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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空间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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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间撕裂的眩晕感铺天盖地涌上来,耳边崩塌轰鸣的巨响一点点远去,谷底滚烫的焦糊气息被冰冷稀薄的空气替代。
视线如同被蒙上一层磨砂,周围的碎岩、消散的赤红火光、正在瓦解的裂谷全部化作流动扭曲的色块。时衡怀中抱着叶霭,能清晰感受到怀中人身体时不时不受控制地轻轻抽搐,后背灼伤的伤口隔着残破的衣料,还在源源不断往外渗血,滚烫的高热没有半分退下去的迹象,呼吸细得像一缕随时会断绝的游丝。
因果锚还牢牢牵系在两人识海之间,副本域外最后那股怨毒的情绪洪流虽然被三块命牌的白光挡在身后,可锁链之上依旧残留着大量战斗留下的伤痕,一阵阵钝痛断断续续来回震荡。
下一秒,失重感骤然消散。
双脚踩上了坚实平整的地面。
他们已经离开那片废墟副本,回到了玩家中转大厅。
空旷辽阔的大厅泛着冷淡的银灰色金属光泽,穹顶高远,看不到太阳月亮,只有均匀柔和的白光铺满整个空间。四周零零散散走动着刚刚从各个副本归来的玩家,有人满身伤痕,有人神色疲惫,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骤然出现的两个人立刻吸引了周遭几道目光。
时衡半边肩膀血肉模糊还在渗血,手臂、小臂布满深浅不一的烧灼伤痕,外套大半烧毁破碎。而他怀里的叶霭状态更加骇人,衣衫破烂不堪,脊背一大片灼烧的伤口狰狞外露,嘴角、下颌残留干涸的血迹,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明,双眼紧闭,陷入深度的昏迷,整个人轻得仿佛一捧易碎的枯骨。
路过的玩家纷纷侧目,有人远远停下脚步,低声交头接耳。
“这一趟副本伤得这么重。”
“看那个昏迷的,怕是撑不了多久。”
“又是组队进去的,也不知道能不能活过来。”
细碎的议论声飘过来。时衡眉头紧锁,下意识侧过身,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旁人探究的视线,不希望叶霭狼狈重伤的模样被这些陌生人肆意打量。
中转大厅不会自动治愈伤势,仅仅只是脱离副本危险环境,肉身、神魂所有的损伤都会完完整整保留下来。若是得不到及时救治,即便是离开了副本,重伤依旧可以夺走玩家的性命。
时衡低头看向怀里的人。叶霭依旧昏迷,长长的睫毛安静垂落,偶尔会因为伤口传来的剧痛,眉头无意识轻轻蹙起,喉咙溢出一丝极轻极压抑的痛哼。即便是失去意识,他身体本能依旧紧绷,没有全然放松,像是长久活在危机之中,刻入骨髓的警惕,哪怕昏迷也不肯卸下。
他怀里揣着的三块命牌,散发出淡淡的温润白光,隔着布料微微发热,只能缓慢安抚受损的神魂,对背上灼烧的皮肉创伤无能为力。
时衡记得大厅公共区域有急救补给舱,可以紧急处理外伤、压制高热,延缓伤势恶化。只是公共舱室人来人往,完全开放,所有路过的玩家都可以看见舱内景象。
叶霭向来习惯隐藏自己,把真实的一切死死捂住。若是清醒过来,定然不愿意自己这般毫无防备、遍体鳞伤的模样暴露在众多陌生玩家眼皮底下。
中转大厅还可以租赁独立的私人休养隔间,内部配备完整的疗伤设备,隔绝外人窥探,代价是消耗副本结算下来的积分。时衡没有丝毫犹豫,手臂稳稳托住叶霭,迈步穿过来往人群,走向隔间租赁的操作台。
指尖在冰冷的面板上飞快操作,扣除掉这一次副本积攒的大半积分,一道淡蓝色光门在面前缓缓展开。
踏入隔间之内,身后光门闭合,瞬间隔绝外界所有的人声与视线。
房间不大,陈设简洁冷调。中央摆放着一台椭圆形的休养舱,墙面嵌着医疗监测屏幕,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消毒药剂气息。
时衡小心翼翼将叶霭安置躺进休养舱内,动作放得极轻,生怕牵动他后背大面积的灼伤。破碎焦黑的衣物不能直接撕扯,医疗设备自动伸出柔和的微光,一点点消融掉已经碳化粘连在伤口上的布料碎片。
当后背伤口完整暴露出来的时候,时衡眼神沉了沉。
大片皮肉被火焰灼烧溃烂,交错着副本里留下的旧伤痕,层层叠叠,能看得出来,这个人过去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搏杀,身上从来就不缺新旧交叠的伤疤。
休养舱启动,半透明的舱盖缓缓合上。淡青色的修复液体缓缓注入舱体,轻柔地包裹住叶霭的身体。监测屏幕上跳动起一长串起伏剧烈的数据,体温、心率、神魂波动一条条滚动而过,多项指标全部处在危险区间。
高热,失血过多,体表重度烧伤,神魂多处撕裂损伤,身体透支到临界值。
机器发出轻微的滴滴预警声响。
医疗程序优先开始降温止血,抑制伤口继续恶化,但中转大厅的设备只能做到急救□□,没办法彻底修复神魂层面的重创。神魂的伤,终究要依靠本人慢慢休养。
做完这一切,时衡才走到一旁,处理自己肩膀上还在流血的灼伤。
他简单调用隔间内的医疗工具清理创面,敷上愈合药剂,缠好绷带。疼痛依旧清晰,并且顺着因果锚,有微弱的痛感会持续传递到舱内昏迷的叶霭身上。好在叶霭陷入深度昏迷,感知被大幅压制,不会再承受撕心裂肺的折磨。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机器运作低沉的嗡鸣。
时衡坐在休养舱旁边的椅子上,隔着一层半透明的舱盖,安静看着里面躺着的人。
叶霭闭着眼,长□□浮在浅绿色修复液体之中,褪去了副本里血色雾气的映照,那张不分雌雄的脸苍白得近乎虚无。平日里那份面带风霜、病骨支离是真是假,此刻已经很难分辨。
之前副本一幕幕画面不断在他脑海回放。
万千骸骨围堵,心魔幻境蛊惑,裂谷谷底域外步步紧逼。明明每一次绝境,他都有机会挣脱险境,却次次刻意收敛锋芒,宁可肉身承受重创,流血呕血,硬生生靠着躲闪、周旋、借副本之力自保,死都不肯释放真正的力量。
域外从头到尾都在引诱、逼迫他出手,想要逼他撕下伪装。可叶霭硬生生扛住了所有施压,哪怕被火焰浪狠狠拍飞,脊背烧成重伤,依旧守住了自己的秘密。
时衡心里很清楚,那不是单纯的低调。
是恐惧。
一旦实力公之于众,就会引来无穷无尽的觊觎、算计、追杀。在这个残酷无限流转的世界里,展露底牌,往往等同于把软肋交到敌人手上。
可把强大死死压在孱弱皮囊之下,所要付出的代价,就是每一场战斗,都要拿自己的血肉之躯去硬扛伤害。
他想起最开始相遇的时候。
刚刚进入副本,初见叶霭,看见他憔悴疲惫,一身病气,眼底只剩一簇幽幽鬼火。那时自己心底也曾生出轻视,觉得这样一副残破身体,在残酷副本之中活不了多久,只当是一个运气不好的新人。
谁能想到,这具摇摇欲坠的躯体里面,藏着那样冷静缜密的头脑,那样超乎想象的定力。
从最初的互相戒备,带着几分对立与偏见,到后来水渠之内共抗心魔幻境,谷底舍身引诱域外火力,拿自己血肉去换取转瞬即逝的进攻窗口。一路走下来,最初那点瞧不起,早就消散干净,取而代之的是复杂难言的情绪。
识海之中,那根因果锚依旧静静横亘。
副本域外拼尽一切想要在这条锁链之中种下怨恨与猜忌,它失败了。可纽带没有消失,依旧牢牢把两个人相连。伤痛会共享,情绪会有微弱的互通,这份羁绊不是情谊催生,是副本规则强行烙下的枷锁。未来还不知道会带来什么样的麻烦。
屏幕上的数据缓缓跳动,叶霭过高的体温一点点往下回落,心率慢慢平稳下来,可神魂曲线依旧起伏微弱,距离苏醒还遥遥无期。
不知道过了多久。
漂浮在修复液里的叶霭,眼睫忽然极轻地颤动了几下。
没有立刻睁开眼睛,意识还挣扎在混沌边缘。他似乎陷进纷乱破碎的梦境之中,眉头不时蹙起,嘴唇无声翕动,断断续续吐出几句模糊不清的呓语,听不真切完整字句,只有零星的词语飘散在密闭舱室。
偶尔会有细碎的战栗掠过他全身,那是幻境残留的记忆在侵扰梦境,旧院的灯火,追杀的刀影,血海和逃亡,反复在他沉睡的脑海里重演。
时衡微微前倾身体,仔细听着,却分辨不出完整的内容。他能通过因果锚感受到,叶霭的梦境之中翻涌着巨大的不安,哪怕在休养舱的保护之下,内心依旧没有获得安宁。
又过了许久。
呓语渐渐停下,战栗也平息下去。监测屏幕各项生命体征总算稳定在了安全范围。危机暂时解除,但人依旧没有醒来。
时衡站起身,走到隔间的窗边。窗外是中转大厅宏大的银灰色空间,无数玩家来来往往,有人休整完毕,选择踏入下一个副本传送门,也有人满身创伤,和他们一样寻找地方疗伤。
他开始思索接下来的处境。
域外虽然在副本之内被三块命牌击溃化身,但那只是它投射进副本的分身,本体并没有消亡。这次吃了大亏,未必不会记恨上他们二人。往后再进入别的副本,很难说对方会不会想方设法,换一种形式再度找上门来。
因果锚这个隐患也悬在头顶。域外没能把负面情绪固化进锁链,可纽带本身没有解除,这是悬在两人头顶的一把刀。
另外,叶霭的秘密。
只要他一日不愿意展露实力,往后每一次副本,都要继续重复这样惊险的博弈。一边要对抗副本怪物与其他玩家,一边还要提防被人看穿真实水准,时时刻刻演戏伪装,消耗的不只是体力,更是心神。
时衡转头重新看向休养舱内的人。
他不知道叶霭什么时候会醒。也不知道等他苏醒之后,两人之间该是什么模样。
最初是互相看不顺眼的陌生人,带着对立的偏见,被强行的因果纽带捆绑在一起。一同走过一场九死一生的绝境副本,共同扛过蛊惑、幻境、死亡围剿,共享过无数剧痛,可彼此依旧隔着厚厚的一层墙。
叶霭心里埋藏的过往,他的顾虑,他藏起来的力量,所有的一切,都还没有向任何人敞开。
就在这时,休养舱内的叶霭,手指忽然极轻微地蜷了一下。
漂浮在淡青色液体里的指尖,缓缓动了动。
属于他的意识,正在从无边混沌之中,慢慢往现实回归。休养舱内的淡青色修复液静静流转,裹挟着叶霭孱弱的躯体,一遍遍冲刷着体表狰狞的灼伤与深浅交错的旧疤。医疗仪器的滴滴轻响平稳规律,将他濒临崩碎的肉身硬生生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可神魂深处的裂隙,依旧空荡荡地漏着冷风,是域外本源冲击与双层幻境碾压后,留下的不可逆暗伤。
没人看见,在两人相连的识海之间,那根盘踞已久的黑色因果锚,正在悄然发生一场无人预判的异变。
从前的锁链,是僵硬、冰冷、充满禁锢性的黑色纹路,死死锁死两人的痛感与情绪,只会机械地平分伤害、传导域外的蛊惑。可经历过蚀骨墟这场极致的并肩、极致的牺牲与共担之后,锁链表层漆黑的戾气正在层层剥落,褪去了域外强行赋予的阴翳,纹路之间缓缓渗开一缕极淡的、温润的白光。
是三块命牌残留的镇魂之力,悄悄融入了因果锚的肌理。
域外穷尽手段想要用痛苦、猜忌、怨恨固化的枷锁,反而在双向的守护与制衡里,被命牌的圣洁力量悄悄改造。
它不再是纯粹的囚笼。
疼痛依旧互通,却不再尖锐刺骨,会被彼此的心神自动缓冲;负面情绪不再无限传导,反而生出了一层微妙的屏障,域外的蛊惑再也无法肆无忌惮穿透锁链侵蚀意识。甚至多出了一份从未有过的新联结——微弱的心神共情。
时衡站在窗边,望着大厅人来人往的虚影,心口莫名泛起一阵细碎的、轻柔的安稳感。不是他自己的情绪,是舱内昏迷的叶霭,潜意识里卸下戒备、稍稍松弛的心境,顺着新生的锁链共情,浅浅渡了过来。
这变化太过细微,转瞬即逝,连他自己都以为是连日紧绷后的错觉。
只有沉在混沌梦境里的叶霭,隐约察觉到了这份不一样的暖意。
他的梦境不再是无休止的追杀、血色逃亡、旧院崩塌。蚀骨墟残留的噩梦碎片被一层温柔的白光层层包裹、抚平。那些刺骨的绝望、经年的孤寂,第一次被什么东西轻轻隔开,不再反反复复啃噬他的意识。
指尖蜷缩的幅度慢慢放松,紧蹙的眉峰缓缓舒展,唇边残留的血色淡痕,也在修复液的滋养下慢慢褪去。
漫长的沉寂过后,他的眼睫再次颤动。
这一次不再是无意识的抽搐,是意识彻底挣脱幻境桎梏,主动想要睁开双眼。
长长的、纤薄的眼睫颤颤巍巍抬起,漆黑的瞳孔先是一片茫然的涣散,适应着舱内柔和的光线,几秒后,才一点点聚焦,落定在前方静坐的时衡身上。
视野还有些昏沉模糊,脑袋沉甸甸的,后背的伤口依旧传来钝重的痛感,浑身酸软无力,像是大病一场后被抽干了所有气力。
叶霭静静眨了眨眼,没有立刻出声。
他第一时间下意识内视识海,瞬间捕捉到了因果锚诡异的异变。
漆黑锁链褪尽大半戾气,黑白交织的纹路静静悬浮在识海中央,冰冷的禁锢感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温和、稳固、彼此牵连的羁绊。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错愕。
他研究这条因果锁链许久,从被绑定的第一天起,就清楚这是域外打造的死囚枷锁,无解、不可逆、只会越来越紧。他预想过无数种锁链崩坏、彻底反噬的结局,却从未想过——枷锁,竟然会被他们自己的并肩,悄悄驯化。
命牌镇魂之力、双向生死相护、无猜忌的并肩制衡,三者叠加,硬生生改写了域外枷锁的本质。
从【禁锢囚笼】,变成了【共生羁绊】。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从前是被迫捆绑、被迫分担苦难、被迫共享灾厄。从今往后,锁链依旧相连,却能互相缓冲伤害、隔绝心魔、抵御域外侵蚀。
这是连域外本人都始料未及的变数。
叶霭沉寂的眼底,悄然漾开一丝极浅的、无人察觉的涟漪。
他没有声张,迅速压下心底的震动,顺势合上眼眸,再缓缓掀开,刻意带出刚苏醒的迷茫与虚弱,完美复刻出那副久病初醒、孱弱易碎的模样。
伪装,早已是他刻入骨髓的本能,哪怕此刻身边只有一个时衡,哪怕锁链已经悄然异变,他依旧习惯性藏好自己所有的底牌与破绽。
舱盖伴随着轻微的机械声响缓缓弹开,微凉的空气涌入,吹散了舱内淡淡的药香。
时衡闻声转头,快步走上前,目光落在他苍白无血色的脸上,语气不自觉放轻:“醒了?感觉怎么样。”
叶霭微微偏头,嗓音沙哑干涩,带着长时间昏迷后的虚弱破碎感:“……浑身无力,头很沉。”
他缓缓抬起手臂,动作缓慢而费力,指尖轻轻抵着太阳穴,一副被神魂重创困扰的模样,完美贴合一个重伤透支、硬扛整场绝境副本的弱者状态。
“正常。”时衡看着他虚弱的模样,语气沉稳,“你在谷底硬扛域外本源火浪,神魂撕裂、重度灼伤,能捡回一条命已经是万幸。休养舱稳住了伤势,但神魂暗伤,需要长时间静养。”
他顿了顿,终究还是忍不住,低声补了一句,语气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探究:“整场副本,你一直在藏。”
没有质问,没有逼迫,只是平铺直叙的一句陈述。
空气短暂静默。
叶霭抬眸看向他,漆黑的眼眸清澈又疲惫,没有躲闪,没有慌乱,只是轻轻勾了勾唇角,笑意极淡,带着久病的倦怠:“藏得住,才能活得久。你不是也很清楚,这里从来不是展露锋芒的地方。”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坦白,不解释自己的实力,不诉说过往的忌惮,只用一句最现实的道理,轻轻带过所有疑点。
通透,清醒,又层层设防。
时衡沉默片刻,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没错。
中转大厅鱼龙混杂,高阶玩家觊觎未知强者、敌对玩家猎杀隐患、域外暗中窥探盯梢,一旦彻底暴露实力,等待叶霭的只会是无休止的算计与追杀。他隐忍伪装,从来不是怯懦,是最清醒的自保。
“域外的化身碎了,但本体未灭。”时衡转移话题,说起眼下最紧要的局势,“这次折了它大半副本本源力量,它必然记恨我们。往后的副本,它只会变本加厉针对我们。”
“嗯。”叶霭轻轻应声,撑着舱壁,慢慢坐起身。
动作幅度极慢,每动一下,脊背的牵扯痛感都让他肩头微颤,逼真的虚弱毫无破绽。他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微凉的指尖,心底却在默默复盘那根异变的因果锚。
锁链驯化,是他们最大的底牌,也是最大的秘密。
域外永远不会知道,自己亲手打造的禁锢枷锁,最终成了守护他们的屏障。
“它的手段无非两种。”叶霭缓缓开口,声音轻而稳,“要么继续制造幻境离间,要么借副本本源强行施压。但现在没用了。”
时衡抬眼:“为什么?”
叶霭没有直说锁链异变的秘密,只是委婉道:“我们已经打破了它最想要的结局。它赌我们会滋生怨恨、互相猜忌,赌锁链会彻底固化。我们赢了一次,就有了制衡它的底气。而且三块命牌的力量留在了我们的羁绊里,它的精神蛊惑,再也穿透不进来了。”
他半真半假,藏起核心底牌,只说出表层的变化。
时衡若有所思地点头,隐约察觉到两人之间的联结好像确实不一样了,却终究没能摸清最关键的异变。
叶霭缓缓站起身,双脚落地的瞬间,身形轻轻一晃,下意识扶住旁边的舱体边缘。单薄的身子摇摇欲坠,长发垂落肩头,衬得整个人愈发易碎。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看似虚弱的躯体里,受损的内核正在缓慢复苏,被驯化的因果锚源源不断传来一丝温和的共生之力,悄悄修补着神魂裂隙。
“那伙偷袭我们的高阶玩家,还在大厅蹲守。”时衡忽然提醒,“我们这次绝境副本臻优通关,风头太盛,他们只会更忌惮我们,不会善罢甘休。”
叶霭抬眼,望向隔间外朦胧的光影,眼底掠过一丝清冷的淡然:“无妨。”
“越是扎眼,越是安全。”他轻声道,“所有人都以为这份臻优是你的实力,所有人都以为我只是拖后腿的累赘。这份偏见,依旧是我最好的保护色。”
历经一场绝境血战,他依旧清醒通透,步步筹谋,从未出错。
时衡看着他苍白却笃定的侧脸,心底那层厚厚的疑惑,没有减少,反而愈发深重。
他越来越看不懂这个人。
孱弱是假,破碎是演,可眼底的坚韧、心底的善良、绝境里的牺牲,全都是真的。
藏起满身锋芒,甘愿一身伤痕,只为安稳存活。伪装的皮囊之下,是最通透、最温柔,也最孤勇的灵魂。
隔间的寂静缓缓流淌。
窗外大厅的喧嚣依旧遥远,过往的副本凶险尽数落幕,可属于他们的博弈,才刚刚迎来全新的变局。
被驯化的因果锚、未灭的域外本体、虎视眈眈的敌对玩家、叶霭深埋的过往与实力、即将开启的下一场花海绝境……
所有暗流,都在无声涌动,静待下一场风暴降临。
叶霭轻轻抬手,抚过心口衣襟内三块命牌残留的温热,眼底幽幽微光,沉静而笃定。
他藏了这么久的锋芒,或许用不了多久,就再也藏不住了。休养舱的淡青色液体缓缓回落,内壁还沾着几缕湿意。叶霭站稳之后,指尖依旧抵在舱沿,没有立刻松开。后背的灼伤经过医疗程序处理,表层已经结痂,深层的神魂刺痛却一阵一阵隐隐往上泛,顺着那根已经变了质地的因果锚,浅浅渡到时衡那边。
时衡肩头绷带下的伤口跟着泛起一阵钝痛,他微微蹙了下眉,这才真切体会到锁链的变化。从前这种伤痛传递是粗暴直接的撕裂,如今却像隔了一层薄纱,痛感依旧存在,却不会再毫无保留地将折磨全盘倾倒过来。
他抬眼看向叶霭,对方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份纽带的改变。
隔间墙壁的光屏自动弹出副本结算面板,淡蓝色的文字一行行浮现在半空。
副本名称、完成度、任务目标全部打勾,臻优通关的金色标识格外醒目。积分数额跳出来一大串,大半已经消耗在租赁这间私人休养隔间上,余下的积分折算成物资权限,存储进两人各自的玩家手环。
系统还给出了两件副本掉落道具,静静悬浮在光屏下方。
一块是细碎的暗红晶石,来自域外溃散的火光化身碎片,标注着【残烬】,说明写着:留存着副本本源残余,会吸引同源意识的注意,携带具备风险。
另一件是一枚素玉简约挂坠,取自三块命牌力量交融之后凝结而成,叫【宿络】,道具描述十分模糊:受羁绊之力塑形,效用未知。
时衡伸手,将两件道具都取了下来。指尖触碰到那枚素玉挂坠的时候,识海之中,黑白交织的因果锚轻轻震颤了一下,挂坠也随之泛起极淡的白光。
“这个应该和我们的纽带有关。”时衡低头端详手里温润的玉坠。
叶霭目光落在玉坠之上,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宿络,是命牌力量结合锁链新生之后诞生出来的实物,相当于把无形的共生羁绊凝在了玉石之中。若是将它损毁,说不定会直接扰动识海之内那根锁链。既是宝物,同样也是一份把柄。
“不要留在我身上。”叶霭语气平静,“若是哪一天我被人制服,这件东西落到敌人手里,等于直接握住了我们两个人的命门。”
时衡闻言,指尖微微收紧。他想得通透,点了点头,将素玉挂坠收进自己手环内层加密储物格,妥善封存。至于那片危险的残烬晶石,也一并收好。域外本体还活着,这一小块碎片,说不定以后会成为反制对方的筹码,即便风险巨大,也不能随手丢弃。
光屏渐渐暗下去,隔间里重归安静。
“你的身体还不适合立刻进入下一个副本。”时衡开口,“中转大厅有独立的静养区域,可以租较长一段时间,先把神魂的暗伤养好。”
叶霭轻轻摇头,抬眼望向光门之外,透过半透明的屏障,能够看见外面来来往往流动的人影。
“待得太久反而显眼。”他声音依旧偏轻,“臻优通关的消息已经同步传到大厅公告板,不少人都会留意刚刚从副本出来的人。我们长时间躲在私人隔间,反而会勾起旁人的好奇心。倒不如装作伤势勉强稳住,正常出去活动,顺着所有人固有的印象演下去。”
在旁人眼里,他只是一个靠着队友才能活下来的累赘,重伤初醒,虚弱无力,一切表现都应当贴合这个人设。
时衡明白他的考量,只是看着他还泛着青白的脸色,还是忍不住顾虑:“神魂的伤没有养好,强行外出,遇到突发冲突,你根本没有余力周旋。”
“不必主动惹事。”叶霭直起身,松开扶着舱壁的手,刻意让身形晃了一晃,恰到好处的孱弱,“只要不主动卷入争斗,凭中转大厅的规则,普通玩家不能在这里动手厮杀。我们只需要避开那些有心算计我们的高阶小队就够了。”
中转大厅有底层强制规则束缚,禁止私斗厮杀,违者会受到系统严厉惩戒。可规则只能约束明面,暗地里的试探、窥探、跟踪、圈套,依旧层出不穷。那些高阶玩家不会在这里公然动手,却可以记下他们的样貌,等到下一个副本之中再布下杀局。
叶霭抬手理了理身上重新生成出来的素色外衫,休养舱会为玩家生成一套干净衣物,遮盖住残破血污。长发湿漉漉的,顺着肩头垂落,几缕贴在颈侧。那张不分雌雄的脸还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眉眼之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倦意,外人一眼看去,只会觉得这是个被副本折磨得快要垮掉的人。
只有识海深处,他的心神始终清醒锐利。
“走吧。”叶霭低声说道。
时衡没有再多阻拦,走到光门之前,按下开关。淡蓝色光门缓缓敞开,大厅嘈杂的人声隐约涌了进来。
两人一前一后踏出隔间。
刚一走到公共通道,几道视线立刻就扫了过来。不少玩家已经看过公告板上新刷新的臻优通关记录,知道蚀骨墟出了一组高分通关者。目光大多落在时衡身上,眼神里带着忌惮、羡慕,还有几分探究。
落在叶霭身上的目光,则大多带着怜悯或是轻视。
“就是他们。”
“那个高阶大佬时衡,果然厉害,蚀骨墟那样凶险的副本都能拿臻优。”
“他身边那个看着快垮掉的,应该就是组队的队友吧,看着弱得可怜,不知道在副本里拖了多少后腿。”
细碎的议论断断续续飘入耳畔,毫不避讳。
叶霭仿佛没有听见,微微垂着眼眸,肩背微微含着,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带着大病初愈的疲乏,刻意把大半存在感隐在时衡的身侧。旁人的揣测,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时衡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出声辩驳。一旦开口替叶霭辩解,反而会引人怀疑,破坏掉这层最好的保护壳。
沿着宽阔的金属通道往前走,打算去往大厅的物资集市,购置一些内服滋养神魂的药剂。
还没走到集市区域,斜前方的回廊拐角处,忽然走出来三道人影。
三个人衣着统一,神情冷硬,身上带着久历厮杀的凌厉气场,属于大厅里实力靠前的那支高阶小队。之前副本还未开启的时候,叶霭与时衡就远远见过他们。
为首男人目光直直锁定二人,脚步停下,不偏不倚拦在了路中间。
空气瞬间微微绷紧。
周围路过的玩家察觉到气氛不对,下意识放慢脚步,远远绕开,不敢靠近这片区域。中转大厅不能动手,但是言语试探、施压盘问,不在禁令范围之内。
“蚀骨墟出来的。”为首男人目光扫过时衡,最后落向一旁面色苍白、神色倦怠的叶霭,语气带着审视,“臻优通关,难得。我们小队对蚀骨墟产出的本源碎片很感兴趣,不知道二位可否割爱。”
他口中的本源碎片,指的就是那块【残烬】晶石。
时衡眉头微蹙:“副本掉落归我们所有,恕不转让。”
“不要说得这么生硬。”男人淡淡笑了笑,视线故意在叶霭身上多停留几秒,语气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轻蔑,“这位看着伤得不轻,神魂受损很难休养,我们手里正好有珍稀的神魂修复药剂。拿碎片交换,对你们来说不算吃亏。”
这番话看似交易,实则笃定叶霭迫切需要药剂,打算借着叶霭的伤势胁迫交换。在他眼里,叶霭就是一个脆弱的拖油瓶,软肋明晃晃摆在台面上。
叶霭安静站在那里,肩膀微微垮着,呼吸浅淡,一副被这场对峙消耗到精神不济的模样,仿佛连开口说话都要耗费很大力气。可藏在袖下的手指,已经极轻地动了动。
识海之中,那根黑白交织的因果锚微微流转微光。
他没有释放任何术法,没有展露半点力量。只是借着共生羁绊的微弱共鸣,悄无声息把对方言语之下暗藏的恶意感知,传递给时衡。
时衡脑海里瞬间清晰捕捉到对方心底那点算计——拿药剂做借口,就算拿到残烬,转头依旧会在下一个副本设局除掉他们,消除潜在威胁。
这份直接的情绪感知,是锁链异变之后诞生的能力,连叶霭自己都没有预料到会如此好用。
时衡神色冷了几分:“不必。我们自有办法休养。”
见软硬都行不通,为首男人脸色淡了下来。他知道大厅不能动手,不会继续纠缠,临走之前,又深深瞥了叶霭一眼,话却是对着时衡说的:“副本之中变数很多,带着一个负担,下次未必还能这么走运。希望下次见面,你们还活着。”
说完,他挥了挥手,带着身后两人转身离开。
等到三人走远,周围看热闹的路人也渐渐散去。
叶霭才缓缓抬起眼,眼底那层虚弱的薄雾褪去一瞬,掠过一丝冷光,转瞬又重新掩了回去。
“已经记上我们了。”他低声道,“得不到残烬,他们会把目标放在下一个副本。”
“我知道。”时衡沉声回应,“下一次副本开启,他们大概率会想方设法跟我们匹配进同一个场景。”
叶霭垂眸思索片刻,手环轻轻震动,是大厅系统推送过来的下一轮副本预告,淡蓝色文字浮现在二人眼前。
【即将开启副本:浮花冢】
副本标签:迷幻、植物寄生、旧梦回溯。
简介:漫山盛放永不凋零的花,泥土之下埋葬无数沉睡之人。花香会勾出人内心最深的执念。
看见“旧梦回溯”四个字,叶霭眼睫轻轻一颤。
又是执念。域外刚刚损失了蚀骨墟的化身,浮花冢满是可以放大人心欲望的花香,简直是为它量身准备的舞台。它一定会借这个新副本卷土重来。
因果锚在识海之中轻轻震颤,像是预感到了即将到来的风波。
时衡看向身旁的人。叶霭脸色依旧苍白,身形单薄站在人流之间,看上去脆弱易碎,可眼底深处那簇信念的鬼火,依旧幽幽瘆亮。
“要避开这一场副本吗。”时衡问,中转大厅允许玩家自主选择暂缓进入副本。
叶霭望向预告面板上漫山繁花的画面,轻轻摇了摇头。
“躲不掉。”他声音很轻,却十分笃定,“越是逃避,越会被动。浮花冢,我们得去。”
域外,高阶敌对小队,未愈的神魂暗伤,还有这根已经悄然蜕变,却依旧藏着秘密的共生锁链。所有隐患,都将在漫山诡艳的花丛之中,迎来新一轮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