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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卧底连环局 有内鬼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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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桢大惊。
他方才还迷蒙的神情骤然凌厉起来,转身迅速从案桌上抽出一把短刀,刀刃直抵岚的脖子,仅差分毫,便能见血!
岚的神情却没有什么波澜。
她撇了一眼抵在颈间的刀刃,轻叹道:“大人不必如此防备我。我没有任何武艺傍身,你想置我于死地,随时可以,何必急于一时。”
余桢的神情却仍是充满怀疑,他质问道:“请问公主是如何得知?对此事知道多少?”
岚却答非所问:“余公子可曾听说过南黎?”
“不曾听说。公主莫要顾左右而言他,认真回答我的问题便是。”
“我正是在回答你的问题。”
步步紧逼下,岚的从容却未减分毫:“南黎国是夷岭再往西数十里的一个小国。以精湛的巫医和从未失准的预言而闻名。我是这个国家的二公主,预言、占卦、未卜先知是我的强项。因此,我并非从谁那里探听了消息,而是神女向我传达了她的旨意,仅此而已。”
余桢冷笑:“故弄玄虚。”
岚垂眸,平静地回到:“并非如此,余大人。”
“所谓预言也好、占卜也好,本质上,是代指观察到的一切趋势的总和。通过神女的预言,南黎规避山洪,躲过地动,驱逐别有用心之徒,以此维持数百年的安宁生活,无论您信或者不信,这都是事实。”
岚说起这些话时,既无轻佻,也无卖弄,一字一句神色认真。
一时间,余桢有点拿不清她的虚实,连帐外的殷锦鸿听罢,都思忖起来。
眼见余桢神色有所迟疑,她又补充道:“更何况,我现在是有求于您。无论如何,我自然都希望大势在您这一方,否则,我早就把消息透露给那位镇远将军了,何苦再来您这一趟。”
沉默片刻后,余桢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短刀。
“方才是我一时失礼了,请见谅。公主还请说你所求何事。”
岚点头,缓缓道:“大人,我希望借您之手,助我‘金蝉脱壳’。作为回报,我愿意在等在时机的期间,作为您的内应,为您传递镇远军的情报。”
此言一出,殷锦鸿惊呆了。
哪有人这么光明正大地当内鬼的!
余桢也吃了一惊。
获得一个深入敌军的内应——这确实是非常诱人的条件。
但他仍有不解:“敢问公主,你所说的‘金蝉脱壳’是何意?”
岚叹了口气,解释道:“就是制造一个事端,助我假死脱身——疫病而死、战乱而死,形式上怎样都可以。只要能让我别当上那什么劳什子的‘质子’,可以隐名埋名,作为一个普通人活下去就行。”
她移开目光,语气惆怅:“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没有尊严的小国就是这样的。任你万般不愿,一纸诏令,便也只能千里迢迢、背井离乡,去天子脚下仰人鼻息——身不由己,便是如此了。”
一时间,帐内外都陷入了沉默。
殷锦鸿自然明白个中道理,也明白这些未必是逢场作戏编造的话。人世间,身不由己的事太多。他和她的境地,某种程度上并没有什么不同。
余桢负手,叹了口气,了然道:“原来如此。”
短暂的沉默后,似下定了什么决心,余祯抬头,望向岚的眼睛:“确如公主所说,‘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如今世道恃强凌弱,并无你我的安身之处。公主的不易,在下可谓感同身受——正因皇天不公不义,我等义军才会承天之运,揭竿而起!公主殿下,你我既同是天涯沦落人,何不就此加入我起义军,共谋大业?”
面对邀请,岚轻叹一声,摇了摇头。
“我没有余大人这些志向。谋划也好,周旋也罢,不过只是想回到南黎,留在我操劳国务的姐姐,和年仅六岁的妹妹身边,一家团圆、普通地生活下去罢了。我虽不愿加入义军,但只要大人肯帮我脱身,我便会尽我所能,助您成就大业。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余桢点头,掷地有声地答道:“好!我答应你。”
他深吸一口气,在案前负手踱步道:“我本有意接近镇远军,但即便诈降,殷锦鸿也未必会将我们安置在镇远军中。现在有你在,那我行事便无忧了。”
“接近镇远军?”
岚眨眨眼,疑惑道,“这是为何?我本以为大人应当对此避之不及的。”
余桢转过身,道:“其它首领可能确实是这么想,毕竟真打起来,流民之众对上镇远之军,我们估计没有胜算。所以我才需要一个能逆转局面的机会。”
余桢的眼神猛地锐利起来,“我曾与镇远军中的某个人曾有萍水故交。找到他——并且策反他,借他之力,里应外合,我军才有胜算。我知晓此人应在镇远军中,但不知为何,数年来我多方打听,都没有他的半点消息。这才必须深入虎穴。”
岚也好奇起来:“哦?还有这等人物。余大人可知他的姓名?”
殷锦鸿屏住呼吸,一瞬间,他心里的预感呼之欲出。
“此人姓黎名慎。公主殿下,还请务必帮我找到这个人。”
夜色已深。
河道间雾气越发浓厚,岸边的柴火堆也已经熄灭。悄无声息地,殷锦鸿回到了营地。
他抬抬头,示意执勤的两名随从先去休息,自己则铺了干草,坐在岸边听着淙淙流水,守下半夜。
毕竟方才短短两柱香的时间,心脏便七上八下了几回。一时半会,殷锦鸿确实也睡不着。
对于余祯,他心下已有几分猜测。不得不说,此行他本意只为接回南黎公主,没想到阴差阳错,居然钓起了一只大鱼。
而且妙就妙在,对方以为自己手拿卧底,可料敌先机,殊不知,公主这位卧底早已“明牌”,黄雀在后的另有其人。如今知道了对方的动机,后续一系列埋子布棋,便都是敌明我暗、以逸待劳了。
这个连环计,真是远超预期。
他当真好奇,这位南黎国公主,到底是什么来头。
若说她轻佻随性,观其言语,却又话术缜密,自成章法;若说她心有城府,观其行事,却又言出必行,光明磊落。
方才一事,基本可以证明她应当确实不是叛军同党,可若真是如此,那先前她对林间埋伏的未卜先知,又作何解释?虽不知根据,但那神女“预言”应该并非全凭运气。如此神秘古怪,不拘常理,这样的人,他还是第一次遇到。
况且,方才她对余祯说的那些话,究竟几分做戏、几分真心,也实在难以分辨。
站在岚的立场,即使她真的叛变,如她所言,动机也是完全成立的。既如此,她为仍何要站在自己这边,就显得耐人寻味了。
若有机会,一定要再探她的虚实。
殷锦鸿就这样在脑海中梳理着思绪,枕着手臂,一夜无眠。
次日。
约莫午时左右,营寨便重开了大门。以余桢为首的几名代表前来同殷锦鸿“谈判”条件。
事情进展得比想象还要快。
尽管双方都清楚是怎么回事,但面上套话仍免不了你来我往地拉扯一番。几个无关痛痒的要求过后,对方最终以“不堪父老乡亲忍饥挨饿”的理由,答应了接受殷锦鸿的安置。
而岚也回到了这边。她和殷锦鸿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心照不宣地继续扮演“举案齐眉”的夫妻。
一番整装打点后,浩浩荡荡的队伍便沿着来时的方向启程,甚至连那位仍昏迷不醒的首领也一并抬走了。众人一路翻山越岭,总算赶在傍晚前,回到了最初两军交手的地方。
而此刻,这条官道已经布满了官兵——皆是镇远军的人。
殷锦鸿了然,定是因为自己没传消息回去,黎慎和叶叔派人来寻他了。见他一现身,四处搜寻的众官兵便迅速聚拢过来,齐齐跪下,行礼道:“见过将军!”
一众起义军大惊失色。
人群顿时如烧开的热锅般鼎沸起来,余桢也佯装受骗,退后几步,同他拉开距离。混乱中,一个熟悉的声音略显崩溃地响起:“你不是说你是商人兼镖师吗?怎么还能兼将军的?!”
岚在一旁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殷锦鸿转向众起义军,抱拳正色道:“各位,我本无意欺瞒,只恐官民间心有嫌隙,才不得不隐瞒了身份。我确实有个将军头衔,但我既与各位以‘郭公子’的身份结识,那么在各位面前,我便始终是郭公子。但凡郭公子说过的话、做过的承诺,我必将如约完成,绝不辜负各位的信任。”
殷锦鸿的话语掷地有声。他随即让镇远军平身,各差人去准备车马、检点人手、装载物资。他在发号施令时不苟言笑,看上去威严甚重,但思路清晰,布置娴熟,手下之人行事效率奇高,很快便整顿好了车队。
眼见这些官兵井然有序,且确实并没有敌意,众义军流民才慢慢放下了戒心。
镇远军来时还带了一些物资,众人草草用干粮充饥后,决定趁这无雨之夜赶路进城。男子随军步行,妇孺乘坐车马,队伍跟成一条长龙,在夜色中举着火把前行。
此时,队伍前列最显眼的那辆马车里,岚正歪倒在车厢内,手掌揉着酸疼的小腿,连连叹息着。
“太折磨了,短短两天,不知走了几十里的路,真是骨头都要散掉了。”
“让公主殿下受累,是在下失职。还请再忍耐今晚,到达我军营地后,定会妥善安置公主。”
马车里,另一个人正是殷锦鸿。
岚原来的那架马车,已经被箭雨扎成筛子了,实在无法再用。而公主毕竟身份特殊,现在车马紧缺的情况下,又不宜和其它老弱挤一辆马车。殷锦鸿思来想去,好像也只有暂时和自己用一辆马车了。
他在车内点燃了一个小炉,炉烟袅袅,驱散了些许车厢内的湿寒。
这位公主两天以来都跟着在外面餐风露宿,穿着似乎也不太御寒,难怪体温凉得可怕。现在车厢逐渐暖和起来,多少能令她舒服点。
“说起来——”
岚撑起身子,重新坐正,看向殷锦鸿说道:“昨天晚上余桢提到的那个人,黎慎。殷将军认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