮椅车条件，老头你还是将就一下吧！”岚站起身，将板车推出门外。外面天光暖绒，碧草如茵，正是放晴的好天气，“······或者明年养个驴或骡子也不错，安个座椅，也不是不能载人。”
两人一边说话打趣，一边往霁耶池行去。霁耶池是乌达悬谷白练下的一潭深水，也是南黎主干河流的最上游，乃是南黎人的圣池。净手是新年的第一个习俗，瀑布轰鸣，两人顺着水流声来到池边，才发现另有一人先到达了此处。
女子一身玉色的青绿衣装，如瀑的乌发松松挽起半截，她眉目如画，眼眸低垂，正将手里的草药一一捻清，放入池中洗去泥沙。
“阿姐！”岚猛一推板车，快步跑了过去。
“阿蓝。”萨琳抬头，便见一个小人哼哧哼哧推着老先生向自己跑来。她站起身，问道：“怎么还没去祭场那边？”
“还剩一刻钟呢，其它都已万事俱备，来得及。”岚匆匆将双手在水中浸过一遍，笑着答道：“阿姐放心！我不会出岔子的。”
“嗯，我知道。但今年没有我陪同，你第一次独自主持，难免有些担心。”萨琳俯身，将岚的银制头冠扶正，又帮忙理了理衣襟，一拍她的背，温柔笑道：“你先去吧。太师交给我，我们在苔院等你。”
“好！”
岚在祭礼一道上天赋异禀，因此也从不担心自己会掉链子——事实也正如她所言，祈丰会非常顺利，南黎的各族信众在祭祀中聆听神女口谕，共祈丰收与平安。各族的代表则于伊蓝祝祭处领取水占签文，前往霁耶圣水处解卦。一切井然有序，有条不紊。
主持完整场祭礼，岚心情颇佳。她将沉重的头冠卸下，一身轻衫往苔院而去——老头、阿姐、若娜，还有金黄的春卷鲜花炸，想必都已等候她多时了！
她哼着小曲，在碧草青葱的小道上越走越快，及至攀满爬山虎的苔院，便一把推门而入——
室内，三人应声转过头。
然而，那却不是她以为的面孔。那三张脸，分别是一位饱经风霜的老将、一位身体病弱的秀士，和一位面容冷峻的青年。
越青，黎慎，殷锦鸿。
岚瞪大眼睛，猛然回头，发现身后碧绿葱茏的春色飞快往远处褪去，回过神来，眼前唯余一片漆黑的天幕，和茫茫飞雪。
······
啊，是的。
她已经离开故乡了。现在的她，在大燕的京城，在友人的家中。
这里也很好，何况她的适应能力总是很强，很少遇到过能难倒她的事。新的朋友与伙伴，确实也能带来新的乐趣。
只是、只是。
她的家，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呢？
她很想念。非常想念。
······
······
温热的呼吸，近在咫尺。而一滴眼泪也从少女的眼角，顺着面庞落下。
她极轻地动了一下，唇齿间溢出模糊的呢喃：
“阿姐·······”
殷锦鸿浑身一僵，如同被冰水浇头，瞬间清醒。
他猛地直起身，后退一步，心脏后知后觉地在胸腔里狂跳起来，混杂着羞耻、后悔与惭愧。
——他在想什么？竟趁她酒醉，差点做出如此失礼僭越之事？！
岚并未清醒，依旧阖着眼，声音断断续续地低唤着：“若娜······”
殷锦鸿低着头，怔在原地。
他知道，这是这位公主姐妹的名字。他也从未忘记，那个既定的“返乡之约”——送她回去，回南黎。那是他们最初的约定，也是她一切谋算与付出的终点。
年关将近，万家灯火，隔绝风雪的暖室之中，皆是团圆景象。而只有她一人孤身在此，与故乡，与亲人山水相隔，只能与相识不到一年的他们，借一场酒，暂回故乡。
而他，却险些卑劣地顺从自己的私欲，行冒犯之事。
岚已经为他做了太多，甚至屡次以身犯险，不顾安危，只为有朝一日实现最简单、最纯粹的愿望。他不应该，也没有资格再贪得无厌。
殷锦鸿望向窗外纷飞的大雪，洋洋洒洒的雪花中，幕天席地皆是银白。
他深吸一口气，借窗外的寒风，压下心头翻涌的妄念与涩意。伫立片刻后，他转向书房的一角，从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锦匣——里面静静躺着的，正是那条由他亲手编织、拆了又改无数遍的“五因禅”手链。
下定决心，他取出了手链，银铃发出会心的清响。
岚依旧伏在案上沉睡。殷锦鸿靠近过去，轻轻执起她垂在身侧的右手。她的手指纤细，腕骨伶仃，殷锦鸿低着头，动作小心地将那手链绕过她的手腕，仔细扣好。丝线交织的纹路贴着她的肌肤，五色在昏黄的火光中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我会完成约定的。”他对着沉睡的人，低声许诺。
说完，他不再逗留，用早已备在一旁的厚实大氅将她仔细裹好，弯腰将人稳稳抱起。岚似乎察觉到温暖，无意识地在他怀中蹭了蹭，寻了个更舒适的位置，又沉沉睡去。
殷锦鸿抱着她，穿过寂静的回廊，送至早已收拾妥帖的厢房。他仔细交代了守夜的侍卫好生看顾，又立在床边听了片刻，确认呼吸平稳，这才转身离开。
他没有立刻回房，而是独自走入庭院。
雪下得更密了，如同鹅毛般纷纷扬扬，无声覆盖着屋瓦、树枝、石径。天地间一片纯然的寂静与结白，将他方才心中那点动荡与温热，衬得格外清晰，又格外遥远。
但他已经想清楚了。
——她曾对他说过，她不会让良善且正直的人陷入自我怀疑的境地。
——那他也一样。他不会让良善且正直的人，连最微小普通的心愿也无法实现。
殷锦鸿站在雪中，仰头望了片刻。深蓝的天幕重，白雪喧嚣乱舞，上下翻飞，在无人欣赏的深夜里兀自热闹。
他踩着一串脚印，寂静无声地回房了。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大雪纷飞之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