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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江挽风再也 ...

  •   江挽风再也没有强行闯入过她的小院,只是开始了沉默的守望。
      每日下朝,他必绕路至她的小院外,远远地、贪婪地凝望她的身影。看她指尖拂过沾露的野花,看她灶前升起的袅袅炊烟,看她独坐窗边凝望远方的剪影……一看便是许久。他派人暗中解决院中琐事烦忧,却从不让她知晓分毫。
      他知道,自己伤她太深,唯有用这笨拙的方式无声地守着她,仿佛这样便能赎罪。
      日子一天天过去,就在他以为这份静默的守望会永无止境时,长姐江云墨,回来了。
      江云墨是被一户农家送回来的。
      那日,下人仓惶来报长姐寻回,江挽风疯了一般冲出门外,看到那个面色憔悴却依旧温婉的女子,瞬间红了眼眶,上前紧紧抱住她,喉间哽咽:“长姐……你终于回来了……我……”
      江云墨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温柔:“挽风,让你担心了。那日采药,失足摔下山崖,幸得农家相救,只是失了记忆……近日才想起,便急着回来了。”
      失而复得的长姐,让江挽风欣喜若狂,连日来的阴霾仿佛一扫而空。然而,这份狂喜之下,却悄然滋生出一丝沉重的不安。他想起了江悠凝,想起了那夜自己失控的纠缠,更想起了自己曾加诸于她的种种伤害。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长姐,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江悠凝。
      江云墨瞧着府中冷清,又见弟弟言辞闪烁,心中疑窦渐生。问及江悠凝,江挽风总含糊其辞,只道二姐在城外居住,琐事缠身,鲜少归来。
      江云墨何等聪慧,一眼便窥破端倪。她深知自己失踪期间,二人之间定生嫌隙。不愿见手足离心,她便亲自动身,前往城外小院,请江悠凝归家。
      江悠凝望见阿姐的一瞬,所有委屈、伤痛与思念轰然决堤。她疾步上前,紧紧抱住江云墨,泪水汹涌难抑。
      江云墨柔声安抚,眼底满是疼惜:“我回来了,往后我们再不分离。”
      依偎在阿姐怀中,江悠凝忆起儿时,阿姐曾抱着她与挽风,笑语晏晏,祈愿三人永为至亲,一生不离不弃。
      此言,她始终铭记于心。
      她不能因己身私怨,毁了阿姐的心愿,令阿姐伤怀。
      于是,随阿姐回府后,江悠凝当着江云墨的面,刻意敛起所有隔阂与伤痛,对江挽风展露温婉体贴,嘘寒问暖,扮出一副姐弟情深的模样,恍若前尘旧事从未发生。
      江挽风看着她刻意堆砌的温柔,心口又痛又涩。喜的是她终于肯与自己说话,肯靠近;痛的是这温存,不过是演给长姐看的戏码。
      私下里,江悠凝寻到他,语气冰冷如淬寒铁,不留半分余地:“江挽风,过往之事,我可以当作从未发生。阿姐方归,我不愿她伤心。但你与我,此生只能是姐弟,绝无其他可能。收起你所有妄念,否则,我宁永离此家。”
      字字如冰锥,将他心底残存的最后一点星火彻底浇熄。
      他看着她决绝的眼神,知道她是认真的。他的爱意,在她眼里,是困扰,是永远无法接受的存在。
      心若死灰的江挽风,自此将全部心神沉入公务,终日滞留衙门,极少归府。他试图用忙碌麻痹自己,忘却那求而不得的痴妄,却越是刻意逃避,思念越是蚀骨,痛苦愈发深重。
      江云墨见弟弟形销骨立、终日不归,忧心如焚。她屡次问及江悠凝,江悠凝望着阿姐眉间忧色,终是不忍。她不愿见姐弟情分因己生隙,更不忍阿姐左右为难。
      思虑再三,江悠凝踏入了阿姐房中。
      “阿姐,”她含笑执起江云墨的手,眼底却无半分笑意,“我早想出去看看山河万里,如今你平安归来,我也安心了。过几日便启程,短则一载,长则数秋,不必记挂我。”
      她未言去处,未诉缘由,只以此种方式,避开江挽风,成全这份姐弟亲情。
      江云墨虽有不舍,终是颔首应允,唯殷殷叮嘱路途珍重,雁字常回。
      江悠凝收拾行囊,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江府,并未告知江挽风。她知道与他相见只会徒增烦恼,不如就此别过,各自安好。
      消息传入衙门时,江挽风正批阅卷宗。他手中的笔“啪”的一声折断,脸色骤然惨白如纸。
      她要走?
      他疯魔般策马回府,却只寻到案上一封短笺:
      “阿姐、挽风:待倦鸟归林,自当返巢。珍重。悠凝留。”
      薄薄纸笺在他指间簌簌作响。他太清楚,这绝非游历,而是逃离。
      绝不能放她走!
      江挽风攥紧信笺,翻身上马,不眠不休赶了三天三夜,终于在荒村野店一间简陋客房,堵住了那个决绝的身影。
      江悠凝正俯身整理行囊,门扉被猛地撞开,惊得她浑身一颤。抬眼撞上他布满血丝、风尘仆仆却燃着骇人火焰的眸子,心口骤然紧缩:“你……你怎么……”
      话音未落,江挽风已反手重重摔上门闩,落锁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他一步步逼近,高大的身影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将她完全笼罩在阴影里,嗓音嘶哑问道:“为何不辞而别?!”
      江悠凝下意识后退,眉眼间带着疏离却温和的抗拒,沉声道:“我留了书信,并非不告而别,只是想独自静一静。”
      “静一静?”江挽风陡然拔高声音,眼底压抑的疯狂再也藏不住。他猛地欺身上前,铁钳般的大手狠狠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将她死死抵在墙上,“你走了,我又如何能静?!这些日子我满心是悔,你难道感受不到吗?”他眼底翻涌着绝望的哀求,声音破碎不堪,“二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说那些混账话!求你原谅我,求你……别走,留在我身边,好不好?”
      她看着眼前几乎崩溃的他,眼中却无半分波澜,她用力挣扎,手腕在他掌中徒劳地扭动,那桎梏纹丝不动。
      “放开!”她冷冷道,每个字都淬着决绝的寒冰。
      他的手臂收得更紧,滚烫的脸颊埋进她冰冷的颈窝,呼吸灼热地烙在皮肤上:“悠凝,你知道的……我不能没有你。你离开我,我会死的……”他语无伦次,带着濒死的呜咽,滚烫的唇胡乱印上她的颈侧,带着一种近乎吞噬的绝望,仿佛要将她揉碎融入骨血。
      “你疯了!”她怒斥,脸颊因愤怒和屈辱涨得通红,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推,指甲在他颈侧划出血痕。
      他吃痛地松开些许,踉跄半步,眼中是比她更深的痛苦:“对,我就是疯了!为了你,我早就疯了!”
      那眼神像淬毒的针,刺得江悠凝心口一缩,几乎动摇。但她猛地攥紧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不能心软!
      她深吸一口气,扬手狠狠掴下!
      清脆的掌掴声在狭小的空间炸响。
      “江挽风,够了!”她厉声喝道,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若不想我恨你,就立刻离开!否则我们……便再也回不去了!”
      那一巴掌似抽走了他所有力气。江挽风的泪水终于汹涌决堤,滚烫地砸落。他缓缓松开手,仿佛被抽去了脊骨,高大的身躯轰然跪倒在她脚边,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发出困兽般的呜咽:“对不起……对不起……”
      江悠凝看着他跪地痛哭的狼狈身影,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连呼吸都变得滞涩。她猛地转过身,不敢再看那崩溃的背影。
      许久,江挽风才止住哭声。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脸上泪痕未干,声音沙哑而疲惫:“我……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他抬起空洞的眼,卑微地祈求,“只求你……还能当我是弟弟,偶尔回家看看长姐……和我。”
      江悠凝背对着他,沉默良久。窗外风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好。”她终于应道,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江挽风瞳孔里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只剩一片绝望的死寂。他明白,这是她施舍的最后一点怜悯。
      他转身,拖着仿佛被抽去魂魄的躯壳,一步一步地走了出去。
      背影萧索,再无半分往日的意气风发。
      从此,江悠凝远在他乡。寄回的家书,总是厚薄分明。给长姐江云墨的信笺,墨迹饱满,絮叨着异乡风物、冷暖琐事,字里行间流淌着温热的思念;而给江挽风的,永远只有薄薄一张纸,寥寥数语,“公务勤勉”、“保重身体”,是亲人间的礼数周全,是隔着千山万水的冰冷客套。
      她偶尔归家,总会带回精心挑选的礼物。面对江挽风,她始终保持着姐弟的距离,不曾有过半分逾越。江挽风看着这份疏离,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眸,纵然心如刀绞,也只能沉默地咽下所有苦涩。
      岁月如流,倏忽三载。
      江挽风在官场愈发沉稳练达,已然成了朝中不可或缺的肱骨之臣。长姐江云墨依旧温婉贤淑,将家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只是时常对着远方轻叹,念叨着久在异乡的妹妹。
      江挽风原以为,日子会这般如檐下滴水,平淡无波地淌下去。他会把那份沉在心底的情愫慢慢放下,只要知道她在别处安好,便足矣。
      可他没想到,三年后,江悠凝再次归家,身边,多了一个郎君。
      那郎君温润如玉,丰神俊朗,看向江悠凝时眼底的柔光几乎要漫出来,递茶时的细致、同行时的护持,处处透着入微的体贴。两人并肩而立,恰如一对璧人,眉眼相对时,那无需言说的温柔与默契,让江挽风的心口被无形的利刃狠狠贯穿,痛得他几乎窒息。
      他看着江悠凝望向那郎君时,眼中漾开的、他从未见过的璀璨光芒;看着她唇角自然流露的、浸满幸福的恬静笑容。
      他的心,彻底死灰一片。
      他明白,自己深藏经年的爱慕,不见天日的漫长守望,还有那些辗转反侧的痴念,在她圆满无缺的幸福面前,不过是碾落尘泥的枯叶,轻贱得不值一提。
      又过了数月,江悠凝随郎君远赴江南定居。
      临行那日,江府门口,江云墨紧握着妹妹的手,絮絮叮咛,泪眼婆娑。江挽风只是静默地立在一旁,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袖中,一块温润的暖玉已被他攥得滚烫,那是她三年前生辰时,他于灯下熬了无数个日夜,一刀一划亲手雕琢而成,玉上深深浅浅刻着她的“凝”字。指尖反复摩挲着那微凸的刻痕,终究,他还是没有勇气将它递出。
      江悠凝与阿姐依依惜别后,终于转向他,语气平静温和,是姐姐对弟弟最寻常不过的关切:“挽风,照顾好阿姐。我会常写信回来。”
      江挽风喉头滚动,最终只挤出沙哑的四个字:“一路……保重。”
      江悠凝微微颔首,在郎君小心翼翼的搀扶下,登上了那辆装饰精致的马车。
      马车渐渐驶离,江挽风站在原地,久久没有离开,目光紧紧追随着那辆马车,直至它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融入初春迷蒙的烟柳之中。一阵风过,卷起他宽大的衣袂,几片零落的柳絮沾上他的肩头,又悄然滑落,他浑然未觉。
      江云墨望着弟弟失魂落魄的背影,终是化作一声悠长沉重的叹息。这三载光阴,弟弟眼底深藏的痛楚她如何能不知晓?那份一厢情愿的执念,早已将他困死其中。她懂,却无能为力。
      此后岁月,江挽风一心扑在朝堂之上,兢兢业业,政绩斐然,成了百姓称颂、朝廷倚重的臣子。登门说亲的媒人踏破了门槛,他皆以“一心为公,无意家室”为由,一概婉拒。江云墨起初还劝过几回,可每每看到他收到江悠凝家书时,眼底那瞬间燃起又飞快熄灭的微弱火光,看到他日益沉默、如同枯井般的眼神,所有劝慰的话便都哽在喉头,再也说不出口。
      他守着长姐,守着这空寂寥落的江府宅院,将那块刻着“凝”字的暖玉,贴身藏了一生。春去秋来,年华老去,江挽风从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变成了鬓染霜华的老者,孑然一身。
      他至死未曾放下那份沉重的痴念,也从未真正得到过心之所向,唯有那块贴身暖玉,冰凉如初,伴他长眠于黄土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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