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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此章攻视角 良缘由夙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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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缘由夙缔,佳偶自天成。
这两行毛笔字写在红底婚笺上,笔酣墨饱,筋骨毕露——是父亲亲手写的。江淮,明远集团控股股东、董事长,我的父亲。他用这手好字替我拟定了人生最隆重的一场交易,再由我亲手递到那个人手里。
“百年好合,新婚快乐。”
他说这话时看着我,我至今记得他的眼神。
身着纯白婚纱的女人叫林淮棠,我的未婚妻,今日之后便是我的妻子。她像是从出生开始便为嫁入我家作准备,一切关于女性的褒义词用在她身上都不为过:貌美、聪明、贤惠,门当户对,深得我父母的喜爱。
只是她并非我的爱人。
从清晨第一声手机铃响开始,我便像一位即将卧轨自尽的殉难者。好友的道贺、化妆师的粉刷、迎亲车队的轰鸣……一整套流程行云流水地碾过我的身体。等到终于站在林淮棠身边时,我已经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活着,还是在被某种惯性推着往前。
我的□□站在婚礼现场,灵魂却脱离躯壳,悬浮在半空中,冷静地俯瞰这一切。
台下人头攒动,乌泱泱汇成一片起伏的深色海洋。各色香水味在暖场的灯光下混杂、纠缠,来宾的寒暄声像潮水般一波波涌来,灌进我的耳朵,激起一片嗡鸣。
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也不想听清。
目光越过那些模糊的面孔,穿过层层叠叠的鲜花与绸缎,像被磁石牵引一般落在靠近礼堂大门的位置,寻找他几乎成为我的本能——他坐在那里。
体面精致,一丝不苟,像每一次在电视屏幕上见到的那样。黑色西装笔挺,衬得他的腰背格外纤细挺拔,肩线干净利落,像一把收鞘的刀。他微微低着头,一只手插在西装裤袋里,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什么。
那里面应该有一张纸,
是婚礼致辞
以新郎“最好的兄弟”的身份。
“接下来,有请新郎江先生的好友——财经频道著名主持人,晏山青先生上台致辞!”
晏山青理了理衣领,施施然站起身,正欲朝我走来,我的身体先于理智夺过司仪手中的话筒
“以往都是晏先生陪在我身边,”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而执拗,“今日借此机会,我想好好感谢他。”
聚光灯像滚烫的糖浆,黏在我身上。空气里浮动着昂贵香槟、香水、白百合甜腻的混合气息,熏得人头脑发昏。
我捏着那支被汗水濡湿的话筒指关节微微发白。精心布置的婚礼场景,鲜花拱门下,新娘裙摆如云,笑容幸福,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带着祝福和期待。
我清了清嗓子,声音在麦克风里扩散出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今天,我想读一段特别的文字。” 晏山青注视着我的眼睛微微颔首,唇角挂着恰到好处的、为老友高兴的弧度。
“写给那个……陪伴我最久的人。” 我开口,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这字句的靶心,正穿透这满堂喜气,射向角落里那个沉默的人。
“你大概不知道,你总像个冒失的小贼,偷走我好多东西。” 我顿了顿,视线牢牢锁住晏山青的方向。他调整了一下站姿,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西裤的褶皱。灯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熟悉的轮廓,仿佛还是那个在台灯下,为了解不出的数学题眉头紧锁的少年。
“高中那会儿,我新买的钢笔总是不翼而飞。后来才知道,是某个人自己的丢了,又不敢说,就偷偷摸我的用。” 台下响起一片轻松的笑声,夹杂着对“学生时代趣事”的感慨。
我看到晏山青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他一定记得的,那个下午,他被我抓包时涨红的脸,窘迫得快要哭出来。
“说来也怪,背《滕王阁序》‘落霞与孤鹜齐飞’后面那句,我们俩永远一起卡壳,面面相觑,像两个傻瓜。” 我刻意放慢了语速,目光紧紧攫住他,“可偏偏,我冬天做题做到头疼欲裂的时候,谁的手会伸过来,给我按太阳穴、揉僵硬的脖子?”
空气里沉淀着一丝微妙的寂静。晏山青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像在吞咽某种无声的苦涩。他垂下了眼睫,长而密的阴影覆在眼睑下,隔绝了所有若有似无的窥探目光,他放在膝上的手,指节用力到泛白。
“散步时你好像永远分不清东南西北,下雨总是忘记带伞,淋得湿漉漉的像只落水的小狗。” 我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颗心脏沉重地搏动着,“可偏偏,我书包里那本笔记本扉页上,是谁用铅笔写了句‘顾哥,别忘了明天降温,围巾在左边抽屉’”
台下有些许骚动,大概是觉得这“好友旧事”在婚礼上略显古怪。林小姐脸上的笑容依旧完美,只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而晏山青,他猛地抬了一下头,视线猝不及防地撞上我的。只一瞬,快得像错觉。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随即,他又飞快地低下头,仿佛只是被什么灰尘迷了眼。唯有那挺直的脊背,透着一股无声的倔强。
“你总嘲笑我挑食,说我把奶茶里的波霸嚼得惊天动地。” 我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只对着那个方向倾泻,“可那个摸底考结束的下午,是谁顶着寒风把一块小小的、去掉了所有面包边的蛋糕,塞进我手里?” 我看到他搁在扶手上的手,指尖深深陷进掌心,用力到几乎要掐出血痕。
“还有……” 我闭了闭眼,仿佛被那盏记忆中昏黄的路灯晃了一下神。晚自习下课铃响,两个穿着校服的少年,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车轮碾过薄霜,发出咯吱的轻响。路灯昏黄的光晕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在路面上短暂地交叠。清冷的空气里,只有彼此抽背古文的声音,和呼出的团团白气。
“那些回家的路,太长了,又太短了。” 我的声音在麦克风里显得异常清晰,又异常空洞,“长到足够我们背完一整篇《出师表》,短到……好像一眨眼,路灯就熄灭了。” 台下彻底安静下来,宾客们似乎也察觉到了某种异乎寻常的沉重气息。晏山青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异常清冷,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像一尊压抑着所有情绪的雕塑。
“这些年,你飞得很高,很远,成了镜头前光芒万丈的晏老师。” 我扯了扯嘴角,试图做出一个笑的表情,却觉得脸颊肌肉僵硬无比,“我……也在自己的路上,跌跌撞撞地走着。我们好像都长大了,长成了别人眼里……应该有的样子。”
最后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息,又重得像锤击。我看见晏山青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放在口袋里的那只手,似乎攥紧了什么东西,隔着昂贵的西装布料,显出紧绷的轮廓。
“晏晏” 我轻轻地、清晰地吐出这个只有我们之间才用的昵称。台下瞬间一片哗然!无数道惊疑不定的目光在我、新娘和晏山青之间来回扫射。司仪的也变了脸色,父亲和新娘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眼神锐利地刺向我,整个婚礼现场像一张被拉满的弓,空气骤然紧绷。
唯有风暴中心的晏山青异常安静。他抬起头,脸色微微泛白像一张被揉皱又竭力抚平的白纸。他看着我,眼中是无法掩盖的痛楚,仿佛被当众剥开了所有伪装,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人群的喧嚣被隔绝在真空之外。
“晏晏” 我无视周遭的混乱,固执地重复了一遍,目光死死钉在他眼中翻涌的情绪上,“你从前说希望江哥快乐,现在又祝我新婚快乐” 我顿住,如鲠在喉,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抠出来,带着铁锈般的腥甜
“可你知不知道”我哽了哽,眼前一片模糊,眼泪几乎要控制不住,目光却死死锁住台下那个脸色苍白、却依旧清隽挺拔的人
“我想要的快乐,从不是什么新婚快乐”
整个宴会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所有的目光在我和晏山青之间疯狂来回,晏山青的脸色已经白到近乎透明,那双往日漂亮的狐狸眼里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震惊与痛苦,他却死死咬着牙关,没有让任何一滴泪落下来。
我又做错事了,我怎么忘了他现在不是晏晏,也不是晏山青,是财经夜行频道的台柱子,是晏哥、晏老师。他知道,所有人都在看他。他知道,这是我的婚礼,他是“最好的兄弟”,他是被请来致辞的“贵宾”,他不能失态。
几乎是凭借职业训练出来的本能,晏山青硬生生在脸上扯出一个笑。外人看来他的笑容无懈可击,但于我而言那个笑容支离破碎仿佛用碎瓷片拼出来一般。
他站起身,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腿有些发软,但最终还是稳稳地站住了。他拿起桌上的酒杯,朝着我和林淮棠的方向,遥遥一举,声音平稳得不像话,甚至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调侃:
“顾哥这婚结的,感言都说得这么深情,嫂子该吃醋了。”
他目光从容地扫向台下那些或震惊、或好奇的宾客,笑容扩大了几分,语气轻快得像在播报一条财经快讯:
“我以顾哥多年老友的身份,敬二位新人一杯。祝顾哥和林小姐,百年好合,白首同心。”
说完,他一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那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灼烧感从胸腔蔓延到四肢百骸,余热散尽后只觉浑身冰冷。
“抱歉,”他放下酒杯,微微欠身,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台里临时有个紧急任务,我得先走一步。顾哥,嫂子,见谅。”
他没有等任何人回应,便转身朝着宴会厅侧门走去。步伐不急不缓,背影挺直清丽像雨中摇曳的荷梗,仿佛只是去赶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工作。
鞋跟叩击地面,哒、哒、哒——
每一声都踩在我的心尖上,像一首诀别曲的最后一个音符,拖长尾音,不肯落下。
掌心的汗随着那道身影消失在门后而冷却、蒸发。庄重的木门合拢,如同一副华贵木材制成的相框,将我与他的往昔种种悉数框入其中,钉死在这纯洁而神圣的婚礼现场。
永不腐烂。
栩栩如生。
聚光灯依旧灼热地烤着我的脸,我依旧握着话筒,指腹下是冰冷的、坚硬的触感。台下是凝固的混乱,是无数张惊愕不解的面孔。新娘站在几步之遥的花门下,精心描绘的妆容也掩不住煞白的脸色和一种我读不懂的莫名坚持。
司仪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手忙脚乱地试图救场,干涩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扩散:“啊……看来我们的新郎官太激动了,和老朋友的回忆太深刻了,这玩笑开得……” 他后面的话被台下嗡嗡的议论声迅速淹没。
我成了这场华丽婚礼中一个荒诞的注脚,一个彻头彻尾的背叛者。
话筒从我手中滑落,“咚”的一声闷响砸在铺着地毯的台上。那点微不足道的声音,却像按下了某个开关。议论声陡然拔高,汇成一片嘈杂的海洋,四面八方涌来将我淹没。
“抱歉,手滑了”司仪捡起话筒犹豫着递给我,我已然无心过问他人的情绪——我的热望,我的光亮,我的本能与孽障,我残破的半生与未曾活过的余生——都在这场婚礼上安葬了。
许是底下的宾客看清了我平静的眼神与全然无笑的面孔,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婚礼进行曲的优美旋律重新浮上来,一切活动继续按部就班地沿着既定的轨迹运行。
圆弧形的拱顶下完美无缺的天地;水晶灯洒下碎金般的光,将每一寸空气都镀上璀璨;垂花门边的铃兰与玫瑰,像从未沾染过尘埃般无暇;白绸缎婚纱层层叠叠,如一朵盛放到极致的花。
强颜欢笑的新娘,一脸淡漠的新郎,无可奈何的亲属,困惑震惊的群众…
一出不知该鼓掌还是该沉默的荒诞剧。
一场精彩绝伦的婚礼。
每一针都缝着溃烂,每一朵玫瑰都蘸着脓血。它完美、体面,在祝福的浪花中稳稳航行,像一艘从未经历风浪的巨轮。只有我知道,船底早已破了一个大洞,刺骨的海水正无声地、一寸一寸地灌进来。
待到宾客散尽,已是深夜。
林淮棠被娘家人接走,临走时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吐出一句“你好好休息”我点头,没有说话。
助理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透过后视镜看我:“顾总,回公司?还是先回…” 他顿了顿,又艰难地补充,“夫人那边”
夫人,这个称呼此刻听起来无比讽刺。
“去……” 我开口,声音粗粝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那个地址几乎是脱口而出,“去一中。”
助理明显愣住了,透过后视镜的眼神充满了错愕:“一中?老校区吗?那边现在……”
“安排车。” 我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仿佛声带被砂纸磨过“后门”。助理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好,好!我马上去!”
我迈开脚步朝着侧门的方向走去,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经过那张晏山青坐过的椅子时,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丝绒椅面上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体的余温。我伸出手,指尖拂过椅背上的木质扶手,仿佛还能感受到他起身时,指尖无意识划过这里的触感。
助理早已焦急地等在门口,看到我出来,明显松了口气,却又在看到我脸上神情时,把话咽了回去“顾总,车在下面” 他压低声音。
我点点头,沉默地跟着他快步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急促而空洞。口袋里的手机还在震动,像催命的咒语。
地下停车场空旷阴冷,只有一辆黑色轿车亮着车灯,像蛰伏在暗处的兽。司机看到我们,立刻发动了引擎,助理拉开后座车门,我弯腰坐了进去。车门关闭的闷响隔绝了外界,车内只剩下压抑的寂静和皮革的味道。
车子在前方路口调转了方向,窗外的街景渐渐变得熟悉又陌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在一条安静的老街边停下,街对面就是那座承载了无数记忆的旧校门,大门紧闭,门柱上的校名斑驳褪色。
推开车门,助理想要跟上被我厉声制止“在这里等。” 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
穿过寂静无人的街道,走到那扇紧闭的铁门外。隔着栏杆,能看到里面熟悉的白石墙教学楼,爬满了岁月的痕迹。那棵巨大的老槐树还在,就是在那棵树下,我曾无数次把热奶茶和糖炒栗子塞进一个清瘦少年的手里,看着他被烫得龇牙咧嘴,眼睛却亮得像盛满了星星。
我靠着冰冷的铁门栏杆缓缓滑坐在地上,粗糙的水泥地硌着身体,但远不及心中的刺痛尖锐。
高中时蝉鸣声铺天盖地将整个世界包裹,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现在我瘫坐在紧闭的校门外,狼狈不堪,像个被时光遗弃的巡礼者。
我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冰冷的铁栏杆上,锈迹蹭着皮肤,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为一声压抑的、破碎的哽咽,连同记忆里无休无止的蝉鸣一道消逝在多年前的盛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