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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潮湿的信徒 滨海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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滨海市的雨季总是来得黏稠而漫长,像是一层撕不开的保鲜膜,死死裹住了这座城市的呼吸。
凌晨一点半,“浮生”酒馆。
余殇璃坐在吧台内侧的阴影里,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只威士忌酒杯。昏黄的暖光灯打在她侧脸上,勾勒出她柔和却略显苍白的轮廓。她今年二十三岁,这家店开了半年,她就像这雨夜的苔藓一样,安静、潮湿,带着一种与世隔绝的疏离感。
“老板,外面雨太大了,要不我先把后门关死吧?”店员阿杰一边拖地一边嘟囔,“这鬼天气,估计没人会来。”
“留条缝吧。”余殇璃的声音很轻,像是一阵烟,“万一有人没带伞呢。”
阿杰耸耸肩,没再说话。
余殇璃没告诉阿杰,她其实不喜欢太安静的夜晚。这种安静会让她想起很多年前父母离异那天,家里那台老旧电视机发出的雪花屏噪音。她经营这家店,不是为了赚钱,更像是在这偌大的城市里,给自己,也给那些无家可归的人,留一盏不灭的灯。
“叮铃——”
门口的风铃突然响了。声音很轻,像是被风吹得踉跄了一下, barely audible。
余殇璃抬起眼。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股湿冷的霉味夹杂着雨水腥气钻了进来。站在门口的,是一个穿着校服的女生。
女生浑身湿透,那件宽大的蓝白校服像是一层沉重的壳,死死裹在她瘦削的身上。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在地板上汇聚成一小滩水渍。她低着头,刘海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苍白的下巴和紧抿到发白的嘴唇。
最刺眼的,是她右脸颊上那道还在渗血的划痕,以及校服袖口被撕裂的痕迹。
“欢迎光临。”余殇璃放下酒杯,并没有像普通店主那样大声招呼,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女生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她的手死死抓着门框,指节泛白,身体在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她似乎想进来,又似乎害怕被驱赶。
余殇璃皱了皱眉。她见过这种眼神,那是长期生活在被忽视、被遗弃环境中的人才会有的眼神——警惕、自卑,却又渴望一点点温暖。
“进来吧,外面冷。”余殇璃从吧台后走出来,随手拿过一条干净的干毛巾,放在离门口最近的空位上,“不买东西也没关系,避避雨。”
女生迟疑了几秒,才像只受惊的猫一样,小心翼翼地挪了进来。她不敢坐椅子,只是站在毛巾旁边,低着头,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谢谢。”
“坐。”余殇璃指了指椅子,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怜悯,也没有探究的好奇,“把头发擦干,别感冒了。”
女生依言坐下,拿起毛巾胡乱地擦着头发。动作很机械,像是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余殇璃转身回到吧台,倒了一杯温热的红糖姜茶,又拿了一个急救箱。她走回女生面前,将姜茶轻轻推到她手边。
“喝点,驱驱寒。”
女生捧着杯子,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杯壁,身体猛地颤了一下。她抬起头,第一次正视余殇璃。
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漆黑、深邃,却像是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波澜。
“我叫余殇璃。”老板指了指自己,“这家店的老板。你呢?”
“……林羽。”女生低声回答。
“林羽。”余殇璃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很好听,却透着一股想飞的沉重感,“高三了?”
林羽点了点头,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想躲避这个话题。
“这么晚不回家,爸妈不担心?”余殇璃随口问道,手里拿着碘伏棉签,轻轻示意林羽凑近一点。
听到“爸妈”两个字,林羽的身体僵硬了一瞬。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声音轻得像雾:“他们不管我。”
余殇璃手中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妈忙着谈恋爱,忙着组建新家庭。她觉得我是个累赘,只要我不死,不犯法,她根本不在乎我在哪。”林羽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惊,“至于我爸……我都不知道他在哪个城市。”
余殇璃看着眼前这个女孩,仿佛看到了另一个时空的自己。那种被至亲抛弃在荒原上的孤独感,她太熟悉了。
“脸抬起来。”余殇璃轻声说。
林羽顺从地抬起头。余殇璃用棉签轻轻擦拭着她脸颊上的伤口。酒精刺激的刺痛感让林羽微微皱眉,但她一声没吭,只是死死咬着下唇。
“疼就说一声,我又不会笑话你。”余殇璃的动作很轻,像是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习惯了。”林羽淡淡地说。
余殇璃心里一紧。习惯了?是被打习惯了,还是被忽视习惯了?
处理完伤口,余殇璃并没有急着赶人,也没有过分热情地询问她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她只是静静地坐在林羽对面,给自己倒了一杯水,陪着她。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雷声滚滚。
林羽捧着那杯姜茶,热气熏得她眼睛有些发酸。她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安静的陪伴了。没有责骂,没有催促,没有冷暴力。
“那个……”林羽突然开口,声音有些犹豫,“我身上没钱,这杯茶……”
“一杯姜茶而已,不值钱。”余殇璃打断了她,眼神柔和地看着她,“不过,如果你实在过意不去,可以帮我做件事。”
林羽立刻坐直了身体:“什么事?”
“帮我看着店里的猫。”余殇璃指了指吧台后面趴着的一只橘猫,“它胆子小,打雷的时候喜欢乱跑。你帮我看住它,别让它钻到沙发底下去。”
林羽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那只肥嘟嘟的橘猫,紧绷的嘴角终于微微松动了一点:“好。”
那一晚,林羽在“浮生”坐到了天亮。
余殇璃没有问她为什么身上有伤,也没有问她为什么不回家。她只是偶尔给她添一点热水,或者放一首舒缓的纯音乐。
这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让林羽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
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
林羽站起身,有些局促地看着余殇璃:“我该去上学了。”
“嗯。”余殇璃点点头,从吧台下面拿出一把黑色的长柄伞,递给她,“这把伞你拿着,明天路过的时候还我就行。”
林羽看着那把伞,眼眶突然红了。她死死咬着嘴唇,不想让自己哭出来。
“谢谢。”
“去吧。”余殇璃挥了挥手,像是送别一个普通的客人,“路上小心。”
林羽接过伞,深深地看了余殇璃一眼,然后转身推门而出。
清晨的阳光穿透云层,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林羽撑着那把黑色的伞,走在空无一人的巷子里。
她不知道的是,余殇璃一直站在吧台后面,透过玻璃窗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直到那个瘦小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老板,那姑娘谁啊?看着怪可怜的。”阿杰睡眼惺忪地走出来。
“一个迷路的小孩。”余殇璃收回目光,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以后她要是来了,记得给她倒杯温水。”
“行。”
余殇璃看着窗外初升的太阳,心里莫名地有些发堵。她能感觉到,林羽身上背负着巨大的黑暗,那种黑暗正在一点点吞噬这个女孩的生命。
她不知道自己能帮林羽多少,但她知道,在这个冰冷的城市里,多一道光,总比少一道光要好。哪怕这道光,微弱得只能照亮一寸角落。
而此时的林羽,正走在去学校的路上。她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写着“浮生”地址的名片,那是余殇璃刚才偷偷塞给她的。
名片背面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如果累了,随时可以回来。
林羽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干燥的水泥地上,瞬间蒸发不见。
这是她十七年来,第一次有人对她说“随时可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