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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20章 乾隆11年 乾隆11年 ...

  •   乾隆11年,我31岁。

      正好过完了整30岁生日,趁着正月里库房忙个不停,徐宁领着人忙前忙后的,把年例领了回来。

      贵人年例:银一百两,
      倭缎一匹,云缎二匹,衣素缎二匹,蓝素缎二匹,帽缎一匹,杨缎一匹,宫绸一匹,潞绸二匹,纱二匹,里纱二匹,绫二匹,纺丝二匹,高丽布三匹,毛青布六匹,深蓝布六匹,粗布三匹,金线三绺,绒三斤,棉线二斤,
      木棉十二斤,里貂皮四,乌拉貂皮十。

      这些足够我用了,吩咐徐宁收拾了先放仓库里去。

      正月初,我们到园子里去住,富察皇后怀孕五个多月了,行动已经不便。令嫔和纯贵妃几乎日日随侍在侧,纯贵妃太勉强了,明明自己刚刚出月子没多久,身子还没养利索,就天天往长春仙馆跑。乾隆从正月开始日日住在长春仙馆,生怕有半点疏忽。

      孕妇嗜睡,众人只每日傍晚去请安,说几句话便散了,不敢多扰。

      ---

      二月初,如意年满25,出宫了。内务府安排了一名宫女过来,才15岁。我考虑了一下,给她取个什么名字呢。春字用得太多了,换个别的。“彼美孟姜,德音不忘。”便叫她德音吧。

      如今我身边的宫女是济兰、春华、春蓝、德音。

      太监们没怎么变动,倒是宫女来来去去的。我最记着的是文姐,自从她出宫后,我们再没了联系,不知她如今可好,日子过得顺不顺心。

      我怕把宫女们的名字记混了,特意拿了个本子,一个一个地记下来,年龄、入宫时间、分到延禧宫的日子,写得清清楚楚。

      ---

      三月里,富察皇后的肚子越发大了,再过一个月就要生产。乾隆亲自忙前忙后地安排,准备了好些用品,婴儿的衣物、被褥、摇篮、尿布,样样都要过目,连奶娘都是他一个个亲自挑的。

      四月初八,富察皇后生子。我们在长春仙馆候着,乾隆十分高兴,抱着孩子看了许久,众人上前贺喜。乾隆当即给孩子取名永琮。

      ---

      这一阵子他都在陪着富察皇后和永琮,几乎天天晚上都在长春仙馆守着,看着永琮。去贺喜的人太多,我都没看见永琮长什么样子。

      我理解他期盼儿子的心,毕竟历史上他对其他妃嫔生的儿子们都是十分挑剔严苛的。永琏、永琮子凭母贵,他可是把他们放在心窝子上疼爱的。

      这时候他顶多抽空去看看娴贵妃和舒妃,最差也是去看看怡嫔,这家伙宠妃太多了。以往到了月底才抽出时间看我一次,有时候两个月才见一面,幸亏我会打发时间,心不全在他身上,不然多么难熬。

      我以为这几个月都见不到他了。他来静通斋的时候,总是不让人提前通知。要么前脚太监刚跑来说,后脚他就进了茹古涵今;要么连太监都不来,他自己就坐了轿子来了。

      我也没什么时间准备,穿什么就是什么。

      那天我在屋里画人像画,穿着一件绿色吊带和一条天蓝色的宽边背带中裙,棉布的,洗过好几水了,软软地贴在身上,这一套衣裙确实清凉了些,他的眼神有些惊讶,站在门口看了我两眼,挥手示意身边的太监退下。我蹲下请安。

      “你别误会,我平时在屋里就这么穿。”我说。

      但我看他的样子,保准误会了。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夏天我在屋子里穿着清凉,宫女们都知道的。”我又补了一句。他没接话,走进来,在罗汉床上坐下。

      我的背带裙上缝了好几个大口袋,里面塞着各种零嘴。有娴贵妃给我的奶皮子糖和奶疙瘩,单独用油纸包着,有托太监去宫外买的果干和糖果。我掏出一颗奶皮子糖递给他,他摆手拒绝了。我便自己剥了糖纸塞进嘴里,奶味在舌尖化开,甜丝丝的。

      我们在窗前坐下,摆了棋盘。我的围棋太烂了,下了几手实在不成样子,便提议改下五子棋。

      五子棋我略好一些,至少知道五个连成一条线就赢了。但也没好到哪儿去,他下棋快,我慢,我还在想这一步,他已经等了半天。下了一会儿,我转头拿葡萄吃。葡萄是青色的,酸酸甜甜,我一颗一颗地摘着吃。

      转过头来,看了一眼棋盘,感觉有点不对劲,但没太在意。下了一会儿,我的白子被吃得惨不忍睹。

      我又起身去拿西瓜过来吃,西瓜我都一勺一勺挖出来放碗里,还放了好些白糖,这时候的西瓜没那么甜,放了糖更好吃。我让他也吃,他尝了一口,皱了皱眉,“太甜了。”

      “我的份例里就一个西瓜,你不吃我就全吃了。”

      他说:“你喜欢吃,我再送几个过来,西瓜多的是。”

      “你送点也行。我份例里就这一个,想吃的话托太监去宫外买些普通的西瓜,味道没差太多,就是难运送。”

      我放下碗,坐正了。然后就发现不对劲了,我虽然棋艺烂,但记忆力还不是鱼。刚才这片的棋子,我记得不是这个样子的。我看着棋盘,又看了看他。他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那种沉默持续了好几秒,他翻了一页书,没有抬头。

      我一拍他手臂。“你这家伙,我下棋都那么烂了,你还趁我不注意改棋子。”

      他愣了一下,把书往桌上一拍,抬起头来。“干什么干什么?我发现你现在有点太过松弛了,竟然敢打我,你是装都懒得装了。”

      我立马后悔了。这个人面子大过天,我怎么会一时冲动拍了他。我怕他真的生气了,赶紧站起来,走过去,搂住他的手臂。“对不起对不起,我刚刚脑子昏了,是我的错,不该为了这么点儿小事生气。”

      他故意不跟我说话,把脸偏向一边。我拉着他手臂道歉了好一会儿,他才挥手作罢,我松开他,他拉着我靠着我,我赶紧搂住他。

      “西瓜还算数吗?”我轻轻问。

      他好似噎了一口气,“算数,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他顿了顿,“你真是的。”

      过了会儿,他又说了一句。“要是别人在你这个位置,得怄死了。你是一点不着急。”

      “没事的,我算过命。我知道之后的命运,不着急,该有的都会有。”我说。

      “迷信,我才不信这东西。事在人为。”他皱了皱眉。

      两个人凑在一处说话。他看着我的脸,好像有什么话要说,但犹豫了一会儿,没有开口。我问怎么了,他没说什么。我看着他的眼睛,看不懂,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他没解释,拉着我的手说:“你别着急,好好玩你的就好了。”又加了一句:“晚上去九州清晏,找你说说话。”

      “好的,”我说,“我去挑挑衣裳。”

      “我也去。”他说。

      他跟着我走到衣柜前。我在衣柜里挑挑拣拣,他帮我挑了一件紫色的襦裙。这条裙子是棉布料子,上面印着些白色小花,这条裙子是我和济兰一起剪裁缝制的,做好了一直没穿过。

      “你的衣裳都太素净了,这件好看,没见你穿过。”

      我拿了一件淡蓝色的小衫搭配,放在床上。“晚上换。”

      他又拉着我到梳妆台前坐下,把首饰匣子打开,在里面挑挑拣拣。那些绒花、通草花,他见过了。木簪、银簪,他又觉得太过简单。我伸手拉开最里面的匣子,里面有一支红色寿字发簪,点缀着小米珠和红玛瑙珠子,是去年生日时内务府送的,这支已经很不错了,他拿起簪子,轻轻地、小心地插在我的发髻里。

      “这支可以,没怎么见你戴过。”他说。

      “过节的时候戴的,我不喜欢戴太重的簪子。一是不舒服,二是怕掉了。首饰房知道我的喜好,送来的都是轻巧的首饰。”

      “你首饰太简单了,”他说,“镯子都是木的。”

      “这个木镯香的,我戴了好一阵子了,现在已经没什么味道了,过两天我换一个。”我凑近闻了闻手腕上的黑木镯。

      他在匣子里扒拉了一下,摸出一只珍珠发簪。那颗珍珠不大,我小指甲盖一半大小。他也给我簪在头上,我看了看镜子。

      “白的称你。”他说。

      我的皮肤现在偏淡黄,这还是宫女处处照顾着的结果。之前晒黑了,用杏仁霜给我涂了好多,说要把我涂白,也许有那么一点点用处,也许没有。

      “别总出去晒太阳了,都晒黑了,白点好看。”他顿了顿,“我想到今年生日给你送什么了。准备些白玉镯子和发簪给你。看你不喜欢戴耳坠子,耳洞都快堵上了。”

      他凑近,拨弄了一下我的耳垂。耳垂上那个小小的洞还在,但许久不戴耳饰了,大约快长住了。“女子面不见耳,贵不可言。面相学说,易嫁贵夫,性格内敛,心思缜密。”

      我边收拾首饰匣子边说:“相不单看,这些东西也说不准。你不是不迷信吗?”

      “我厌恶骗子而已。”他似乎回忆起以前的事,“你是不知道,哎,不说了。你那时还没来重华宫呢。”

      “我猜都猜得着,逼着你做不想做的事了呗,是那些僧人道士吧。你忍过去了,如今那些都过去了,别让不好的事影响了心情,好了,来抱抱。”

      我可太知道了,他这个唯物主义者年少时可是亲眼见到老爹用算八字的方法选主将的,还请那些僧人道士算仗该怎么打,岳钟琪差点被这样搞死。我可是听说他们兄弟几个和一些大臣陪雍正饰演道士,张廷玉也在其中,他为了配享太庙真可谓是能屈能伸啊。

      我抱抱他,拍了拍他的背。

      “你还是别和我做什么承诺,”我说,“到时候你忘了准备生日礼物,我会伤心的。”

      “我记性可好了,”他说,“再说了,你生日可好记了。十二月二十日,就在过年之前。你每次一到快过生日的日子,就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不记得都难。”

      我笑了笑,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我身上,看了一会儿,伸手把我发髻上那支寿字簪正了正。

      ----

      他说:“你先换身汉装,带你去看永琮吧。我每天都要去长春仙馆看永琮好几次才行,看了心里才踏实。只是皇后生产后身子太弱了,这几个月令嫔和纯贵妃一直陪伴照顾她。其实纯贵妃身子经历多次生产也弱了些,她有点勉强自己,还要去看永璋他们三个,实在太辛苦了。”

      我有些犹豫,“还是不去了吧,你们在一处就好,我去实在是打扰了。”

      “没事,”他说,“令嫔基本上天天去陪伴照顾皇后。你知道的,她一入宫就在皇后处的。”

      我点点头,没有再推辞,去换了那件叶绿色的交领上衣和月白色马面裙,对着铜镜照了照,觉得还算齐整,便跟着他出了门。

      长春仙馆的院子比从前更安静了。廊下挂着厚厚的帘子,挡住穿堂的风,门口站着几个嬷嬷,见他来了,蹲身行礼,悄无声息地掀开了帘子。进了院子,和敬公主也在,她穿着一身青色旗装。我们相互行了个万福礼。

      他站在旁边,拉着和敬一块儿,对我说:“她快出嫁了,不舍得她远嫁,还是住在京城,安排了傅恒和弘昼一起准备公主府,预算没有上限。”

      我听了,忍不住一笑,“那和亲王和傅恒大人怕是得抢起来。一个是叔父,一个是舅舅。最后怕是和亲王抢赢了,肯定得住在和亲王宅子附近。”

      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大约算是默认了。

      往里走,门口的宫女嬷嬷蹲下行礼,我跟在他后面进了屋子。他直奔摇篮。

      他盘坐在摇篮旁边的地毯上,把永琮从摇篮里抱出来,动作很轻,手掌托着孩子的后脑。周围的嬷嬷们赶紧拿来更多的毛毯和棉布垫子,在地上一层层地铺开来,几乎铺满了整个屋子。他把永琮放在垫子上,婴儿的小身子在柔软的棉布上微微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我凑近看了看。永琮很小,皮肤还有些红,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我不敢触碰他,要是伤着了他,乾隆能要我命。

      “阿玛来了,”他低头看着永琮,声音放得很轻,“永琮,阿玛来了。”婴儿没有反应,依然闭着眼,小手微微动了一下。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永琮的手背,那只小手条件反射地握住了他的食指,攥得紧紧的。他低头看着那紧紧攥住的手指,没有说话,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我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没有再往前。富察皇后被令嫔扶着过来了,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常服,头上没有戴什么首饰,脸色还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精神看起来比我想的要好一些。令嫔扶着她,小心翼翼地从里间走出来。

      我蹲下给她们请安。富察皇后说:“起来吧。”令嫔朝我微微点了点头,我也朝她点了点头。我退到一旁,安静地待着。他在垫子旁边坐着,皇后在他身边坐下来,两个人低头看着永琮。令嫔站在皇后身后,时不时弯腰帮富察皇后掖一下披风,或者递一条帕子。

      永琮在垫子上打了一个哈欠,小嘴张得圆圆的,整张脸皱在一起,像一只刚睡醒的小猫。皇后笑了,乾隆也笑了,令嫔也跟着笑了。屋子里都是笑声,轻轻的,像怕惊着孩子。

      ----

      夏末那日聚会,人来得齐,长春仙馆的侧殿里坐得满满当当。陆常在本就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盏茶,慢慢地喝着,目光落在茶汤上,不知在想什么。

      不知是谁起的头,说了一句:“听说陆常在在苏州时是小有名气的歌女,今儿难得,不如唱一首助助兴?”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陆常在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脸上的笑容还在,但僵了。“娘娘误会了,我不是歌女。”

      气氛有些尴尬。有人低头喝茶,有人拿帕子掩着嘴轻咳了一声,有人看着别处。我和怡嫔对视了一眼,她微微皱了皱眉,我轻轻摇了摇头。

      陆常在真不是歌女。陆家是富裕人家,仆从都二十多个,比怡嫔娘家还要阔绰。这种家境,是绝不会让自家姑娘出门唱歌的。我们这些民籍汉女,家境差别很大,有的是富裕人家,有的是小康之家。我倒勉强算得上卖艺女子,只是我的外貌太过端庄,没什么人怀疑我。

      还不是之前有风声,说宫中这些汉女里面有人是苏州小有名气的歌女舞娘,结果猜到了陆常在和怡嫔身上。天地良心啊,这两人家中算富裕的了,父亲娶妻纳妾的,兄弟姐妹不少,仆从也不少。这种家境,再开明都不会让女儿出门唱歌的。

      我把茶盏放下,站起来。“我先唱一首吧。”

      娴贵妃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我走到屋子中间,站定。唱了一首古风歌曲,调子平缓,清清浅浅的,没有什么高音,也没有什么花哨的技巧。唱完了,微微蹲了蹲,退到一边。

      陆常在站起来,走到屋子中间。她唱的是另一首,声音和我的完全不一样。我的声音偏沉,她的声音偏清亮,干净,透明,带着一股天然的脆生劲儿。她唱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窗外的某个地方。

      她唱完了,屋子里有人鼓掌,她也笑了笑。

      聚会散了,往回走的路上,怡嫔挽着我的胳膊,小声说:“姐姐就是心软,今天替她解了围。她可未必领你的情。”

      我说:“没事,就是想唱了。我也看不得别人尴尬。”

      怡嫔笑了笑,只说我:“姐姐太过善良不是好事。日后你尴尬了,谁帮你解围?”

      我看着她。

      她用团扇戳我胳膊:“我才不帮你呢,哼!反正你少和她接触,人家聪明着呢。”

      走了几步路她又说:“我肯定帮你,你也得帮我。”

      我拉着她一阵说笑。

      一通胡闹下来,回到了静通斋,换了衣裳,歪在榻上。春蓝端了茶来,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想着将来的陆常在,她可是乾隆中期的宠妃之一啊,下一任皇帝的养母……

      又想起娴贵妃,算了算了,一个人的时候总是胡思乱想,别想了,活在当下就好了……

      ---

      他如今和娴贵妃关系亲近了很多,两个人像在热恋中,一个比一个毒舌,斗起嘴来旁若无人,连宫女太监都低着头不敢笑。娴贵妃在园子里叫我去牡丹台喝茶聊天,我便去了,两个人坐在廊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我时不时拨弄着古琴,倒也自在。

      只是有时乾隆来找她,那次碰上了,他看了我一眼,说“你也在这儿,一块儿坐坐”。我端着茶盏,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他在娴贵妃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又开始拌嘴了,从天气拌到茶叶,从茶叶拌到园子里的花。我坐在旁边,喝茶,吃点心,假装自己是一盆摆在角落里的盆景。

      后来娴贵妃又叫我过去,还特意让人传话说“皇上也在,姐姐一起来吧”。太监来传话的时候,我正在窗前画画,听了这话,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我是真怕了,她贤惠,可我实在拉不下这个脸。人家两个人在一处说话、拌嘴、眉来眼去,我夹在中间算什么呢?端茶倒水?还是当个木头人?我让太监回去传话,说身上不大爽利,改日再去。

      娴贵妃的信又来了,说“姐姐来了热闹些”。我对着那封信叹了口气,还是没去。

      太监走了,我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发呆。

      徐宁在旁边看着,说:“主子这是何必呢,娴贵妃好意。”

      我说:“我知道是好意,可好意归好意,人家两口子在一处亲亲热热的,我夹在中间算什么呢。我不去。”

      ---

      七月十五日,嘉妃生子,取名永璇。

      永璇生下来右脚有伤,似乎是发育不全,嘉妃为此苦恼好久。她认为是自己孕期太过活泼、到处走动,才没养好胎,总是抱着永璇哭,认为自己没在肚子里养好永璇。

      娴贵妃安慰她许久,握着她的手说了好些话。我去的时候,嘉妃眼眶红红的,永璇躺在摇篮里,小被子盖着,看不出脚上的伤。不过很快他们就去热河了。

      ---

      秋季他们去了热河,我回了紫禁城延禧宫。

      宫里头一下子空了大半,东六宫的甬道上几乎看不见人,只偶尔有太监捧着食盒匆匆走过。

      我照旧过我的日子,弹琴,画画,在院子里散步,经常去御花园走走。每日只需给太妃们请安,请个安也不用应酬,她们知道我没话说,早早打发我回去了,延禧宫里安安静静的。

      意外的是,乾隆又寄了信来。去年寄了一次,我以为那是心血来潮。今年又寄了。徐宁把信递给我时,我看了看,信封上写着“昌堂亲启”。这实在奇怪,他那么忙,实在不是这样的人啊。

      拆开信,薄薄的几张纸。他说了些生活琐事 ,和敬公主的婚礼筹备得差不多了,公主府快完工了;永琪骑马不错。

      信写得不长,语气随意。去年我以为只是偶然,今年又来了。这实在不像他能做出来的事,他不是那种会把时间花在写信上的人,尤其是写给我。

      我铺开信纸,先回了一些日常:新学的古琴曲子已经弹熟了,日子很平淡,每天弹弹琴、看看书,在院子里走走;我让人挂了毛毡帘子做隔音,效果不错;菊花开得正好,香气浓得有些冲。

      写完这些,我拿了第二张纸,想了想,落笔。我说:信收到了,看了几遍。只是有一件事想问问,这信是你自己写的吗?别是别人代笔的,还是说,是别人提议你写的?

      信寄出去,过了些日子,回信来了。他大概是不高兴了,信写得比平时快:你想什么呢?我百忙之中抽出时间给你写信,想着你不来热河,可别让别人认为我薄待你。好吧,是娴贵妃提议的。她说我写信给你,你准高兴。

      我拿着信纸笑了笑。果然是娴贵妃。

      他又写了一段:你怎么私下里喜欢称呼我为乾隆?乾隆亲启,真独树一帜。你可以写皇上亲启或者弘历亲启。

      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他写了这么多,最后一句才是重点。

      最后我回了一封:实在忙碌不用勉强写信给我,娴贵妃的好意我心领了,回来我找她去。

      ---

      日子一复一日,我窝在延禧宫里画画解闷,每日都安排了日程,要么练练古琴,要么看些书籍,要么练练舞……

      人像画已经有些熟练了,至少脸型和嘴唇能画出来了。脸型还算好画,练了一些日子了,下颌骨的线条、颧骨的高低,斟酌一下,几笔就能勾出个大概。

      嘴唇也还行,嘴唇或薄或厚,唇角微微上扬或者下垂,画出几分神韵来。

      但鼻子和眉眼总是不对,往往一天下来才画出一个嘴巴。画着画着我就急了,把画笔一扔,“啪”的一声落在桌上,墨点子溅得到处都是。气消了就自己收拾,把桌子擦干净,把笔捡起来洗好,再自己画些花卉。画花就不急了,反正花长什么样都可以,没人说这朵牡丹开得不像。

      如今身边熟悉的宫女陆续出宫了,文姐、如安、如意,一个接一个地走了。

      新来的宫女和我没什么话说,她们年纪小,胆子也小,在我面前拘谨得很。

      没有人说话是极抑郁的。实在想说话时,我就在屋子里自言自语,对着画架说“这里画歪了”,对着窗外的树说“今天风大啊”,对着墙角那盆菊花说“你开得真好”。

      有时候说完了,觉得自己像个疯子,便极力克制着,幸好这段时间延禧宫里就我一个人住着,他们从热河回来我就得收收心了。

      我这人做什么都三分钟热度,找了几个木圈圈、一些木珠子、细麻绳、贝壳和硬果壳,做了个风铃,挂在廊下。风一吹,发出清脆的声响。

      德音出宫采买时,我托她买些陶瓷小瓶子,只要手指大小就行。她从小摊上买了一包袱回来,大大小小的,有的歪歪扭扭,有的染色不均,倒也有趣。

      我把这些小瓶子擦洗干净,用木圈和细麻绳绑着,又做了一个风铃,挂在廊下的另一头。风大的时候,两个风铃一起响,一个脆,一个闷。

      还在小瓶子里插了些干花,几朵黄色的、白色的菊花,但看着比以前好看些。

      ——

      冬天,他们从热河回来。宫里头一下子满了,请安也恢复了。

      娴贵妃从热河回来后就有些着急怀孕,在翊坤宫里置办了送子观音,每日拜一拜,又念起佛经,时常参拜。

      我是不信佛的,宫里信佛的不少,愉妃和纯贵妃也时常去小佛堂烧香拜佛,这更加是心理寄托,祈求佛祖保佑父母、保佑儿女。

      我受不了那些香的味道,呛人头晕,有些萨满法师念经实在太过吵了,我几乎是强行忍耐才能听一会儿。和她们去了几次我就不去了,对我来说就是遭罪,

      我顶多抄一抄佛经,许多先帝、先祖的贵人、常在、答应们都念佛经,有时我抄了一本就给她们,其实有些人识字不多,通过佛经识字,一个一个字地认,慢慢地读。识字不多也是痛苦的,看不了什么小说,只能念念佛经解闷。

      若是日子实在难熬,大多数人会抑郁,抑郁成疾的其实蛮多的,但她们只是在苦熬日子,就像安贵人,她饱受太后打压,先帝在时她是安妃,先帝一去世就被降为了贵人,其实她也就争风吃醋,没做什么天大的坏事。

      她也没比我大多少岁,今年大概四十出头的年纪,每日给太后请安都是折磨,众人异样的眼光盯着她,好似要把她盯死。

      没什么人和安贵人接触,怕触了太后和乾隆的霉头。这种日子就是在苦熬,她心性算坚韧的了,自己照顾好自己,我挺佩服她的,要是我的话,未必活得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20章 乾隆1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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