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呼吸共振》千颍

56、半片 戒药

　　“戒药”，两个字，一个必然面对的强烈戒断反应。
　　词义在死寂的后半夜，来得迅猛。

　　俞笙从睡眠中被拽出来，还没在混沌中清醒，呼吸就开始又乱又快。紧蹙的眉头下，细密的虚汗迅速渗出，浸湿了丝质睡衣的肩背。

　　江莱被这变化叫醒了，她手指抚上床头的阅读灯，打开。
　　“俞笙？”她低声唤她，又把光线调暗了些。

　　俞笙回过眼，那双总是锐利的蓝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涣散的水雾，瞳孔无法对焦。她看着近在咫尺的江莱，眼神里满是烦躁和恐慌。

　　“热……不对，冷……”俞笙语无伦次，手臂胡乱地挥动了一下，似乎想推开什么无形的东西，又像是想抓住什么，“好难受……江莱，不对劲……”

　　“是戒断反应。”江莱的声音竭力平稳，握住她挥动的手腕，触手一片湿冷黏腻，“会有点难受，忍过去就好了，我在这陪你。”

　　“江莱！”她用力抓上她的手臂，声音嘶哑得厉害，混杂着喘息：“我算过了……如果只吃半片，让血药浓度慢慢递减……对神经的伤害很小……慢慢来，好不好？”

　　喉头涌上一阵难耐的呻吟，俞笙的语速开始加快，语气游走在濒临崩溃边缘，掌心脱力还未完全落下，就又反手攥住了江莱的手腕：“我求你了……你把药给我……就半片……”

　　俞笙的目光渴望地飘向卧室角落的书桌抽屉，那里锁着从药瓶中清点出来几颗Alpha-7，江莱还没来得及处理掉。
　　江莱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抽屉，心下一沉，没有丝毫犹豫，脱手掀被下床。

　　“江莱！别！”俞笙意识到她要做什么，她想抓住江莱，但手臂酸软无力，只徒劳地在空气中划动了一下。

　　江莱已经快步走到书桌前，用权限打开抽屉，拿出了一个小小的药瓶。透明的瓶身里，几粒白色药片清晰可见。

　　然后，江莱径直走进浴室。

　　看着江莱利落的动作，俞笙不祥的预感袭来，她挣扎着想下床，可虚软无力的腿脚让她踉跄了一下，几乎是连滚爬爬地跟了过去，倚在浴室门框上，喘着粗气。冷汗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

　　“江莱……别倒……我们商量……半片……就今晚……”她语无伦次，伸手想去够药瓶，手臂颤抖得厉害。

　　江莱看着她，灯光下，她的眼眶发红，原本光下澄澈的蓝色变得涣散，嘴唇发白，俨然一副瘾君子模样。江莱没有说话，攥紧药瓶，径直走向了马桶。

　　“江莱——！”俞笙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哑，跟着扑上去。

　　江莱背对着她，拧开瓶盖，伸出一只手挡住她的动作，站在马桶边，手腕一翻——

　　“不……”

　　哗啦。
　　白色的药片尽数落入水中，瞬间被带着清洁剂蓝光的漩涡吞没。

　　江莱面无表情地按下冲水钮。
　　动作熟悉利落，就像当时把她的烟扔掉一样。

　　俞笙整个人僵住了。她看着那空荡荡的马桶，看着江莱手里空荡荡的药瓶，幻想破灭，最后挣扎的力气也没有了。

　　支撑她的力气瞬间被抽空，她沿着冰冷的瓷砖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蜷缩起来，额头抵着膝盖，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
　　她咬着自己的手腕，试图用另一种疼痛来转移，喉咙里溢出破碎的、不成调的抽气声。

　　江莱迅速回到她身边，跪下，试图将她抱进怀里，想拉开她的手：“俞笙！松口！别这样！”

　　就在江莱伸手触碰的瞬间，俞笙在极度的混乱和痛苦中，下意识地猛地挥臂格挡——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在狭小的浴室里回荡。
　　江莱的脸被扫到，偏了过去。时间凝固了一阵。

　　俞笙的动作也僵住了，连痛苦都被这意外打断。她看着江莱脸上迅速浮现的红痕，又茫然地看向自己发抖的手，蓝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迅速弥漫的痛苦。

　　“我……”她想说话，却只能发出气音，泪水开始流出。

　　江莱只是眨了下眼，将那瞬间的刺痛和酸涩压下。
　　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江莱俯身，环住了俞笙，以防她再做出什么自伤的动作。

　　俞笙再次被新一轮的痉挛席卷，一声闷响，俞笙的手肘在失控的挣扎中，狠狠撞上了江莱的肋骨下方。
　　猝不及防的钝痛让江莱闷哼一声，眼前黑了一瞬，环抱的手臂不由自主地松脱了一瞬。就是这一瞬，俞笙失去了支撑，身体失衡，后脑撞在了坚硬的墙壁上。
　　声音沉闷，令人心悸。

　　江莱顾不得肋间的疼痛，立刻又扑上去，用手掌垫在了俞笙的后额与墙壁之间。掌心清晰地感受到了第二次撞击的力度。
　　俞笙已经被自己撞懵了，或许疼痛暂时盖过了戒断的啃噬。她安静了一瞬，涣散的目光落在江莱的脸上，又缓缓下移，落到江莱下意识按着肋部的手上。

　　江莱再扑上去，用身体将她困在自己和墙壁之间，双手捧住俞笙已经汗湿的脸颊，不让她再乱撞。俞笙又在她手中挣扎，泪水汗水混在一起。

　　难耐的痛痒再次席卷，江莱的手落下压住肩膀——-快要按不住了。

　　“你清醒点，俞笙！看着我！”江莱强迫她对上自己的视线。

　　俞笙根本无法实行指令。

　　江莱深深叹了口气，然后，她低下头，吻住了俞笙毫无血色的唇。

　　毫无情欲，也毫无章法。
　　只有倾注全部心神的抚慰。

　　俞笙起初还在细微地挣扎，但很快，另外的触感就替代了那狂暴的浪潮。
　　她僵硬的身体慢慢软了下来，意识开始分流，逐渐回收到温热的感官。
　　俞笙闭上眼睛，任由自己沉溺，沉溺在分不清的颤抖里。

　　时间缓慢地过，又极快地掠夺氧气。

　　江莱缓缓退开一点，额头抵着俞笙的额头，两人呼吸交融，带着泪水的咸涩和气息的灼热。

　　“不能吃，一片也不行。”江莱的声音低哑，“我们一起熬过去，每一次，我都会在。”

　　俞笙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生理的痛苦并未消失，但那种灭顶的恐惧，被这个吻和这句话逼退了很多。

　　俞笙深吸了几口气，疲乏地将额头彻底靠在江莱肩上，不再挣扎，开始控制住身体的颤栗。
　　江莱紧紧抱着她，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背靠着同样冰冷的墙。她轻轻抚摸着俞笙汗湿的头发，低喘的声音在空旷的浴室里迂回。

　　又过了好一会儿，俞笙的呼吸才慢慢均匀下来。她缓慢地转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看向近在咫尺的江莱，目光从她红肿的脸颊掠过，落在她同样狼狈的身上。

　　嘴角近乎抽搐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声音气若游丝，却是一种熟悉的独有的调侃：
　　“那药……真挺难受的……”她停顿，喘了口气，目光落在江莱被自己咬破了一点点的下唇上，语气微妙，“……不过，感觉……咳，好像也还行。”

　　江莱一时没反应过来，把身体拉开了一寸，疑惑地看着她。

　　俞笙转了转视线，眼神恢复了些许神采，戏谑的语气更甚：“我是说……转移注意力的方法……”
　　她故意顿住，看着江莱脸上腾起的红晕，慢悠悠吐出最后几个字：“
　　“你的技术——也不怎么样嘛。”

　　江莱：……
　　所有的紧张、心疼、疲惫，在这一刻被这句熟悉的、带着刺的调侃冲得七零八落。

　　她看着怀里这个刚刚从地狱边缘爬回来，脸色惨白却还在试图强撑的人，一种荒谬的无奈和心疼的情绪涌了上来。

　　江莱一言不发，松开了环抱的手臂，把俞笙靠稳在墙边，站了起来。她扯过一条毛巾，在水龙头打湿。

　　她拧干毛巾，低头看了一眼依旧坐在地上、仰头望着她的俞笙，把毛巾不轻不重地摁到了俞笙的脸上。最终，只是从牙缝里挤出：
　　“神经病。”
　　“那下次你自己难受着吧。”

　　说完，她转身，径直走回了卧室，背影看起来有些气恼，又有些说不出的如释重负。

　　“你不扶我起来吗？”俞笙对着她的背影喊。

　　“你劲不是挺大的嘛！”声音从卧室传来。

　　浴室冰凉的地砖上，俞笙靠着墙，望着她离开的方向，脸上那点强撑的戏谑慢慢淡去，最终化为深深的疲惫。但某种愈发坚固的东西，悄然沉淀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