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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与纽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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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的加练榨干了林馨月最后一丝力气,汗水浸透了单薄的舞蹈服,黏腻地贴在身上。
湿冷的夜风卷着雨丝,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进她裸露的皮肤,激起一片细密的疙瘩。她只想快点回到那个租来的小公寓,泡个热水澡,然后把自己狠狠摔进柔软的床里,一觉睡到天亮。
单车滑过积水的柏油路面,车轮碾压着枯黄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就在拐过那个堆满垃圾桶的昏暗巷口时,一道瘦骨嶙峋的黑影毫无预兆地从桶后“嗖”地窜出,径直冲向她的车轮。
是只猫。
一只被雨水打湿,毛发纠结,瘦得只剩骨架的流浪猫。
林馨月脑中一片空白,身体的本能反应远远快过思考,手腕下意识地向一侧猛地打了方向。
“刺啦——!”
车轮在湿滑的人行道上画出一道刺耳又绝望的弧线,彻底失去控制。
天旋地转。
她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整个人便随着失控的单车向外侧摔去。
冰冷坚硬的水泥地面狠狠撞上她的身体,右脚踝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仿佛骨头被硬生生折断。
单车沉重地压住了她的腿,刚换上的干净舞蹈服瞬间沾满了泥水和不知名的油腻污渍。
狼狈,不堪,又可笑。
雨丝斜斜地织成一张冰冷的网,将她密不透风地困在原地。周围的路灯坏了一盏,光线昏暗得令人心慌,恐慌和无助顺着冰冷的雨水,一寸一寸侵蚀着她紧绷的神经。
就在她快要被这片粘稠的黑暗吞噬时,一束光毫无征兆地照了过来。
那光线很亮,却经过了某种处理,并不刺眼,温和地圈出她周围一小片干燥明亮的地方,刚好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突如其来的光明驱散了全然的黑暗,也粗暴地遏制住了恐慌的蔓延。
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光束的尽头,身上穿着执勤的深色雨衣,雨水顺着硬挺的帽檐滴滴答答地落下。
他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在空旷的雨夜里格外清晰,最终停在她面前。
他似乎停顿了一下。
那短暂的停顿里,他好像在评估状况,又好像只是单纯地看着趴在地上的她,有些不知所措。
林馨月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它扫过她沾满泥水的舞蹈服,和她因为疼痛而蜷缩起来的身体。
然后,他动了。
他没有立刻来扶她,而是先绕到另一边,将那辆压在她腿上、让她动弹不得的单车扶了起来。他的动作很利落,将单车推到旁边的墙边,用支架稳稳地停好。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走回来,在她面前蹲下。
他保持了一个很有分寸的距离。那个距离,既能看清她的状况,又不会让她因为衣衫湿透而感到任何被冒犯的压迫感。
“警察。”
他从雨衣内侧掏出证件,在她面前亮了一下,然后迅速收了回去。他的动作有些僵硬,仿佛在执行一个演练过无数遍的程序。
“你怎么样?还能站起来吗?”
他的询问公事公办,平铺直叙,努力让自己的吐字清晰又冷静,却反而透出一种刻意的镇定。
林馨月疼得额角全是冷汗,窘迫地蜷了蜷手指,泥水顺着指缝往下滴落,在干净的光圈里留下一小滩污迹。
“我……我的脚……”她捂着剧痛的脚踝,疼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男人的视线落在她捂着脚踝的手上,只停顿了一秒,便迅速移开,落在了旁边的地面上。
“脚可能扭了,最好别乱动。”他的判断冷静而迅速,但林馨月注意到,他的耳朵在雨衣帽檐的阴影下,似乎有些泛红。
是错觉吗?天这么黑,又下着雨。
“你住哪儿?我送你回去。”
这几乎不是一个问句,更像是一个他为自己找到的、最合理的解决方案。
林馨月愣住了,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警察,一时忘了回应。她只是一个普通的舞蹈学生,从没想过会以这么狼狈的方式和警察打交道,还是一个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警察。
他似乎看出了她的迟疑,或者说,是为了打破这片刻的沉默,又补充了一句。
“这条路夜里治安不太好,你一个人不安全。”
理由充分,且无法反驳。
林馨月咬了咬牙,自尊心让她不想接受帮助。她挣扎着想自己站起来,证明自己没那么脆弱。
可身体刚一撑起,右脚踝就传来一阵无法忍受的剧痛,尖锐得让她倒吸一口凉气,眼前都有些发黑,又重重地跌坐了回去。
太疼了。
根本无法承重。
男人看着她的尝试,没有出言阻止,也没有嘲笑她的不自量力。只是在她跌坐回去后,沉默片刻才平静地伸出手。
“我扶你。”
他的手掌宽大,指节分明,因为常年训练而带着薄茧。
征得她的默许后,他小心地托住她的手臂。他的动作很稳,但指尖触碰到她湿透的冰冷衣料时,还是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才用力将她从地面上扶起。
掌心隔着湿漉漉的布料传来干燥的温度,烫得林馨月一个激灵。
她尝试着让右脚沾地,但那股尖锐的痛楚瞬间让她白了脸,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他那边倒去。
她所有的重量,几乎都狼狈地靠在了他坚实的臂膀上。
男人立刻察觉到了她的窘境,动作顿了顿
他扶着她的手臂,让她靠在墙上,然后退开半步,似乎在快速思考对策。雨水打湿了他的睫毛,让他看起来有些狼狈,但更多的是一种手足无措的严肃。
林馨月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她以为他会打电话叫同事或者救护车时,他却做出了一个让她始料未及的举动。
他没有丝毫犹豫,很自然地在她面前转过身,微微蹲下,宽阔的后背对着她。
“上来吧,背你一段。”
他的话语依旧是那种公事公办的调子,甚至有些生硬,仿佛在下达一个命令,却透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可靠。
林馨月彻底懵了。
背……背她?
“车我先锁在这儿,明天你来所里取,或者我给你送回去。”他头也不回地补充,似乎是为了催促她,也像是在掩饰什么。
林馨月趴在他背上的时候,脸颊瞬间烧了起来,热度从脖颈一直蔓延到耳根。
他把雨衣披在了她身上,为她隔绝了雨滴。他的后背很宽,很结实,隔着一层硬挺的制服,依然能感觉到那份安稳的力量。他背起她的时候,动作有些笨拙,但异常轻松,步伐沉稳,没有一丝晃动。
雨还在下,但那些冰冷的雨丝似乎都被那件宽大的雨衣挡在了外面。林馨月被他背在背上,只能听到雨点敲打在他雨衣上的声音,他略显急促的呼吸,以及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她从没和任何一个陌生男性有过如此亲密的接触。
鼻尖萦绕着一股干净清冽的皂角气息,混杂着雨水的味道,很好闻。
尴尬和窘迫渐渐退去,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全感将她紧紧包裹。她因为疼痛和紧张,双手下意识地揪住了他肩膀处的制服。
从巷口到她住的公寓楼下,不过短短几百米的路,林馨月却觉得漫长又短暂。
到了楼下单元门的屋檐下,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下,让她靠着墙站稳。整个过程,他都尽量避免不必要的身体接触。
“上去吧,用冰块敷一下脚踝,明天最好去医院看看。”
他脱下被雨水浸湿的手套,塞进口袋,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拿出一个小记事本和笔,撕下一页纸。他的手指被冻得有些发红,写字的时候却很稳。
他在纸上写下了一个名字和一个座机号码。
“这是我的名字和城南派出所的电话。明天来取车或者联系我们都行。”
他把纸条递给她,完成了所有交接事宜,整个过程快得像在赶时间。
“脚伤一定要看。”
他最后叮嘱了一句,便立刻转身,高大的身影很快重新融入了深沉的夜色里,那步伐甚至比来时还快了几分,仿佛在逃离什么。
林馨月捏着那张还带着他体温的纸条,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脚踝的刺痛将她拉回现实。
回到家,她一瘸一拐地走进浴室,打开热水。
镜子里的人狼狈极了,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舞蹈服上沾满泥点。
她坐在浴缸边,拧开水龙头,准备先冲洗一下手上的污泥。
冰凉的水流冲刷着掌纹,当她摊开右手时,却感觉到了一个坚硬的异物。
那东西一直被她下意识地攥着,从摔倒,到被他背回来,她竟然完全没有察觉。
她疑惑地摊开手。
水流冲去表面的泥污,一枚小小的、闪着金属冷光的纽扣,静静地躺在她的掌中。
那是一枚警徽形状的纽扣,精致而特殊。
应该是……他制服上掉的。
林馨月怔怔地看着那枚纽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冰冷的徽章纹路。
他背她的时候,她因为紧张和疼痛,双手下意识地抓住了他肩膀处的衣服。
大概就是那个时候,不小心拽下来的。
他走得那么急,大概也没发现自己制服上少了一颗纽扣。
纽扣的边缘有些锋利,在她的掌心硌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微微发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