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溺亡于海》枔羽

12、只有你听得见的尖叫 余殇璃

　　余殇璃的车停在“滨海一中”门口那棵巨大的梧桐树下，像是一只蛰伏的黑色野兽。

　　每天放学，林羽走出校门的第一件事，就是寻找那辆车。只要看到它，她就会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紧接着是铺天盖地的窒息。

　　今天是周五，高三的月考刚刚结束。

　　林羽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内的暖气开得很足，瞬间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累不累？”余殇璃侧过身，帮她解开安全带。她的动作很自然，指尖轻轻擦过林羽的小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占有欲。

　　“还好。”林羽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姐，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

　　“想早点见到你。”余殇璃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考得怎么样？”

　　“……还行吧。”林羽的声音有些虚。

　　其实这次考砸了。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她完全没思路，脑子里全是那天张强被拖走时凄惨的叫声，还有母亲在电视新闻里那张模糊的脸。

　　但她不敢说。
　　现在的余殇璃，就像一根绷紧的弦，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让她失控。林羽必须扮演好那个“正在变好”的角色，这是她对余殇璃唯一的交代。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回家的路上。

　　“对了，下周有个艺术展，我托人弄了两张票。”余殇璃一边开车，一边看似随意地说道，“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去散散心。”

　　林羽心里咯噔一下。

　　下周是高考前的最后一次模考，学校要求全员参加。

　　“姐……下周我们要模考。”林羽小心翼翼地开口。

　　余殇璃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沉默了几秒。

　　“模考而已，不去也没关系。”她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你的身体比考试重要。我看你最近脸色一直不好，正好趁这个机会休息一下。”

　　“可是老师会生气的……”

　　“我去跟老师说。”余殇璃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温柔得让人心慌，“林羽，你只要记住，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成绩、前途、别人的看法，统统都不重要。只要你在我身边，好好的，就够了。”

　　林羽看着她，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知道余殇璃是为了她好。
　　可是这种好，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她所有的退路都封死了。她想呼吸，却只能吸进余殇璃给予的空气。

　　“我知道了。”林羽最终垂下眼帘，轻声说道。

　　……

　　回到家，林羽把自己关进房间，从书包深处翻出了那个白色的药瓶。

　　那是余殇璃带她去看的心理医生开的抗抑郁药物。

　　医生当时神情严肃地对余殇璃说：“病人的情况很不稳定，有严重的自毁倾向和幻听。这些药必须坚持吃，不能停，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余殇璃当时吓坏了，拿着药瓶像拿着救命稻草，每天盯着林羽把药吃下去才肯罢休。

　　但林羽最近偷偷把药停了。

　　不是因为病好了，而是因为副作用太大。吃了药之后，她会变得迟钝、嗜睡，反应变慢。她怕这样会影响学习，更怕自己在余殇璃面前表现得像个傻子。

　　而且，她内心深处有一个阴暗的念头：如果痛苦是活着的证明，那她不想消除这份痛苦。

　　她打开药瓶，里面还剩下一半白色的药片。

　　她走到马桶边，把药片全部倒了出来。

　　看着那些白色的小药片在水流中旋转、消失，林羽的心里涌起一股诡异的快感。

　　“我不需要被治愈。”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低声说，“我只需要陪着她。”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林羽？你在里面吗？”是余殇璃的声音。

　　林羽吓了一跳，连忙按下冲水键，整理了一下衣服去开门。

　　“怎么了姐？”

　　余殇璃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她的目光在林羽脸上扫了一圈，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又似乎没有。

　　“看你半天不出来，给你送点水果。”余殇璃走进房间，把盘子放在书桌上，“刚才……是不是在吃药？”

　　林羽的心跳漏了一拍。

　　“没……我刚想吃。”她指了指书桌上的水杯。

　　余殇璃走过去，拿起药瓶晃了晃。

　　空的。

　　她转过身，看着林羽，眼神变得深邃莫测。

　　“吃完了？”

　　“嗯。”林羽撒了谎，手心开始冒汗。

　　余殇璃盯着她看了许久，突然笑了。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林羽的脸颊，指尖冰凉。

　　“真乖。”她说，“一定要按时吃药，知道吗？如果你病了，我会心疼死的。”

　　她的语气很温柔，但林羽却听出了一丝警告的意味。

　　“我知道了。”林羽点点头。

　　余殇璃满意地收回手，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她突然停下脚步，背对着林羽说道：

　　“对了，明天我要去一趟外地，处理一点事情。大概两天后回来。”

　　林羽愣住了：“你要走？”

　　“放心，我已经安排好了人接送你上下学。”余殇璃回过头，眼神里满是不舍，“这两天你要乖乖的，不许乱跑，不许见奇怪的人，更不许……做傻事。”

　　最后那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锤子一样砸在林羽心上。

　　“我不会的。”林羽连忙保证。

　　余殇璃走过来，给了她一个深深的拥抱。

　　“林羽，你是我的命。”她在林羽耳边低语，“别让我担心，好吗？”

　　那一晚，余殇璃抱着林羽睡了一整夜。她抱得很紧，像是要把林羽揉进骨血里，生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林羽躺在她怀里，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感觉余殇璃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那个在外人面前不可一世的女人，此刻却在害怕。

　　害怕失去她。

　　林羽抬起手，轻轻抚摸着余殇璃熟睡的脸庞。

　　这张脸那么美，那么生动。如果没有自己，她应该活得更加精彩吧？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野草一样疯狂生长。

　　第二天一早，余殇璃走了。

　　林羽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脑子里开始出现那种熟悉的嗡嗡声。

　　那是幻听。

　　自从停药以来，这种声音越来越频繁。有时候是母亲的咒骂，有时候是同学的嘲笑，有时候是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林羽，你来回答一下这道题。”数学老师在讲台上点名。

　　林羽猛地站起来，茫然地看着黑板。

　　那些数字和符号在她眼里扭曲变形，像是在嘲笑她的无知。

　　“我……我不会。”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蝇。

　　“不会？这道题我昨天刚讲过！你是不是又在发呆？”老师严厉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马上就要高考了，你这种状态怎么行？你要是再这样，就让你家长来学校！”

　　听到“家长”两个字，林羽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她想起了余殇璃临走前那个充满占有欲的眼神。

　　如果老师真的给余殇璃打电话……余殇璃一定会发疯的。她可能会冲到学校里来，可能会把老师骂一顿，甚至可能会做出更极端的事情。

　　不行，不能让她来。

　　“对不起老师，我会改的。”林羽死死地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请您不要告诉我家长。”

　　老师冷哼了一声，让她坐下。

　　林羽坐在座位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小丑，在所有人面前表演着正常的戏码，背地里却早已千疮百孔。

　　放学后，来接她的司机是余殇璃的手下，一个沉默寡言的男人。

　　一路上，林羽都在通过后视镜观察这个男人。

　　他也是余殇璃派来的监视者。

　　这种无处不在的监控，让林羽感到绝望。她想逃离，却又舍不得余殇璃的温暖。

　　回到“浮生”，林羽把自己关进房间，拿出日记本。

　　她写了一行字，又划掉，再写，再划掉。

　　最后，纸上只留下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我想死，但我不想让她哭。”

　　窗外的风呼啸着刮过，像极了大海的声音。

　　林羽放下笔，走到窗边。

　　远处的海平线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她突然觉得，那片蔚蓝的大海，才是她最终的归宿。那里没有监控，没有期待，没有愧疚，只有永恒的宁静。

　　“姐，对不起。”她对着虚空轻声说道。

　　这一刻，死亡的种子，在她心里彻底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