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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高压脉 ...

  •   高压脉冲的余波顺着金属地面蔓延而过,浑身的酥麻感还在四肢骨缝里窜动。

      数倍重力依旧牢牢扣在每个人的躯体上,骨头仿佛时时刻刻都在被无形的巨手碾压。满地漆黑的冷却机油积成浅浅的水洼,人踩上去打滑,行动更加艰难,油雾漂浮在空气之中,每一次呼吸都能吸入一股刺鼻的油味。

      大半自爆机械已经被机油浸透短路,机身滋滋冒着细碎白烟,彻底沦为无用的废铁。可还有十三四台侥幸避开油流冲刷的机器,被脉冲信号重新唤醒,红色警示灯疯狂闪烁,滚轮碾过滑腻的油面,摇摇晃晃继续朝众人逼近。

      它们的数量少了大半,但威胁分毫未减。只要任意一台抵近引爆,飞溅的火花落在遍地油雾油洼上,整片区域就会燃起滔天大火,在场所有人都会瞬间葬身火海。

      “不能让它们靠近油洼!”短发男人半跪在油滑的地面上,用尽全身力气挪动身体,声音沙哑,“一旦爆炸引燃机油,我们连逃跑的余地都没有!”

      重力之下,想要挪动半步都要耗尽全身力气。他尝试蹬地想要后退,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摔进机油里面,黑色油污瞬间糊满半张脸。

      年轻玩家状态更差,被重力和脉冲双重折磨,几乎瘫倒在地,只能勉强转动脖颈看着不断逼近的红色光点,眼底写满绝望。

      女玩家背靠机床,大口大口地喘息,视线飞快扫向不远处的办公区玻璃门。那十几米的距离,此刻近在眼前,却如同隔着万丈深渊。重力锁场一日不解除,他们就没有办法冲过去拿到权限密钥。

      叶霭依旧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态,手掌撑在浸了机油的地面,掌心被油污浸透。肩头伤口流出的鲜血混进黑色机油里,很快就被染得看不出颜色。

      □□上的疲惫、伤痛只是其次。识海之中,黑色标记在油管崩裂、脉冲释放这一连串剧变的刺激下,翻涌不息。域外的存在好似很享受这场一波接着一波的绝境绞杀,因果丝线反复拉扯,一阵阵钝痛交替冲刷着他和时衡两个人的神魂。

      叶霭微微垂着头,长长的睫毛不住轻颤,看上去像是快要撑不住昏厥过去。可他的心神始终清明,目光冷静地清点剩余自爆机械的方位、移动速度,同时留意着天花板管道还在不断喷涌而出的机油。

      裂口还在扩大,机油流淌的速度越来越快,地面的油洼还在持续上涨。再这样耗下去,就算不被自爆机械炸死,他们也会被困在越来越深的油液之中,最后被突如其来的大火焚烧殆尽。

      几步开外,时衡的处境同样不好受。

      脉冲带来的神经麻痹还未消退,重力压制让他的动作迟缓沉重,小臂旧伤被再次挣开,鲜血混着顺着胳膊流下的机油,黑乎乎一片。他没有多余的道具可以挥霍,方才用来击碎拉索的铸铁残块已经不知滑落到了哪一处油洼底下。

      他的目光快速扫视四周,寻找新的破局机会。

      AI的所有手段,根源都来自那座封闭的主控室。重力锁场、脉冲信号、机械操控,全部由主控室内的核心主机统筹输出。

      可是主控室合金大门牢牢锁死,没有权限密钥,物理强攻根本无法撼动分毫。想要密钥,就必须进入管理员办公区。想要抵达办公区,就必须挣脱重力枷锁。

      死循环。

      “办公区的外墙!”女玩家忽然喘着气出声,像是抓住了一丝渺茫的希望,“不是实心墙体!是钢化玻璃隔断!重力只压制活体,能不能用机械残骸砸破玻璃?只要打碎墙壁,我们就算不进去,或许也能破坏内部存放密钥的保险柜!”

      这个想法让众人眼中燃起一点微光。

      可下一秒微光又黯淡下去。

      重力力场之下,人的投掷力量被大幅削弱。就算捡起沉重的机械残片,也抛不出足够的力道砸穿加厚钢化玻璃。

      “我们扔不动。”短发男人抹掉脸上的机油,语气满是无力,“在这种重力里,重物刚抬起来就会坠落在脚边。”

      场面又一次陷入死寂。

      滴滴、滴滴。

      残存自爆机械的警报声依旧在耳畔回响,它们已经走到距离众人不足四米的位置,红色的光点在乌黑油地上映出摇晃的倒影。死亡的脚步,越逼越近。

      叶霭的目光缓缓落到那些短路瘫痪、泡在机油之中的自爆机械残骸上。

      机器本身已经报废,但是它们机身内部,依旧装填着爆炸药。

      只是机油隔绝了点火触点,才没有引爆。

      一个极为冒险的念头在心底成型。

      利用报废机械内部的□□,但不能在原地引爆。原地爆炸会直接点燃满地油雾,所有人同归于尽。必须想办法把报废机体推送到远离油洼的空旷地带,再触发爆炸。借爆炸的冲击力,震碎办公区的钢化玻璃。

      计划环环相扣,一步出错,便是全员覆灭。

      最大的难题依旧是重力。

      报废的自爆机械机体沉重,数倍重力之下想要推动,需要极大力量。他不能出手,一旦在重压环境下展现出远超病弱外表的力量,一切伪装尽数作废。

      叶霭不动声色,视线再次与时衡相撞。

      这一次,他的视线先落在泡在油洼边缘一台完整报废的自爆机械残骸,又抬眼望向办公区的钢化玻璃墙面,最后目光扫过场地远端一片没有大面积积油的裸露水泥地面。

      短短几眼,完整的思路传递过去。

      时衡瞬间读懂。

      风险极高,每一步都赌命。稍有差池,爆炸引燃机油,所有人瞬间化为焦尸。

      可眼下,已经没有更稳妥的出路。

      时衡极轻地闭了一下眼,算是应下。

      他不能大幅度发力,不能做出惊世骇俗的动作,只能借着重力本身的特性来做事。

      他缓慢地、一点一点屈膝下沉,整个人几乎半坐倒在油滑地面。借着身体下坠的重量,肩膀抵住那台泡在油洼边缘、已经彻底短路报废的自爆机械。

      全身的力量收敛在肩背,借着重力向下的惯性,一点一点,艰难地朝外拱动这台沉重的机器。

      金属机身在机油里滑动,发出沉闷的咕隆咕隆的摩擦声。

      每挪动一寸,都要耗尽他巨大的体力,额角大颗大颗的冷汗混着机油往下流淌。

      其余三名玩家怔怔看着他的动作,一时猜不透他想要做什么。

      “时衡,你干什么!那是爆炸机械!”年轻玩家失声低呼,生怕这台残骸忽然炸响。

      “它已经短路,机油封死点火装置,暂时不会爆。”时衡气息有些不稳,低声回应,手上动作没有停下,一点点把报废机械往远处那片干燥无油的空地推去。

      残存还能行动的自爆机械察觉到他的动作,两三台调转滚轮,朝着时衡直扑过来。

      危机再度降临。

      叶霭就在这个时刻,借着身体被重力压得摇晃踉跄的姿态,看似无意地往侧面一歪,手掌重重拍向脚边漂浮的一大片厚机油。

      乌黑的油液被手掌拍得飞溅出去,泼洒向那三台冲过来的自爆机械的传感镜头。

      哗啦一声。

      浓稠机油糊满它们顶端的感知窗口。

      三台还在运作的机器瞬间丢失热源锁定,滚轮原地乱转,失去目标,不再继续扑向时衡。

      整套动作在外人看来,完全是身体失控、站立不稳,摔倒时无意带起的油花。没有人会联想到,这是刻意做出的阻拦。

      只有叶霭自己清楚方才手掌拍出油浪时,力度角度全部经过精密计算。

      识海之中,黑色标记捕捉到这一场生死博弈,疯狂震荡。域外的存在似乎已经看穿他们二人无声的配合,却苦于抓不到可供利用的人心裂隙。在场其余玩家,没有生出猜忌,没有互相推诿,所有人都被绝境压得无暇生出私心。

      找不到裂隙,就无法放大双锚的反噬。

      它只能静静看着,等待计划成功,或是等待他们亲手走向毁灭。

      时衡抓住这短暂的空隙,拼尽浑身余下的力气,终于将报废自爆机械推到那片远离油洼的干燥水泥空地上。

      他迅速向后撤离,拼命往回挪动身体。

      距离依旧不够理想,但是已经没有时间调整。

      剩下那几台还能运作的自爆机械擦干净镜头上的油污,重新锁定活人热源,再一次调转方向冲来。时间已经彻底耗尽。

      时衡捡起地面一块坚硬的碎石,受重力限制,无法远投,只能用尽余力狠狠甩向报废机械机身侧面裸露出来的电路接口。

      哐!

      碎石命中!

      报废机械内部残存的电路被尖锐碎石戳破,火花一闪。

      轰——!!

      不算惊天动地,却足够猛烈的爆炸在干燥空地上炸开!

      火光冲天而起,冲击波横扫四方。

      满地机油因为距离足够远,没有被引燃。

      巨大的冲击力直直撞向侧面管理员办公区的钢化玻璃墙面。

      咔嚓——!!

      厚实的钢化玻璃瞬间布满密密麻麻如同蛛网一般的裂纹,紧接着轰然崩碎,无数玻璃碎片哗啦啦向内倾泻,散落一地。

      办公区,被炸开了一个巨大的豁口。

      爆炸扬起漫天尘土。

      可主控室AI的反应来得极快。

      【管理员办公区墙体遭到破坏。】
      【销毁权限密钥。】

      冰冷的提示音刚刚落下,办公区内部响起销毁装置启动的滋滋电流声。

      密钥存放的保险柜,正在执行自毁程序。

      密钥一旦销毁,整座工坊副本,就再也没有关闭主控室大门的办法。他们所有人,将会永远困死在重力锁场之中,耗尽体力,直至死亡。

      玻璃碎渣还在地上叮当作响。

      爆炸的余威尚未散尽。

      重力依旧沉沉压在每个人的骨肉之上。

      叶霭抬眼,透过炸开的玻璃豁口,看见办公区内部保险柜红光闪烁,销毁倒计时已经开始。

      时间,只剩下寥寥数秒。保险柜表面刺目的红光急促闪烁,内部传来齿轮高速转动的滋滋锐响,销毁程序已经进入不可逆阶段。

      红光每跳动一下,代表密钥距离化为灰烬就更近一步。

      数倍重力依旧死死禁锢着所有人的躯体,四肢沉重得如同灌了铅。哪怕仅仅只是抬起上半身,都要透支大量体力。隔着满地油洼,办公区破碎的玻璃豁口就在十余米开外,可这短短距离,此刻如同天堑。

      “密钥要被毁了!”女玩家瞳孔骤缩,声音都变了调,拼尽全力想要往前挪动,膝盖在油滑地面摩擦,才往前蹭出半米,就被重力狠狠拽回去,重重跌进机油里,黑色油污糊住她大半衣襟。

      短发男人大口喘着粗气,尝试弓起身子冲刺,肌肉紧绷到发抖,双脚却在油地上不停打滑,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冲势。年轻玩家近乎彻底脱力,瘫卧在油液边缘,只能眼睁睁望着办公区那道红光,眼底只剩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重力锁场困住,没有任何人可以及时冲进去阻止销毁。

      一旦密钥销毁,副本闭环彻底锁死。他们既打不开主控室,也无法关停重力力场,最后只会耗光体力,要么被后续刷新的机械杀死,要么困死在这里。

      绝境的重压再度攀升。

      叶霭单膝陷在浅浅的油洼之中,机油浸透裤腿,冰凉黏腻地贴在皮肤上。肩头伤口的血液还在缓慢渗出,和黑色机油交融在一起,看不出鲜明的血色。脊背大幅度佝偻,仿佛已经被□□和精神的双重折磨压垮,长发散乱地垂落,遮住大半张脸。

      旁人看去,他连维持跪姿都已经勉强,更别说跨越十余米的距离去阻止保险柜自毁。

      可他的心神没有片刻涣散。

      识海之内,黑色标记因为这即将到来的全盘失败,掀起一阵阵狂暴的涟漪。域外的存在在等待结局,等待看着他们所有挣扎全部付诸东流。因果的纽带不断拉扯,时衡那边同步传来神魂闷痛。

      时衡的处境同样窘迫。方才推动报废自爆机械,几乎榨干他大半体力,小臂的伤口撕裂得更重,血水混着机油顺着手腕不断往下滴。重力之下,他也冲不到办公区。

      两个人都不能动。

      玩家冲不过去,投掷物品在重力压制下飞不远,爆炸手段刚才已经用过一次,再引爆机械,距离把控稍有失误就会点燃遍地油雾。

      条条大路,尽数堵死。

      叶霭的视线飞快扫过办公区破碎的玻璃缺口,落向保险柜的位置。保险柜不是完全封闭,侧面有散热格栅,细密的缝隙贯穿柜体。销毁程序是内部高温灼烧密钥,只要可以从外部干扰散热结构,就有概率短暂打断自毁流程。

      问题依旧落在距离上。

      普通物件扔不过去。

      叶霭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抚过自己腰间内侧。那里藏着几枚极细、密度极高的钨钢细针,是他很早之前就备好的隐秘武器。体积小巧,重量沉,在重力环境下,沉重的物件反而比轻质物品更具备短距离穿透的势能。

      这是他压箱底的底牌之一。

      一旦射出,精准打断散热格栅,便能争取几秒生机。可风险同样致命。

      在场还有另外三名玩家。若是出手的角度、力道把控稍有破绽,就会暴露他在数倍重力之下依旧拥有精准发力的实力。所有人都会意识到,这个看着奄奄一息的病美人,根本不是任人宰割的累赘。

      长久以来伪装出来的孱弱外壳,会直接碎裂。

      叶霭的指尖抵在袖内的钢针之上,冰凉坚硬的金属触感抵着指腹。

      保险柜的红光还在不停闪烁,销毁倒计时一秒一秒流逝。留给思考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他抬眼,和时衡遥遥对视。

      时衡看懂了他眼底那一丝决断,心口微微一沉。他明白叶霭打算动用私藏暗器。一旦出手,伪装便会承担巨大风险。可是眼下没有别的出路。

      时衡没有阻拦,而是缓缓转动身体,故意挪动脚步,制造出一阵油液涌动的哗啦声响。身体踉跄,肩膀撞向身侧巨大机床的外壳,金属撞击发出沉闷的哐当响声。

      声响不大,却足够吸引另外三名玩家的注意力。

      “时衡!你怎么样?”短发男人下意识转头望过去。

      另外两人的目光,也顺势被那一声碰撞吸引,短暂偏离办公区保险柜的方向。

      就是这转瞬即逝的片刻。

      所有人视线偏移的缝隙。

      叶霭借着重力压得身体剧烈摇晃、仿佛要栽倒向前的姿态,上半身猛地向下一沉。在外人眼中只是撑不住重压、身体失控扑跌。

      就在身体倾倒的过程里,手腕藏在衣袖之下,极快地抖腕。

      一枚乌黑细密的钨钢细针破开空气。

      受重力影响,轨迹微微向下坠,却凭借本身高密度的重量,携带着暗藏的势能,穿过十余米的空间,精准穿过办公区破碎的玻璃豁口,啪的一声,狠狠扎进保险柜侧面一排排散热格栅之中。

      钨钢针坚硬锋利,直接戳穿数片散热金属片,将内部的散热风道死死卡死。

      保险柜内部,用于灼烧密钥的高温模块瞬间排热失效。

      内部的高温无法向外散出,过热保护机制立刻触发。

      滋滋——

      柜体内原本狂暴运转的加热灼烧装置,骤然卡顿,红光闪烁几下,竟然熄灭了大半。

      销毁程序,被强行临时中断。

      保险柜没有彻底停止运作,只是进入短暂的过热休眠,留给他们的时间也只有短短十几秒。十几秒之后,散热恢复,销毁程序会再度重启。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又全部掩盖在身体失控扑跌的假象之下。做完这一切,叶霭顺势重重摔进身前的油洼里,半边肩膀浸泡在乌黑机油之中,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得很凶,肩头伤口被震动撕扯,嘴角溢出一丝鲜红,混在下巴滴落的机油里。看上去完全是重力压迫加上体力透支,终于撑不住垮掉的模样。

      刚刚转头回来的其余三名玩家,只看见他扑倒在油地里剧烈咳喘的一幕,没有人看见那枚转瞬即逝的细针。

      “叶霭!”女玩家惊呼一声。

      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油尽灯枯。

      没人知道,方才那扭转局面的一击,出自这个奄奄一息的人。

      只有时衡清清楚楚看见了全过程,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却又提得更高。方才实在太过凶险,但凡有一个人余光扫对了方向,一切就全部败露。

      识海之中,黑色标记愣了一瞬。

      域外的存在见证了局面被硬生生扳回一线,却捕捉不到究竟是谁完成的干预。现场所有人看上去都不具备完成这次远程打击的能力。

      它感知得到结果,却找不到源头。于是印记开始焦躁地翻涌,一圈圈黑色浪涛冲刷叶霭的识海,因果的震荡一波波传导向时衡。

      它找不到裂隙,就只能用更猛烈的神魂折磨来施加报复。

      叶霭闷哼一声,把那阵神魂刺痛咽下去,埋着头,任由长发遮挡自己眼底的神色。

      “销毁停了!红光暗下去了!”短发男人最先注意到办公区保险柜的变化,又惊又喜,“自毁程序暂停!我们还有机会拿到密钥!”

      狂喜仅仅持续一瞬,很快又被现实浇冷。

      机会摆在眼前,可重力锁场依旧横行。他们依旧跨不过那十余米的距离。

      时衡快速思索。不能再指望投掷,不能再指望爆炸。

      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那些被机油泡得打滑的自爆机械滚轮。一个想法冒了出来。

      重力压制活人,但机械滚轮的滚动不受力场影响。

      “把还能转动的报废自爆机械机体推向办公区。”时衡低声开口,语速飞快,“不要触发爆炸,利用滚轮滑行,借助油面的滑力,让机械残骸撞向保险柜。”

      报废机械本身没有动力,但是满地机油充当润滑剂,只要给一个初始推力,机身就会顺着油面惯性滑行出去。重力只会向下施压,不会阻碍水平方向的滑动。

      这是重力力场之下为数不多可以利用的物理规则漏洞。

      “可是我们推得动吗?”年轻玩家喘着气发问。

      “不需要大力猛推。”时衡回答,“油面摩擦力极低,一点点推力就足够。”

      众人如梦初醒。

      顾不得身上满身油污伤痛,几个人咬着牙,在重力之下半爬半挪,凑到一台机身完好、点火装置被机油泡坏的自爆机械残骸旁边。三个人肩膀抵着机器外壳,合力,一点点给出水平方向的推力。

      咕隆——

      黑色圆圆的机械残骸,顺着油滑的地面缓缓滑动起来。越滑越快,穿过开阔的地面,径直朝着办公区内部滑行而去。

      轰隆一声闷响。

      机械残骸狠狠撞上保险柜柜体。

      柜体被撞得剧烈一晃。存放密钥的收纳抽屉锁扣受冲击弹开,一张银色卡片,顺着抽屉滑出来,啪嗒一声掉落在满地玻璃碎渣之上。

      权限密钥,终于掉落在外。

      可新的难题接踵而至。

      密钥就在那里,依旧隔着十余米重力封锁的区域。他们拿不到。

      同时,保险柜内部温度缓缓回落,散热格栅被钨钢针戳出的缝隙慢慢恢复流通,休眠的销毁程序,正在倒计时重启。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足十秒。

      满地机油,残存游荡的自爆机械,未曾消散的重力枷锁,办公区散落的银色密钥。

      胜利近在咫尺,却依旧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无形牢笼。

      识海深处,黑色标记重新躁动起来,域外的存在,又一次静静注视着这两难的局面。它要看,这一次,他们还能想出什么法子破局。银色的密钥卡片静静躺在满地玻璃碎渣之上,在办公区昏暗的光线里泛出一点冷冽的光泽。

      所有人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一张小小的卡片上,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可数倍重力如同一道无形的铁栅栏,牢牢把他们拦在原地。四肢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每挪动一寸都要榨干浑身力气,十余米的距离,咫尺即是天涯。

      保险柜散热格栅被钨钢针戳出的破口慢慢恢复通气,内部重新传来细微的升温嗡鸣,销毁程序的重启倒计时正在飞速流逝。十秒,九秒……红光一点点重新亮起,缓慢而执拗。

      “不行,够不到。”短发男人喉咙滚动,绝望又焦灼,“就算机械可以滑过去,我们人过不去。总不能再推一台机器过去把密钥弹回来,力度根本没法控制,万一直接把卡片碾碎在地上就全完了。”

      油面滑腻,机械滑行的力道完全不可控,稍微重一点,那张薄薄的权限卡就会被金属机身碾成废片。

      残存的几台还能正常运作的自爆机械,摆脱了机油的短暂蒙蔽,传感器重新捕捉到热源信号,滚轮转动,又晃晃悠悠朝着众人这边迂回逼近。滴滴的警报声催命一般敲在人心上。一边是即将重启的密钥销毁,一边是步步紧逼的死亡机器,前后皆是死局。

      叶霭半伏在油洼之中,半边身子浸在冰凉乌黑的机油里,剧烈的咳嗽稍稍平复下来。嘴角残留的一丝血迹被机油蹭得模糊不清,肩头伤口持续传来钝重的撕裂痛感。外人眼里,他已经几乎失去行动能力,只能微微耸动肩头,艰难地呼吸。

      只有他自己清楚识海之中的煎熬。

      黑色标记反复翻涌震荡,域外的存在仿佛已经看透所有局面,不断借着副本的绝境放大双锚因果的反噬。一阵阵细密的刺痛轮番冲刷神魂,这份痛楚同步渡给几步之外的时衡。时衡下颌紧绷,额角不断渗出冷汗,小臂的伤口血渍已经和机油凝在一起。

      他们不能再动用暗器。

      方才射出钨钢针已经是险之又险,再来一次,另外三名玩家就算注意力被转移,也难保不会捕捉到破绽。底牌一旦暴露,之前长久伪装的孱弱人设彻底崩塌,后续只会招来更多猜忌与审视。

      可密钥就在眼前,时间一分一秒被耗尽。

      时衡飞快扫视周遭,视线掠过满地横七竖八的自爆机械残骸,忽然落在一截长长的弹性金属钢带上面。那是爆炸震落下来的机床防护构件,薄而韧,长度刚好可以够到办公区内部。

      重力压制向下的力量,却不会完全抵消水平方向的弹性形变。

      “把那根钢带拿过来。”时衡抬下巴示意那截躺在油洼边缘的金属条,声音压得极低。

      年轻玩家拼尽残存力气,在重力下艰难匍匐过去,手脚并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那根数米长的钢带拖拽回来。

      钢带本身不轻,数倍重力之下拿在手里沉甸甸,双手举高根本做不到,但是平放贴着油面,就可以抵消大部分向下的负重。

      “平放,贴着地面伸过去。”时衡咬着牙,半跪在地,接过钢带的一端。整条金属条平铺在滑腻的机油表面,油液极大减小摩擦。他稳住手臂,一点点将钢带朝着办公区的豁口推送出去。

      钢带顺着油面缓缓滑行,穿过破碎的玻璃缺口,伸进办公区内部。

      距离还差一小截。

      红光越来越亮,销毁程序的重启已经进入最后几秒。

      “还差一点!”女玩家屏住呼吸,手心全是冷汗。

      时衡手臂肌肉疯狂颤抖,重力不断向下拉扯钢带,金属条中段已经微微向下弯折。再往前推送,钢带就会直接弯断。

      就在此刻,叶霭看似无意识地往侧面微微挪动身体,肩膀重重抵在时衡的胳膊外侧。在外人看来,是他体力不支,身体失衡歪倒,恰好撞在了时衡身上。

      可这一撞的力道很巧妙,借着倾倒的惯性,给了钢带末端一记恰到好处的水平推力。

      金属钢带猛地往前窜出一小段!

      端头刚好抵达那张银色密钥的旁边。

      时衡心领神会,手腕极轻地一拧,钢带端头向下弯折,如同钩子,精准勾住密钥卡片的边缘。

      “往回拉!”

      众人屏住呼吸。时衡缓慢回收钢带,那张薄薄的银色卡片被勾住,顺着满地玻璃碎渣,一点点被拖出办公区的玻璃豁口。

      就在密钥被拖出缺口的一瞬间——

      保险柜内部红光彻底大亮,销毁程序完全重启,柜体内再次响起高温灼烧的滋滋声响。只差一瞬,密钥就要化为灰烬。

      密钥卡片顺着油面滑回来,啪嗒一声落在众人面前的油洼边缘。

      到手了。

      短短一瞬的狂喜还没有漫开,AI冰冷的广播再度响彻三层工坊。

      【权限密钥已脱离存放区域。】
      【重力锁场解除。】

      嗡——

      笼罩整层空间的无形重压骤然消散。

      骨头被挤压的酸胀感潮水一般褪去,浑身骤然一轻。几个人来不及适应变化,身体重心失控,接二连三歪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息,贪婪呼吸着没有被重力压榨的空气。

      压在血肉之上的枷锁消失,可识海之中的震荡没有立刻平息。那枚黑色标记因为他们再度夺下一线生机,狂暴地掀起数轮余波,因果纽带带来的刺痛依旧在两人识海回荡。域外的存在不甘心,副本的物理枷锁可以破解,但刻在神魂里的枷锁,没有那么容易挣脱。

      “密钥……我们拿到密钥了!”短发男人抓起那张银色卡片,手指都在发抖,劫后余生的狂喜涌上眉眼。

      可危机远远没有结束。

      重力锁场虽然关闭,那些残存还能运转的自爆机械依旧还在。没有了重力的束缚,它们滚轮转动的速度陡然加快,红色警示灯疯狂闪烁,从四面八方朝着众人猛冲过来。

      主控室的方向,厚重的合金大门缓缓发出机械转动的闷响。

      不是开门,而是大门两侧,墙壁盖板纷纷弹开。

      数十台体型高大、手持切割刃的主战战斗机械,缓缓迈步走出。

      真正的主力守卫,此刻方才登场。

      之前的自爆机械、重力力场,全部都只是前置的消耗手段。AI从一开始就没有指望靠这些彻底抹杀他们,只是不断消耗体力、道具、心态,不断给那枚黑色标记制造试探的机会。

      现在,真正的杀局,才正式登场。

      高大的机械脚步踏在满地机油之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响,金属刀刃反射出惨白的灯光。

      退路被封死,前路是主控室大门,身前是成群主战机械。

      手里攥着密钥,可这仅仅代表他们拥有开门的资格,并不代表他们拥有活下去走到门前的能力。

      叶霭伏坐在油洼边,慢慢抬起头。机油顺着下颌不断滴落,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肩头伤口还在渗血。眼底深处,那簇如同鬼火一般的信念,依旧幽幽燃着,没有因为接连不断的绝境而熄灭半分。

      时衡站起身,甩掉手上粘稠的机油,目光沉沉望向不断逼近的钢铁集群。

      两个人隔着翻滚的机油油雾,视线再次相撞。

      副本博弈还没有落幕,域外那双藏在虚空之后的眼睛,依旧在冷冷注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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