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莺》匪思秋也

1、开始 我是玛

　　我是玛丽安·格雷特，一个在纽约的高级餐厅——克蒂芬酒店——卖唱和陪酒的歌女。

　　我的父母都是工厂里的工人，一辈子勤勤恳恳，可惜他们都在我十一二岁时因肺结核去世了。

　　万幸好心的邻居格林奶奶愿意收留我，但她也是供我读完小学就因病去世了。讽刺的是，她也是因为肺结核去世的。

　　肺结核！肺结核！你是和我作对的死神，毫不留情地带走我身边一个又一个亲人的性命！当然，我知道工人因肺结核去世这事并不罕见，在大众的眼里，工人感染肺结核因为他“懒惰”“酗酒”“赌博”“贫穷”……，不讨上帝的喜欢，所以上帝要惩罚他。

　　我对这些说法嗤之以鼻。如果有人敢在我面前这么说，我一定要朝他吐口痰，再狠狠地破口大骂一顿！

　　没有谁比工人更勤劳了！他们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失去了娱乐，失去了休息，甚至连健康也失去了，只为了每周那微薄的薪水，去供养家庭！

　　他们工作的时候，工厂主在痛饮美酒；他们工作的时候，工厂主在赌场一掷千金；他们工作的时候，工厂主正在柔软的大床上做着美梦……

　　如果以“懒惰”“酗酒”“赌博”来评判谁更应该得肺结核，那无疑是工厂主！我可怜的父母，可怜的格林奶奶，可怜的工人，他们只是穷，就要受此污名！

　　后来，我差点也要步我父母的后尘。十四岁的时候，为了养活自己，我进了一家制衣厂工作。

　　没办法，一个十四岁的女孩能做什么呢？也就这些工厂还招年轻孩子。

　　后来我渐渐长开了，金色的卷发，翠绿的眼睛，柔软的身段，清脆如百灵鸟的嗓音。男人们投在我身上的目光渐渐多了，藏着不可名状的欲望。

　　我知道我该去哪了。

　　我离开了制衣厂，去了纽约的克蒂芬酒店当陪酒和卖唱的歌女。这在保守的人眼里不是个正经职业，但它钱多，对学历要求不高，工作环境也比工厂好得多。在工厂那样粉尘漫天的环境，看着工人们苍白的脸，我渐渐知道肺结核是如何盯上我的父母了。我绝不要步他们后尘！

　　我肯学，也知道如何展示自己的魅力，在餐厅混得很开。那些男顾客们大多喜欢软糯甜蜜的南方口音，于是我去学。歌唱和表演有一些比较有难度的歌词和动作，我也肯放开声音去唱，或者表演。很快，我成了克蒂芬酒店的活招牌。

　　餐厅的工资、客人的小费和礼物……我渐渐攒了不少钱。

　　漂亮的衣服、华贵的首饰、可口的餐食……小时候受苦的日子似乎已经离我远去了。原来金钱是这样把人划分成三六九等，在一座小小的城市里分出天堂和地狱！

　　遇见费林先生是个晚上，他穿着干净整齐的西装，个子挺拔，黑色的眼睛沉静，但有着恐惧和怒火。

　　我走过去，用我自己的口音交谈。是的，不是矫揉造作的南方口音，而是北方口音。毕竟这位正派的绅士，恐怕也受不得别人的阿谀奉承，也并不欣赏那些脑袋空空的娇柔美人。

　　果然，他和我敞开心扉，冲我大吐苦水。他说他和的前妻离婚了，因为他们误会了彼此，而前妻认为这对信任的破坏是不可原谅的。

　　我们谈着谈着，正说到他最近借探望狗狗知名去看望前妻，结果发现前妻身边有一位新的追求者时，他突然指着我背后，瞪大眼睛说：“玛丽安，你背后那个女人是谁？”

　　我转头过去，看见一个男人正挽着另一个女人。男人英俊潇洒，女人美丽典雅，实在可以说郎才女貌。

　　我又扭过头说：“恐怕那不是什么‘女人’，那是您的妻子，先生。”

　　接下来我们没再说话，他一直瞪眼看着那对男女，看着他们走入舞池。

　　“玛丽安，你想跳舞吗？”

　　我正喝着香槟，然后头上传来费林先生低沉的声音。

　　“好啊。”我笑着说。

　　萨里奇·弗莱文今天倍感幸运。不久前克琳娜的前夫以探望狗狗为名，引得狗狗大叫，搅乱了他和克林娜的整场谈话，也破坏了氛围。但这似乎使得克琳娜对前夫身上的缺点看得更加明显了，和他拉近了距离。

　　比如说今天，克琳娜同意了他的邀约，和他来这里克蒂芬酒店共进晚餐。在享用晚餐之前，又怎能不拉着心上人，共舞一曲呢？

　　酒店的装潢典雅大气，乐队的演奏丝滑含情，克琳娜的浅蓝眼睛，在灯光的映照下分外迷人。萨里奇感到自己要醉了。

　　突然——

　　“好巧啊，二位也在这里跳舞吗？”

　　萨里奇感到自己的灵魂从永远平和幸福的天堂，被拉到了涌动着岩浆和遍布焦土的地狱，而魔鬼在他身旁，极力挑断他理智的弦，好让他投入暴怒的怀抱。

　　萨里奇转身，极力挤出一个微笑：“确实很巧，费林先生。”这时，他注意到挽着斯派罗胳膊的女人。

　　她无疑是美丽的，蓬松的灿烂的金色卷发，饱满的胸脯和纤细的腰身。但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她翠绿的眼睛。那绿色极浅，好像春日里萌发的新叶；但又莫名的，让人倍感疏离。当这双眼睛打量你的时候，你或许会不自禁地瑟瑟发抖。

　　不管怎样，有这样一双眼睛的人，往往值得尊敬。于是萨里奇开口：“费林先生，不知你身边的这位小姐该如何称呼？”

　　斯派罗·费林一眼就看穿了萨里奇看似微笑实则愤怒，而前妻克琳娜看似嫌弃，实则她的蓝眼睛一直注视着他。

　　她还爱着我。这个认知让斯派罗感到高兴，于是他的声音也甜蜜柔软起来。他说：“这是格雷特小姐，玛丽安·格雷特，我们刚刚认识，她是个好姑娘。”

　　“玛丽安，这位是萨里奇·弗格森，你可以叫他弗格森先生。而这位，啊，现在是克琳娜·费纳华，你可以叫她费纳华太太。”

　　我一直在打量着费林先生的前妻和她的追求者。

　　费林先生的前妻黑发蓝眼，身材高挑，气质冷淡，穿着深蓝缎面的斜裁鱼尾裙，雪白的脖颈也戴着缀着深蓝宝石吊坠的项链，双手也戴着深蓝丝绸缀着白色蕾丝的手套。总而言之，一位优雅美丽的上流太太。

　　她的追求者呢？之前太远没看清，现在离得近了，倒是能看出来几分傻气。虽然他身材挺拔，黑发黑眼，五官深邃，真丝的黑色长裤、白色的低腰礼服马甲、擦得发亮的黑皮鞋都在极力诉说这是个正派的绅士，但他穿了软领衬衫，而不是那些上流人士标榜的硬领礼服衬衫。说明他也忍受不了硬领对脖子的折磨，还是个没有被世事驯服的年轻小伙。当然，他也有可能是个浪荡子。但是，浪荡子会这么认真地看着一个女人吗？瞧瞧这傻样，他还管我叫“小姐”！

　　当然，我欣然接受了这个称呼，扬起微笑，并朝他们伸手：“你好，弗格森先生。你好，费纳华太太。”

　　接下来一切都顺其自然，我看着费林先生微带怨气地询问二人是否婚期将至，费纳华太太瞪着他说当然，弗格森先生好像不明白他什么时候向费纳华太太求了婚，但还是一脸幸福地畅想婚后生活。

　　“我会带克琳娜回我的家乡，马萨诸塞州，”他说，“那里的乡村美丽，生活平静，日子祥和。”

　　“听起来是个好地方。”费林先生微笑，“那里有高级时装店吗？”

　　“没有。”弗格森先生有些羞涩地说，“不过我可以带克琳娜来纽约，我们有钱，也可以抽出时间。”

　　“你们会常住纽约吗？”费林先生继续发问。

　　“不会。”弗格森先生摇摇头，“纽约是够热闹的，也很繁华，但不是个适合过日子的地方。”

　　费林先生满意地点点头，看向克琳娜，似乎在说——这就是你的第二任丈夫！

　　而克琳娜已经在强颜欢笑了。

　　我眨眨眼，现在看来谁胜谁负已经很明显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酒店墙上的钟表，哦，要到表演时间了。

　　“恕我失陪，我要上台表演了。”我站起身，“你们会看我表演的，对吗？”

　　“哦，当然，玛丽安，我们一定捧场。”这是费林先生，他正志得意满。弗格森先生点头说：“是的。”费纳华太太也跟着点头。

　　“那我们可说好了！”

　　在乐队高昂华丽的演奏中，我蹦上舞台，开始唱：“你可见过那些阔绰人家

　　聚集在伦诺克斯大道上

　　就在那条著名的大街

　　个个昂首挺胸，神气非凡

　　高顶礼帽配彩色衣领

　　白色鞋罩，一身行头十五美元

　　时尚汇聚之地

　　人人盛装，尽显奢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