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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4章 乾隆5年 乾隆5年, ...

  •   乾隆5年,我25岁。

      正月里,富察皇后身边又来了几个学规矩的女子,我浅浅笑了笑,算着时间,里面应该有位魏姓女子。

      二月初,章文姐年满25岁,内务府安排出宫,我给了她30两。

      内务府派来一名宫女补缺,她名叫济兰,今年13岁。

      如今我身边宫女是4人,兰舟、如意、春华、济兰。
      太监按份例也是4人,徐宁,于阿进,陈和,王成敏。
      ----

      柏贵人最近来得勤了。往常她来,是笑眯眯的,像一只晒足了太阳的猫,往我小憩的罗汉床上一歪,嘴里说个不停,从请安时谁穿了什么衣裳,到御膳房新出的点心甜了还是淡了,叽叽喳喳的,能把半下午说过去。

      如今她还是一样地来,还是往罗汉床上一歪,可那笑不一样了。嘴角的弧度还在,眼睛里头的亮光却少了几分,像一盏被风吹过的灯,火苗还在,可不像从前那样旺了。

      我知道她为什么苦恼,毕竟我也为这事苦恼。

      那天下午,她又来了。穿着一身嫩黄色的衣裙,头发也梳得整齐,可眼底下有一层薄薄的青色,脂粉都盖不住。我让兰舟去沏了新茶,她把茶盏捧在手心里不喝,就那么捧着,看着茶汤上面浮着的沫子发呆。

      “怎么了?”我问。

      她摇摇头,挤出一个笑,没说话。我也不催她,靠在椅背上,翻着手里那本没看完的游记。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窗外的蝉鸣,一声长一声短的,像在替她叹气。

      “姐姐,”她忽然开口了,声音低了不少,“你说,他是不是腻了?”

      这个“他”是谁,用不着点明。我把游记合上,搁在手边,手撑着右脸,歪着头认真地看着她。

      “我唱什么他都听过了,跳什么他也看过了,”柏贵人低着头,手指在茶盏的边沿上慢慢转着,“我还能做什么呢?”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头的委屈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真切切的、不知道怎么是好的委屈。她在宫里没有家世,没有孩子,唯一能靠的就是皇上的喜爱。如果连这个都没有了,她还剩什么呢?再说了,女子入宫不就是为了争宠吗,赢了就带着全家飞黄腾达,输了就是抑郁而死。

      我仔细想了想,说:“那就学新的曲子。你不是有一阵子没练了吗?咱们学几首新的,到时候你唱给他听。”

      她愣了一下,犹豫了一下看着我:“真的有用吗?他会不会听腻了?”

      “他主要是享受别人讨好他的过程,你让他面子上过得去就行。”我说。

      这话说得直白了些,可道理是这个道理。

      “那些曲子唱得是不是真的那么好,词填得是不是那么妙,倒还在其次。重要的是那个态度,让他知道你愿意为他花心思,你心里有他。他就喜欢这样的,好面子。”

      柏贵人听着,手里的茶盏不转了。

      “那你呢?”她忽然问,“昌堂,你怎么不去讨好?”她偏着头看我,目光里带着一丝促狭,跟刚来的时候有点像了。

      我笑了笑。“我比较好面子。”

      柏贵人眨了眨眼,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答。过了一会儿,她也笑了,嘴角弯弯的、眼睛弯弯的。“好吧,”她说,“那昌堂教我唱新曲子。”

      我起身去拿月琴,调了调弦,我其实更加喜欢古琴,但论起来唱曲还得是月琴实用些。

      想起前些日子在园子里哼过一支小调,比较轻快,是根据诗词改编的,不难学。我拨了几个音,唱了一遍开头。柏贵人听着,手指在膝上轻轻地打着拍子。月琴的音色清亮,在安静的屋子里回荡着,把窗外的嘈杂都压下去了。

      “温酒三月的杏花雨,洗净了塞外的烽烟。

      素手轻抚旧时衣,惊起残阳照孤山。

      听过易水离别的曲,风雪漫天声渐悄,

      案前为你歌一曲,今日长亭两别离。

      杨柳依,

      且尽杯酒,莫问归期。

      烽烟起,

      铁甲寒光,没入沙泥。

      昔时矣,

      临行线密,愿君长记。

      今朝思,

      漫漫长路,涕下沾衣。

      小轩窗,南燕衔新泥,北雁空长唳。

      旧回廊,一夜听雨,花落知几许。

      凭舟去,前尘半付星霜半付水。

      折一枝,沾泪和香,寄与无从寄。

      凭舟去,前尘半付星霜半付水。

      道寻常,便随君,同归故里。

      一盅春尽杏花雨,洗罢关山旧征尘。

      素手敛衿理客袍,回眸惊鸿入山云。

      易水萧萧寒入骨,风声飒飒雪纷纷。

      停箸击节成一叹,此去天涯作离分。”

      “好听。”柏贵人说。我把月琴递给她,她接过去,手指在弦上试了试,找不准音,皱着眉。

      我起身站到她身后,伸手帮她按了几个音。她的手有些僵,按弦的力道不对,弹出的声音闷闷的。我握着她的手指,一个一个地拨。

      “慢慢来,不急。”

      柏贵人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又开始弹。这回比刚才好些,至少音准了,只是断断续续的。她弹了几遍,渐渐顺了,跟着哼了起来,声音不大,清清柔柔的。她唱错了一个字,自己先笑了,我也跟着笑了。

      窗外日头偏西,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头发上。她低着头专心拨弦的样子,很好看。

      “昌堂,”她忽然停下,抬起头来看我。
      “你要不和我一起,词都是你改的,你弹我唱,其实你也会唱的吧,我也曾经听说过,苏南那一片的歌娘舞娘都小有名气。”

      我没有立刻回答。

      “再练一遍吧,刚才那句结尾的地方不太对。”

      柏贵人没有再问。她低下头,继续拨弦。这回唱得比刚才好,调子稳稳的,气息也匀了。唱到末尾的时候,她自己加了点装饰音,把那句原本平直的收尾拐了个弯,婉转了一下,多了几分味道。

      “这个加得好,”我说,“他应该会喜欢。”
      柏贵人抿着嘴笑了,低头看着月琴的面板,手指在弦上轻轻地抚着。

      “昌堂,”她说,“你教我这个,那你自己呢?你不唱给他听吗?”

      我摇摇头。

      “我唱得都是些男女之情的小调,他怕是不爱听。”

      “这有什么,只要好听就行,一块儿嘛,我们可以一起。”

      后来实在拗不过她,我直说了:“你们两个人我就不打扰了,省得我里外不是人。”

      “瞧你,我哪里是那样子的人,你不来还有别人来,还不如就我们两个,我们无论是宫里还是园子里都住在一块儿,一起没事的。”

      她走的时候,天快黑了。她把月琴还给我,理了理衣裳,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昌堂,”她说,“谢谢你,明天再来,古琴我不会弹,到时候你弹我唱,咱们多准备几首。”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她转身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些,背影在暮色里渐渐模糊,拐过弯,消失在月亮门后面。

      我回到屋里,把月琴挂回墙上。春华进来点灯,问我晚饭想吃什么。我说随便,有什么吃什么。

      她应了一声出去了 。

      ---

      三月里,乾隆找柏贵人作伴。她早就和他说过了,我拿了乐器去找他俩。

      那天的光景,如今想起来还觉得温煦。柏贵人得了新曲子,练了好些日子,词也记得滚瓜烂熟。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如今这东风来得不算慢。我抱着乐器过去,心里头没什么起伏,倒是如意比我还紧张,一路念叨着:“主子可别弹错了,一定要温柔小意,多讨好讨好皇上,要是实在不会说奉承话就不说了”。

      进门的时候,他已经在了。坐在窗下的椅子上,手里端着茶盏,正听柏贵人说话。柏贵人今日穿了一条淡粉色的马面裙,衬得脸色红润,眉梢眼角都是藏不住的笑意。

      我蹲身请安,他抬了抬手,说了句“来了”。我应了一声,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来,把月琴放在膝上,低头调弦。

      柏贵人在他身边站了一会儿,说了几句闲话,然后看了我一眼,微微点头。我拨了几个音,试了试弦,开始弹前奏。月琴的声音清亮,在不算大的屋子里回荡开来,把午后那种慵懒的沉寂打破了。

      柏贵人站到屋子中间,清了清嗓子,开口唱了起来。

      “温酒三月的杏花雨,洗净了塞外的烽烟。

      素手轻抚旧时衣,惊起残阳照孤山。”

      她的嗓音不是那种尖细的类型,柔中带韧。唱到“听过易水离别的曲”时,声音往下沉了沉。我低着头专心弹月琴,余光瞥见乾隆搁下了茶盏,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听得认真了些。

      “杨柳依,且尽杯酒,莫问归期。

      烽烟起,铁甲寒光,没入沙泥。”

      这一段是我最喜欢的,柏贵人唱得也好,“没入沙泥”四个字唱得轻,轻得像叹息,可落在人心上却重。她唱到“临行线密,愿君长记”时,转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不算露骨,但意思明明白白的,说的是征人,又不只是征人。

      “小轩窗,南燕衔新泥,北雁空长唳。

      旧回廊,一夜听雨,花落知几许。”

      柏贵人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屋子里只剩下月琴的余音和她轻柔的嗓音。我余光看到乾隆的注意力都被柏贵人吸引了过去。

      柏贵人唱到最后一句时,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最后一个音落下,月琴的尾音在空气中颤了颤,慢慢散了。

      屋子里安静了两三息。

      乾隆轻轻拍了拍手,“好,”看了看柏贵人,“你有心了。”

      “你写的?”他问我。

      “改的,我不大会写诗词,原来的词不太合曲调,改了许多。”

      “还好。”他说。

      柏贵人走过去给他添茶,笑着说:“皇上不知道,我为了这曲子练了好些日子,手指都磨红了,就想着你能喜欢就好。”

      他挑了挑眉,点了头,“再来几遍,让我听个够。”

      柏贵人看了我一眼,我朝她点点头,她又从头开始唱了。

      他闭着眼,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几下,像是在打拍子,又像是随意。

      柏贵人唱了三遍,唱累了,歇了歇坐在一旁喝茶。

      他睁眼,又说起,“昌堂,你不是一向喜欢古琴吗?”

      我起身去取了古琴。“古琴也有,我再弹几首?”

      古琴比月琴沉,我把它放在茶桌上,挪了挪位置,柏贵人已经在给他拿李子吃了。我把古琴架好,试了试弦,调整了几个音。

      我没有弹刚才那首。那首是柏贵人唱的,我不抢。我想了想,从记忆里翻出一首老曲子,很久以前学的,很久没弹了,手指落在弦上,略停了一停,然后拨了下去。调子低低的,沉沉的,像一个人在夜里慢慢地走路,不急不慌。我没有唱,先弹了一段,让手指热起来。

      然后我开口了。都是我自己喜欢的一些古风歌曲,零零散散的,从记忆的缝隙里翻出来的,有的记得全,有的只记得几句,唱到哪里断了就停下来,换一首,唱得很随意。有几首我说不上名字,只记得调子,随口哼着,哼到哪里算哪里。

      像很多年前在前世的老房子里,那时爷爷奶奶已经去世了,我辞职后独自在老家生活了一段时间,那时我自学古琴,然后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弹琴唱歌,就是这样记得多少唱多少。

      他靠在罗汉床上,半闭着眼,手指在膝上轻轻点着。柏贵人在一旁给他添茶端水果,动作轻巧。

      我弹错了一个音。手指按偏了,弦发出了一声闷响,不像曲子里的音。

      我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睁眼,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是那种“我听见了”的表情。我也没说什么,把错了的那个小节重弹了一遍,这次对了。柏贵人在旁边忍住了笑,没出声,但肩膀轻轻地耸了一下。

      又弹唱了不知多久,我的手指有些酸了,歇了歇。他睁开眼,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说话。柏贵人站起来,端了一碟点心过来,搁在桌上。两个人坐在罗汉床上,一个喝茶,一个吃点心,我坐在绣墩上,手指还在古琴上无意识地轻轻敲着。

      谁都没有说话。不是没话说,是不用说。窗户开着半扇,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园子里草木的清香和远处湖水的潮润。天色有些暗了,云还是压得很低,但雨还是没有下下来。屋子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松快,是那种三个人待在同一个屋檐下,各自做各自的事,却谁也不觉得尴尬的舒服。

      他把茶盏放下,忽然开口了。“再来一遍吧,柏贵人唱的那首不错。”

      我看了一眼柏贵人。她朝我微微点了点头。我拿起月琴,重新拨动了琴弦。柏贵人跟着唱了起来,声音比之前轻了些,但更柔了,像是被这个午后的氛围浸透了,唱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软绵绵的劲儿。我弹着琴,她唱着歌,他听着。窗外有风,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鸟叫声。

      弹到最后一段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看向窗外。窗外灰蒙蒙的天,压得低低的云,被风吹得轻轻摇晃的树枝。他的表情很平静,眉头没有皱,嘴唇没有抿,就是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像在想着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我收回目光,继续弹琴。柏贵人的声音在我耳边轻轻回荡着。“凭舟去,前尘半付星霜半付水。道寻常,便随君,同归故里。”

      雨终于落下来了。先是几滴,打在窗户上,啪嗒,啪嗒的声音。然后密了,沙沙沙沙的。

      风把雨丝送进窗来,凉丝丝的,带着泥土的气息。柏贵人起身去关窗户,他的目光跟着她移动了一瞬,又收回来,落在我身上。

      柏贵人关了窗户回来,在他身边坐下。他把茶盏递给她,她会意,又续了一杯。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挺好的。

      我换了古琴,把弦调了调,又弹了一首。这首没有词,只是曲子,安安静静的,像雨落在湖面上,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靠着罗汉床的靠背,眼睛又闭上了。柏贵人歪在另一边,手里捧着一碟点心,时不时往嘴里送一块,腮帮子鼓鼓的。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屋檐上哗哗的。屋子里的光线暗下来,宫女进来点了一盏灯,又悄悄地退出去了。

      谁都不急着走。

      那半天,三个人都松快,都高兴。哪怕弹错了唱错了,也就笑一笑,再来,后宫里头的日子,这样的时刻不多。

      ---

      六月二十日,果真不出我所料,乾隆封了位魏常在。魏常在特别年轻,看上去就15、16岁的样子。

      同月,海贵人诊出怀孕。

      ---

      十月三十日,康熙遗妃成太妃去世。

      她早在雍正元年就搬去淳亲王允祐府上了,葬礼在王府举行。

      ---

      十一月里,晚上他召我去养心殿,我不喜欢紫禁城这个规矩,每晚他让人待一个小时就走,在园子里没这规矩,但在园子里他也没怎么找我。

      晚上八点,我到了他那儿,蹲下行礼请安,一切如常。他还在灯下看折子,头也没抬,只说了句“先歇着吧”。

      我如蒙大赦,先上了床,盖好被子,闭上眼。

      困是真困了,最近每天在屋子里锻炼快走,每天腿都酸,一到晚上眼皮就打架。

      他的床比我的舒服,被子软,还有一股淡淡的茶香,我几乎是沾床就睡着了。

      再睁眼的时候,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烧短了一大截,火光一跳一跳的,在帐顶投下摇晃的影子。我迷迷糊糊地转过头,去找屋角的西洋钟。刚醒眼睛还不聚焦,看了好几遍才看清,凌晨一点了。

      糟糕。

      我赶忙坐起来,动作太大,连带着旁边的人也动了一下。我扭头一看,他正侧躺着,一手枕在脑下,沉沉地睡着。睫毛低垂,呼吸悠长,眉心那道惯常的竖纹在睡梦中都还浅浅地刻着。

      一回神,我才反应过来,睡过头了。我怎么一上床就睡着了,一觉睡到凌晨一点。也没人叫我,就让我这么睡过去了。

      我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的一角,想下床去倒杯水,润润喉咙。被子刚掀开一道缝,热气窜出去,旁边的人动了。

      “别折腾了。”他眼睛都没睁开,手从被子下面伸过来,按住了我的手腕,“好好睡。”

      我愣愣地应了一声,躺回去,把被子重新盖好。他在黑暗里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我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几息,慢慢把目光移到更漏上。

      还有三个小时,他就要起来了。

      我闭上眼,努力让自己再睡一会儿。可越是努力,脑子越清醒。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再翻。

      “你能消停会儿吗?”

      他的声音忽然响起,比刚才清醒了许多。我僵住不动了。

      过了几息,我小声说了句:“你怎么这么凶。”

      声音很小,小到我自己都快听不见。但在这凌晨的寂静里,再小的声音也像石子投进湖面,清清楚楚。

      他没说话。我以为他睡着了。心里放松了些,想着明天一早他起来之后我赶紧回自己屋里去。

      我又翻了个身。

      被子忽然被人一把掀开。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手伸过来拉住了我的肩膀,猛地把我从床的外侧拖到了里侧。我“啊”了半声,后半声被他用手捂住嘴堵了回去。

      他撑在我上方,辫子从肩头垂下来,扫在我的脸上。烛光从他背后透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是醒的,非常醒。

      “别睡了,”他的声音低低沉沉,听不出喜怒,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起来。”

      我缩了缩脖子,他生气了,我想着得赶紧哄他消气。

      “我哪里凶了?”他问。

      “没,”我想往被子里躲,他不让,一手撑在我耳边,一手抬正了我的左脸,不让我转头。他的手掌按在我下颌骨上,力道不轻不重,但那种被掌控的感觉让我整个人都绷紧了。

      “起来好好掰扯。”他说。

      我脑子里的瞌睡虫跑得一干二净。什么叫掰扯?凌晨一点跟我掰扯?这人凌晨四点就要起来了,他不睡觉了?

      但我很快做了决定。

      “对不起,”我说,声音温柔,“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错,我错了。”

      他手顿住了。

      空气安静了两秒。

      我看见他的表情在烛光里变了,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眉心皱起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那种表情,像是一个人攒了一肚子的火气正准备发作,结果对方突然跪下来磕了个头,把他所有的火都堵在了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

      他一口气憋在心里,半气不气的。

      我趁他还没回过神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快睡吧快睡吧,还要早起处理公务呢。”

      他没动。

      我又拍了拍,这次拍的是他的手臂,轻轻的,像哄小孩那样。

      他盯着我看了几息,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最后他什么也没说,从我身上翻下去,躺回自己的位置,我把被子拉上来给他盖好,轻轻地慢慢地拍着他的手臂。

      看他躺下我松了一口气。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钟表的声音。我侧过头看他,他闭着眼睛,呼吸已经渐渐平稳下来了。

      这个人,自律到可怕。不管刚才发生了什么,说睡就能睡,而且很快进入深度睡眠。他大约是把睡眠也当成一件需要高效完成的事情来做的。

      我睡不着了。

      凌晨一点到三点,是我在前世时最清醒的时段。熬夜、刷手机,那个时候的脑子转得比白天还快。现在这个时代,我的作息被迫改了,但现在这个点醒来,就再也睡不着了。

      我躺了一会儿,轻轻拍着他手臂,他的呼吸越来越沉,已经完全睡熟了。

      我正好睡在外侧,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没有穿鞋,一点点挪出了床帐。动作很轻很慢,像做贼一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如此,这样折腾了一番只会让他讨厌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恨不得躲在角落里再也不出来。

      我一点点挪到窗边的椅子上。我坐下去,把自己缩成一团,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窗外发呆,玻璃窗上有一层薄薄的月光。更深露重,椅子凉,我的脚也凉。

      我坐了好久,久到脚趾头都冻麻了。

      “怎么了?”

      他的声音忽然从床帐那边传来,清醒得不像是刚醒的人。

      我转过头,看见他已经坐起来了,一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撩着床帐,正朝我这边看。烛光不够亮,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姿势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命令,不是询问,是介于担心和不耐烦之间的那种关注。

      “没怎么,睡不着。”

      他沉默了几息,然后说了句:“回床上睡。”

      我没动,坐久了,腿麻了。

      他又说了一遍:“回来床上睡。”

      我站起来,腿麻了,走路一瘸一拐的。他看见了,没说话,只是在我走到床边的时候伸出手,拉了我一把。

      他身上的热气把被窝捂得很暖,我一钻进去就被那股暖意裹住了。他在我身后躺下来,手臂从我腰间穿过来,把我整个人揽进怀里,下巴抵在我肩膀上。

      “闭眼。”他的声音已经带着困意了,尾音往下掉。

      我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感觉到他的心跳,缓慢而有力,一下一下地隔着衣料传过来。

      我的手轻轻盖住他的双手,闭上了眼。

      过了不知多久,他的呼吸又变得悠长而均匀了。自律的人,连重新入睡都快。

      我却还是醒着。

      听着他的心跳,等他醒来,这短暂的寂静就会被打破。他会起身,更衣,上朝,批折子,见大臣,处理各种的政务。

      ---

      乾隆五年十二月,张广泗彻底平叛苗民叛乱。我感慨乾隆初年的张广泗很得重用啊,妃嫔娘家但凡有做官的都想与他结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14章 乾隆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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