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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乾隆13年 乾隆13年 ...

  •   乾隆13年,我33岁。

      正月里,因为永琮的离世,乾隆和富察皇后心情极为沉重,富察皇后强忍悲痛劝乾隆不要悲伤,保重身体。但她瘦了许多,衣裳穿在身上空荡荡的。每日请安见她坐在上首,脸上带着笑,跟来请安的人说些家常话,语气还是温和的,只是那笑怎么也到不了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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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初,春华年满25岁,内务府安排出宫了,我照旧给了她15两银子做散伙费。

      我身边的宫女、太监离开都给15两银子的散伙费,多了也没有,按着规矩贵人年例100两,生日额外赏赐现银150两左右。

      记得历史上,乾隆从二十几年开始总是少给我生日赏银,不过好歹年例和大部分集体赏赐没怎么少过,不然我都没钱赏宫人了。我目前是不知道原因了,提前知道也好,省得到时候伤心,要是换了别人得怄气怄死。我也不是斤斤计较的人,没有儿女,家里人丁凋零,没什么工作压力,只要好好过日子就行了 。

      月底,内务府送来了一名宫女补缺,名叫福乐,今年14岁。现在我身边宫女是济兰、春蓝、德音、福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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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隆钟爱富察皇后,如今期盼多年的儿子夭折了,再加上现在金川战争失利,他这个人每次只要一打仗,脾气就特别暴躁。在这样的双重悲愤之下,我只有躲得远远的,不敢触了他的霉头。

      我的乐器半点不敢动。古琴蒙了尘,月琴也收进了匣子里,连那支陶埙都用布包好,塞进了柜子最深处。

      每日只画画、看书、写作,画些花草,写些零碎的句子。

      屋子里挂了好多自己画的画。有家乡的风景,家里的房子,门前的小河,还有一条小船。还画了好多花儿鸟儿,屋子的角落有好几副画毁了的肖像画,我就照着镜子画我自己,画出来能有三分像就不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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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德音从库房里收拾出来好多编绳,料子不错,颜色也有好几样。

      我多年不编绳,手生疏了不少。小时候我还想着摆个小摊卖编绳项链和手链的,那时候总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如今坐在廊下,手里捏着绳子,慢慢地编着,心也就静下来了。

      我和德音一起编了许多手链、脚链、项链。之前过节赏的佛珠也全翻了出来,一颗一颗地串起来,编成新的样子。

      廊下的风铃响一阵,停一阵,又响一阵。

      我其实也没想什么,只是编着编着就走神了。

      娴贵妃那日来延禧宫看我,大概是看出我的忧愁了。她进来的时候,我正坐在窗前拿着笔发呆,纸上一片空白,墨迹干了好一会儿了。她没有说什么,在我对面坐下来,自己拿了本书看。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她把书放下了。

      “是不是想家了,要不要再托我外甥偷摸往家里寄点东西?”她说。

      我摇了摇头。“不是这个。”我看着她的眼睛,心想:我无力改变任何人,我也无心改变任何人,重在当下就好。我笑了笑说:“人生不过三、四十年,我才不浪费时间忧愁呢。我只是在想那篇悬疑案子的情节,想了快半个月了还没动笔呢。我要是个卖书的,怕是能饿死。”

      “你呀,真的毫无上进之心啊,难不成在贵人的位置上做一辈子?”

      过了片刻,她伸出手,虚虚地覆在我的眼睛上。她的掌心很暖,她的声音从暗处传来。

      “你的眼睛真清亮啊,好似能看到很多东西。有的人会怕你看透他的。”

      我拉下她的手。“哪有,我又不是多么世故的人,我呀,一遇到点儿不高兴的事情就挂脸上了。”

      我把左脸贴在书桌上,侧头看着她,“贵妃,你信算命吗?”

      她被我逗笑了,“你去京城里摆个算命摊子,看看一天能被掀多少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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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十一日,富察皇后在德州去世。

      我这人一向不随行的,消息传到宫里的时候,我正在窗前删改情节,窗外飘着细密的雨丝。济兰几乎是跑进来的,我听了很久才反应过来,把之前备下的护膝全部找出来了。

      过了几日,富察皇后的灵柩还宫,停灵在长春宫。

      乾隆对丧仪要求极严,贴身伺候的太监宫女们都战战兢兢。

      我也很悲伤,但是流不出眼泪。我知道必须哭,提前准备了大蒜叶和辣椒的汁水,用一个小陶瓷瓶子装着。抹在手帕上,抹在衣袖上,剩下的藏在怀里。

      众人跪在蒲团上,赞礼官一喊“哭”,我便用衣袖掩面,辣味冲上眼睛,眼泪就流下来了。哭要有眼泪,哭出声,赞礼官喊“止”才能停。

      我跪在蒲团上,听着满殿的哭声,高的、低的、尖的、哑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旁边宫女们端来托盘给众人剪发。按着规矩皇子宗亲剪一小节发辫,妃嫔福晋们剪一缕头发。我拿起剪刀,剪下一缕头发,放在托盘里。

      长春宫停灵,每日三祭奠,早中晚各一次。一连十几日,膝盖跪在蒲团上,久跪之后,是一种麻木的钝痛。

      嘉妃怀着身孕,特意批准在宫里养胎。她住在景仁宫,离长春宫近,每日哭丧的动静隔墙传过去,她睡也睡不好,战战兢兢的。

      三月二十五日,富察皇后梓宫出东华门到景山观德殿。妃嫔按位次排序跪哭送行,我跪在人群里,听着远处传来的哀乐,低着头。早上的时候济兰牢牢地把护膝缝在了裤子上,稍微有那么点用,但还是很疼。

      接下来是连续百日的哭祭。百日内严禁音乐、喜庆、华服,二十七个月素服。

      跪到月底,我的左膝盖旧伤复发。走路尚且可以用马面裙遮掩一下,看不太出来,但连续的跪拜彻底伤了左膝盖,每次从蒲团上站起来,左腿都要慢半拍,弯不下去,也直不起来。

      四月九日,乾隆申斥了太监张玉柱。

      四月十二日,大封后宫的口谕下来了。令嫔晋妃,陈贵人晋嫔,陆常在、那常在、林常在晋为贵人。

      我穿着丧衣跪坐在蒲团上,听着内务府太监传来口谕,听到“陈贵人晋嫔”时,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最近太累了,脑子很迟钝,只是轻轻呼了一口气。傍晚回延禧宫,济兰和徐宁都挺高兴的,我连晚饭都没吃,早早地睡了。

      四月二十日,娴贵妃被晋为皇贵妃。

      四月二十二日,内务府安排了封号备选,一共三个——婉,颖,巽。乾隆选了婉字,我成了婉嫔。

      葬礼上乾隆借题发挥,处置了好些人。我让身边的德音也抹一点大蒜多哭几下。晚上回来,我告诉身边的宫女太监们,现在是多事之秋,千万不要打扮也不要笑闹,只做悲伤的样子,熬个半年也就够了。

      从四月开始,乾隆每个月都要处置一些官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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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那天傍晚我回延禧宫时发现宫门口有好些侍卫、太监。他坐在延禧宫正殿里,我去请了安,想着他应该是来找令妃的,打算退下。

      他沉默了许久。我在一旁等候着,三月到四月初他确实悲伤,但现在他冷静了不少,估计在心里细细盘算着怎么处置那些对政务懈怠的官员。我保持沉默坐在一旁,没有打扰他。他伸手,我靠近了些,他侧过头,下巴靠在我肩上,在我耳边用满语说些我听不懂的话。我静静听着,听不听得懂都不重要,他大约也只是为了倾诉。他忽然停了,抬手摸了摸自己鬓角,大约是发现了白发。

      我也看见了。“要不要帮你染成黑色?”我轻声问。

      他摇了摇头。坐了一会儿,他站起来,理了理衣裳,什么也没说,回了养心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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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里,令妃忙着搬到储秀宫去,前前后后折腾了十几日,宫人们一箱一箱地往外抬,脚步声在甬道里来来去去,过了好些天才渐渐消停下来。我等她搬完了才动,不着急。反正延禧宫住惯了,往后我要住大半辈子呢,没什么区别。

      倒是济兰她们急得不行,徐宁也是,一趟一趟地往主殿那边跑,回来就说这个搬了、那个还没搬完,又问我什么时候收拾行李。

      最近我被香熏得上火,口腔里长了好几个溃疡,腿也跪得疼,每天傍晚回来就往床上一躺,我躺在床上吃着桃子,看他们在屋子里转来转去。

      “主子,咱们该收拾了。”济兰说。

      我“嗯”了一声,咬了一口桃子。

      她又说:“主殿那边只剩些零碎东西了,再有两日就腾空了。咱们的东西也不少,得提前打包。”

      我点点头,知道了。

      她看了我半天,大约是看出我不会动,叹了口气,自己去翻箱笼了。

      徐宁也不放心,走过来问:“主子,书要现打包还是到时候再说?”

      我说:“到时候再说。”

      他说:“那画呢?墙上那些画是先挂过去还是?”

      我说:“也到时候再说。等他们搬完了,我们先去打扫干净再说。”

      他欲言又止地看了我好一会儿,大约是觉得我没救了,转身去帮济兰的忙。

      “真的,不用急,这延禧宫里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就我住着……”

      我扒拉着手指头,低声呢喃着:“我算算啊,六十减去十三,我可是还要在这延禧宫里住整整四十七年啊。真的不用急。”

      多说无益,我躺在床上,看着他们商量怎么装饰我的卧室、书房、浴室……

      哪里摆书架,哪里放琴案,墙上挂什么画,窗台上要不要摆几盆花。徐宁拿着炭笔在纸上写写画画,济兰和其他三个宫女、太监在旁边比划,两人争论了好一会儿。

      我吃着桃子,看着他们。他们盘算得倒是热闹,可我没什么钱。嫔位是比贵人多了些份例,但这些年攒下的银子总共也就那些。他们那些打算,恐怕要落空了。

      也不急,等搬过去了再慢慢添置,有一个算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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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二十一日,永璜和永璋两个人也哭了一阵子,之后就沉默地跪在蒲团上。乾隆认为他们二人没有哀戚之色,当着众人的面严厉斥责,说这两个人将来没有继承皇位的资格。旁边的大臣极力劝和,永璜还是被吓得不行,脸白得像一张纸,跪在那里不敢抬头。纯贵妃也吓得不行,伸手扶着永璋的背,手指微微发抖。

      其实哭了这么几个月,大家也哭累了。嗓子哑了,眼泪也干了,跪在蒲团上,膝盖早就不是自己的了。这次长达数月的跪拜彻底伤了我的左膝盖和小腿。蹲下行蹲礼的时候,左腿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还好,对潜邸妃子还算重感情,目前看来暂时没有半分嫌弃,至于以后就再说吧。他让太医配了些药膏,亲自给我揉搓左膝盖。他蹲在榻边,手心里化开药膏,按在我的膝盖上,力道不轻不重,一圈一圈地揉着。我看着他低着的头,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根,心里忽然泛起一阵说不清的酸软。不过很快又清醒了,他的冷漠无情,我太知道了。

      揉好后,他没有让我移动,两个人躺在一起。他让我躺在里面小憩一会儿,当时腿已经定型了,弯着不舒服,伸直了也不舒服,怎么摆都不对。迷迷糊糊睡了会儿,我渴了,想起来喝水,刚动了一下,他醒了。
      “怎么了?”

      “起来喝水。”

      他坐起来,披了件衣裳下床,倒了杯温水递给我。我接过来喝了,他接过空杯放到桌上上,两个人再躺下,也没有说话,就那么各自躺着。

      忽然,他说:“你身上香香的,用的什么香?”

      “不是香,是月季花包,我用不惯熏香。”

      我把花包给他,他凑近闻了闻,“不浓,刚好。”

      结果下一秒他就流泪了,我一下子不知所措了,“怎么了?”

      “想起皇后给我做的香囊了,虽然样式不一样,香味不一样。你等等,我去拿她给我做的香囊。”

      他拿着香囊贴在胸口,絮絮叨叨说了好多和富察皇后的相处日常,我一一回应着,说到最后两人都嘴巴都干了,一阵沉默。

      我看天色已经很晚了,就起身跪安回延禧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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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我记得接下来就是对官员惩罚了,也许一开始是悲伤难过以致于祸水东引,那么接下来就是借题发挥了。

      先是满文译文出了差错,“皇妣”一词被译成了“先太后”,他大为恼火,把礼部尚书阿克敦交给刑部。刑部揣摩他的心思,判了绞监候。他不满意,又让刑部重判,改成了斩监候,秋后处决。连刑部的人也一并罚了,革职的革职,降级的降级。

      后来是光禄寺,祭品“不洁净鲜明”,光禄寺大小官员挨个被治罪,理由一个比一个牵强。

      再后来是剃头的事。按旧俗,帝后去世百日内官员不得剃发。可这个规矩从康熙朝就不怎么提了,到了雍正朝只有在特定情况下提。这个葬礼剃头,雍正那辈就玩得溜溜的了,用这个法子把老三胤祉折腾得要死。

      可他偏偏在这个时候翻了出来,派暗探在全国范围搜查,谁剃了头就治谁的罪,一个都不放过。京官、地方官,抓到就罚,有人丢了官,有人进了大狱。我听着徐宁一桩一桩地回来说,心里想,这哪还是丧仪,这分明是借着丧仪清算。

      翰林院写祭文时用了“泉台”一词,他觉得这词不吉利,不能用在皇后身上。于是连大学士张廷玉在内,好些人罚了俸禄一年。那意思再清楚不过,他要拿这个事把朝堂上那些他看着不顺眼的人,一个一个捋一遍。我记得历史上乾隆把张廷玉折腾得不行。

      夜里我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富察皇后走了,他那些积攒了许多年的不满,借着这场丧事,一股脑地泼了出来。有些是悲愤,有些是真怒,还有些大约只是单纯地想杀人。

      我不了解朝堂上的事,也不了解那些人,只是想着如今他那层和煦像是被风吹走了,底下露出来的东西,又硬又冷。

      哪天他要是借题发挥到我身上,我该怎么办。大约也没什么好办的。我轻轻呼出一口气,靠在枕上,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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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隆十三年七月初一,
      娴贵妃晋封皇贵妃
      嘉妃晋封嘉贵妃
      令嫔晋封令妃
      舒嫔晋封舒妃
      陈贵人晋封婉嫔
      陆常在晋封陆贵人
      那常在晋封那贵人
      林常在晋封林贵人

      七月初九,嘉妃生子,取名永瑜。

      七月里,他们照旧去热河,我一向不去的。不过我也有事干,刚升了位份,内务府拨了新家具新摆设,现在延禧宫里忙着软装呢,够我忙得了。我力求省钱,嫔位虽然比贵人多了些份例,可这些年攒下的银子加起来也没多少,更别提以后了。我精打细算的,宫女太监们大约觉得我抠门,我哪里好说呢。只能对她们说,东西够用就行,不必铺张。

      后殿五间屋子,中间最大的一间我空出来,只铺了一层地毯,其它什么也没放,我可以在这里散步、快走。

      西边两间,最西边那间做卧室,另一间做衣帽间。东边两间,一间做浴室,另一间做书房。

      养的那些盆栽全搬到了后殿院子里,栀子、月季、夹竹桃,一盆一盆摆在墙角。想着要是起火了,直接倒花盆里的泥土灭火,倒也方便。

      前头正殿的大客厅还是礼仪性的,我用两间屋子,一间做饭厅,一间做会客厅。东西不多,反正也没什么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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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内务府按份例派了2个宫女过来,福欢15岁,华姑19岁。

      过年前,新入宫了两位女子,被封为慎贵人和揆常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乾隆1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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