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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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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骨的寒意像是无数细密的冰针,穿透衣物,刺破皮肉,死死钉进骨髓里。
不属于人间的机械冷音,突兀蛮横地凿进所有人的意识深处,没有声源,没有起伏,冰冷得如同亘古不化的寒冰,碾碎了每一个人残存的睡意与慌乱。
【全球随机遴选完成。】
【恭喜9名人类玩家,强制绑定「无限炼狱系统」。】
【新手副本:夜半校舍。】
【副本等级:E级(新手安全副本)】
【副本任务:天亮之前,存活六小时。】
【支线任务:探寻旧校舍尘封的死亡真相(可选)。】
【副本惩罚:任务失败,即刻抹杀。】
【温馨提示:本副本无绝对安全区域,请勿轻信校舍内任何“活人”。】
耳鸣轰然炸开。
天旋地转的失重感褪去的瞬间,叶霭缓缓睁开了眼。
他站在一片湿漉漉的老旧水泥地面上,脚下布满裂纹,缝隙里嵌着发黑的青苔与积年的灰尘,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霉味、铁锈味,还混着一丝若有似无、阴冷潮湿的血腥气。
四周是一栋废弃的老式教学楼。
墙皮大面积剥落,露出斑驳灰白的墙体,破碎的玻璃窗黑洞洞地张开,像无数双凝视人间的鬼眼。窗外是浓稠如墨的黑夜,没有星光,没有月色,整栋校舍被无边无际的死寂笼罩,压抑得人呼吸发紧。
身边横七竖八站着八名陌生人,都是刚刚被强行拉入无限炼狱的普通玩家,脸上无一例外写满了惊恐、慌张与手足无措。
有人双腿发软,直接瘫坐在地上,指尖死死抠着地面,牙齿打颤:“什么东西……无限系统?抹杀?这是恶作剧吧……是直播整活对不对?!”
有人面色惨白,疯狂摸找手机,屏幕漆黑一片,完全没有信号,彻底断绝了对外界所有联系。
恐慌情绪像瘟疫一样,瞬间在九人小队里蔓延开来。
唯独叶霭,安静得过分。
他静静立在人群最边缘,身姿削薄得近乎脆弱,一袭简单的黑色衣料衬得本就苍白的肌肤几近透明。
及腰的乌黑长发未束未挽,松松散散垂落,一部分搭在单薄的肩头,一部分拂过清瘦笔直的脊背,发丝柔软,衬得那人肩窄腰细,身形孱弱得仿佛一阵夜风就能吹折。
这是一张完全消解了性别界限的脸。
是男子的骨相,却生得极尽极致、无可挑剔的柔美。眉骨清浅,眼尾线条淡而迤逦,鼻梁秀气,唇色偏浅偏淡,常年病态的苍白覆满整张面容,没有半分凌厉,没有半分戾气,更无丝毫风月风情。
初见之人,第一眼只会被这张极致的容貌震得失神,根本无从分辨雌雄。
只会恍惚觉得,世间怎会有这样一个人,把清冷、憔悴、破碎、绝美揉得恰到好处。
满身都是跋涉不尽的风霜,病骨支离,通体疲惫,眉宇间压着化不开的倦怠与憔悴,像是被顽疾纠缠经年,日日苟延残喘,只剩一副摇摇欲坠的空壳,随时都会轰然倾覆。
可若有人敢于凝神细看,便能穿透那层死寂温顺的皮囊,窥见他眼底最深处的秘密。
那双眸子极静,极淡,不起波澜,荒芜得像是寸草不生的寒夜荒原,磨尽了世间所有温柔、情绪、烟火与风情。
唯独荒原最底处,燃着一簇孤伶伶、幽幽摇曳的鬼火。
不烈,不旺,微弱得随时会被黑暗吞灭,却死死亮着,偏执、决绝、瘆人,寒彻骨血,那是他仅剩的、不肯向宿命低头的全部信念。
他天生顽疾缠身,肉身腐朽,寿命倒数,日日受病痛啃噬骨肉,是旁人眼中风烛残年、一碰就碎的残次品。
可无人知晓,这具病入膏肓、时日无多的孱弱躯壳里,藏着碾压众生的绝顶智商,藏着屠戮绝境、孤身破局的巅峰武力。
世人皆见他病骨憔悴,唯独不见他骨下藏锋,眼底栖火。
“妈的!真的不是梦!真的进什么诡异副本了!”
一个壮硕的男人粗声嘶吼,打破了死寂。他叫张磊,常年健身,体格健壮,在普通人里算是极具安全感的存在。他下意识把目光扫过一圈,最后落在人群边缘的叶霭身上。
在他眼中,叶霭就是最需要保护,也最有可能拖垮全队的那一个。
眼前这人实在太易碎了。苍白、消瘦、孱弱,长发垂落,眉眼绝美却毫无气力,站在阴森恐怖的鬼校舍里,像一朵被暴雨摧残殆尽的白花。
“大家先冷静!”张磊压下恐慌,沉声道,“既然是E级新手副本,难度应该不高,只要熬到天亮就行!咱们九个人抱团走,千万别落单!”
说完,他看向叶霭,语气不自觉放软,带着几分善意的担忧:“这位兄弟,你跟紧我们,别乱走。看你身体不太好,千万不要逞强。”
其余几人也纷纷望过来,目光落在叶霭身上,清一色的怜惜、担忧。
“长得也太好看了,这人男的女的?”
“脸色白成这样,别副本还没结束人先撑不住。”
“多照看一点吧,新手本死一个人都很容易引发连锁混乱。”
众人窃窃私语,声音压得很低,却一字不落地落进叶霭耳中。
他神色未变,睫毛轻轻垂落,遮住眼底那簇幽幽跳动的火光,没有辩解,没有回应,只是微微收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
胸腔里熟悉的钝痛缓缓翻涌上来,无数细刺扎着肺腑,干涩的痒意与痛感交织,喉间泛起一阵压抑不住的腥甜。
他微微侧头,极轻地闷咳了两声。
声音细碎微弱,旁边几个人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你还好吗?要不要靠过来一点?”
所有人潜意识里已经盖棺定论:叶霭是全队的短板,是需要兜底保护的花瓶,是这场生存游戏里最可能第一个死去的弱者。
没有人会想到,日后踏平这片炼狱绝境的,恰恰就是此刻被众人怜悯的病骨美人。
叶霭没有理会周遭的议论。
他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整栋废弃校舍。
远超常人的观察力与推演思维,在踏入副本的一瞬间便悄然运转。墙体剥落痕迹、地面积灰厚薄、地板磨损纹路、门窗开合角度、阴气流动的轨迹……无数细碎线索在脑海飞速整理排序。
系统标注的E级“安全副本”,本身就是最大的陷阱。
怨气凝实,阴气缠骨,杀戮规则早已成型。所谓新手难度,不过是用来麻痹新人的假象。六个小时的存活时限,每过一小时,便会解锁一重新的杀机。
众人还在天真地以为抱团就能安稳通关,却不知道,这栋校舍里的鬼怪,最擅长狩猎群居的活人。
“我们现在去哪?”一个穿校服模样的小姑娘吓得眼眶通红,紧紧攥住衣角,“楼道太黑了,教室里到处都是碎桌椅。”
“先进一楼正中的教室。”张磊做出决断,“空间开阔,门口视野清楚,有动静我们能第一时间察觉。所有人跟紧,不许掉队。”
余下的人连忙点头,小心翼翼向着漆黑幽深的走廊挪动。
有玩家好心,伸手想去搀扶看起来摇摇欲坠的叶霭。
“我扶你一把吧。”
叶霭微微侧身,不动声色避开触碰,声音带着久病带来的淡淡沙哑,清冷疏离:“不用。”
短短两个字,划开一道清晰的距离。那人愣了愣,只当他性格内向,也不再勉强,依旧下意识将他护在视线范围之内。
一行人踏入走廊。
头顶老式灯管滋啦滋啦爆出电流杂音,灯光忽明忽灭,惨白光线把人影拉扯得扭曲颀长,投在斑驳墙面上,恍如群鬼乱舞。地面散落破碎课本、断裂桌椅木渣、泛黄卷曲的试卷,墙角蛛网层层堆叠。夜风穿过廊道,呜呜作响,似女子低泣,似孩童呢喃,听得人头皮一阵阵发麻。
【嘀——副本规则刷新。】
【第一阶段规则生效:凌晨十点前,请勿回头。】
【违者,代价自负。】
冰冷的提示音骤然响彻所有人脑海。
全队瞬间僵住,汗毛根根倒竖。
“别回头?!身后有什么东西?!”有人牙齿打颤。
刺骨寒意缓缓爬上众人后颈,一团阴冷雾气贴在脊背,无形的压迫感沉沉笼罩整支队伍。没人敢转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张磊咽了一口唾沫,强压恐惧低声道:“记住规则,谁都不许回头,继续往前走,不要停下。”
众人僵硬抬脚,艰难往前挪动。
普通玩家只能被动服从规则,被未知的恐惧折磨得心神不宁。
叶霭却不必回头。单凭气流扰动与阴气流动,他已经勾勒出身后景象:一道离地半米悬浮的鬼影,长发拖地,躯体腐烂扭曲,正紧贴在队伍末尾缓缓跟随,鬼物指尖距离最后一名玩家的后颈,不过短短三厘米。
一旦有人回头直视它的脸,便是即刻抹杀。
系统写的是“请勿回头”,不是“回头必死”。一字之差,便是漏洞所在。杀招在于直视面容,而非回头这个动作本身。
旁人被字面规则死死禁锢,他一眼就看破第一层规则的底层逻辑。
胸腔里的病痛还在持续啃噬内脏,每一次呼吸都拉扯受损的肺叶,肉身本就濒临损耗的极限,阴气侵蚀之下,痛楚更甚。可他脚步依旧稳如磐石,外表看去却依旧是那副飘摇欲倒的模样。
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力量蓄在指尖。倘若那厉鬼敢出手伤人,他会在瞬息之间击溃阴魂。
他从不是依靠规则苟活的人。
队伍终于挪进一楼正中那间破败教室。
课桌椅歪歪扭扭倒了一地,黑板上残留褪色的红色粉笔痕迹,扭曲模糊,酷似血色符文。玩家们争先恐后挤到教室中央,远离门窗,后背相互紧靠,试图从抱团之中攫取一点安全感。
后背那股冰凉的压迫感依旧没有消散,时时刻刻折磨着众人的神经。
“还有五个小时,熬过去就好了……”有人喃喃自我安慰。
叶霭独自退到窗边的角落。长发垂落,遮住大半苍白清绝的侧脸,他微微垂眸,压下喉间不断上涌的腥甜。破碎的玻璃窗之外,教学楼的天台漆黑空旷,可在他眼中,那里蛰伏着这个副本真正的核心,远比尾随众人的低级厉鬼要恐怖数倍。
这一场所谓的新手试炼,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猎杀骗局。
就在这时,幽深的楼道深处,传来脚步声。
哒哒——哒哒——
节奏平稳,不急不缓,穿透死寂,清清楚楚传入教室。
不是新人慌乱踉跄的步履,从容,冷硬,带着久经无数生死场的镇定。
教室里所有人浑身一僵,心脏猛地提到嗓子眼。
“还有人?系统明明只选了我们九个!”
“是鬼?!是副本里的东西过来了?!”
恐慌再度蔓延开来,众人紧紧挤作一团,连大气都不敢喘。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教室门口。
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逆着闪烁的灯管光芒,出现在门框处。
男人一身黑色衬衣长裤,袖口挽至小臂,肩背宽阔,身形极高。五官锋利深邃,轮廓冷硬,是极具压迫感的男性俊朗,周身萦绕一层淡淡的戾气,那是无数次和鬼怪厮杀沉淀下来的气场。
正是时衡。
无限炼狱之中名气响亮的高阶玩家。他本不会特意停留这种低级E级副本,只是恰好路过浅层位面波动,被这边副本异常的怨气浓度吸引,过来查看情况。
教室之中四处游荡的阴邪气息,在他出现的刹那,本能地向后退缩。方才尾随队伍的那只厉鬼,躲进走廊阴影,再也不敢往前半步。
时衡目光淡漠扫过屋内一群惊慌失措的新人,如同在看一堆无关紧要的麻烦。视线掠过一张张面孔,最后落在窗边角落里的叶霭身上。
第一眼,他看见的,便是那副过分出众的容貌,单薄孱弱的体态,病态苍白的肤色,还有方才那一声被他捕捉到的压抑咳嗽。
长发垂肩,身形摇摇欲坠,看上去弱不禁风。
时衡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在无限炼狱摸爬滚打这么久,他见过不少靠着外貌博取旁人保护的新人。眼前这人,看着就一副不堪一击的样子,身体底子差成这样,在副本里就是最大的隐患。
他没有看透皮囊之下藏着的锋芒,没有窥见眼底深处那簇鬼火。此刻的他,完完全全被表象迷惑,心底浮起明确的轻视。
这种人,活不过几场副本。搞不好还会拖累整队人。
“高阶玩家?”张磊又惊又喜,像是抓到救命稻草,连忙开口,“大佬!能不能帮帮忙,我们都是刚进来的新人!”
其余玩家眼中也燃起希望。
时衡没有往前踏入教室,就站在门口,语调冷淡,不带半分暖意,目光还落在叶霭的方向,直白说出心里的评判:
“这个队伍,最大的问题,是那个。”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窗边的叶霭。
“身体差成这样,随便一点阴气侵蚀都扛不住。遇上危机,第一个出事的多半就是他。到时候,只会成为所有人的累赘。”
话音落下,教室里安静一瞬。
不少人面露尴尬,心里其实认同这番话,只是不好意思直白讲出来。
叶霭抬眼,望向门口的男人。
狭长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波澜,那簇深埋荒芜眼底的鬼火,轻轻晃动了一下。
他听懂了那份不加掩饰的轻视。
两人遥遥对视,隔着满室破碎桌椅与昏暗光影。
初次相逢,没有惺惺相惜,没有宿命奔赴,只有居高临下的评判,与一份沉默冰冷的对峙。
时衡也迎上他的视线,只看见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看不出喜怒,只觉得这人太过沉静,多半是吓傻了。
他并不打算加入这支新手队伍,只是过来确认副本异常。但系统忽然弹出临时弹窗。
【触发临时强制任务:协助新手小队存活至天亮。任务失败,扣除大量生存点数。】
时衡脸色沉了几分。
强制任务。
意味着他不得不留下来,和这群新人共处剩下的几个小时,包括那个在他看来迟早要出事的病美人叶霭。他挑了挑眉对叶霭说:“像你这种人来这儿也是等死”
空气里的火药十足 总教室里面静得落针可闻
时衡那句轻飘飘的评判悬在空气里,屋内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全都聚向窗边的叶
有同情,有为难有人心里暗暗点头,觉得这位高阶大佬说得不无道理。
胸腔内部已经泛起熟悉的钝刺感,那股想咳嗽的痒意往上被迹象。
只是呼吸变得更浅,长长的睫毛垂落,在苍白的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本就毫无血色的脸颊,又蒙上一层倦怠的灰白,满身风霜憔悴的模样看得旁人愈发揪心。乌黑长发滑下几缕,散落在单薄肩头,衬得整个人愈发易碎。
他没有反驳时衡的话,既不愤怒,也不辩解。
只是抬眼,平静地望向门口的男人。
那双眸子淡淡的,看不出喜怒,荒芜得像一片寒寂荒原。那簇深埋在眼底最深处的鬼火敛得极好,藏在表层的漠然之下,外人一眼望去,只看得见温顺与疲惫,看不见底下那点瘆人的偏执火光。
在时衡眼中,这就是一个被自己直白的话震慑住、无力辩驳的弱美人。
时衡见他一言不发,心底的偏见又重了几分。
在无限炼狱,沉默不等于从容,很多时候只是胆小无力。他见过太多容貌出众却不堪一击的新人,靠着一张脸博取旁人庇护,副本里一遇凶险便最先崩溃,白白拖累整支队伍。眼前的叶霭,看上去和那些人并无二致。
“我并不想掺和你们的事。”时衡站在门框边,语气冷硬,黑色衬衣的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线条紧实的手腕,“但系统强制任务,我得留到天亮。丑话说在前头,我不会专门来保护谁。”
他目光扫过全场一张张写满惶恐的新人面孔,最后又落回叶霭身上,毫不掩饰自己的顾虑:
“尤其是你。自己尽量跟紧大部队,不要脱离人群。一旦撑不住,不要指望别人分心力救你。在副本里,自顾不暇才是常态。”
话说得现实又刻薄,没有半分委婉,赤裸裸戳破了所有人心里隐约在回避的现实。
队伍里的新人有些尴尬,面面相觑。张磊连忙上前两步打圆场,脸上带着几分讨好高阶玩家的小心:“大佬,他身体确实不好,我们会多照看他的,尽量不给你添麻烦。”
旁边那个穿校服的小姑娘怯生生望了一眼叶霭,小声附和:“是啊,我们会看着他的。”
叶霭依旧没有说话。
那些掠过他身上的审视、怜悯、轻视,同情也好,猜忌也罢,他全部一字不落地收在眼底。
脑海之中,已经无声推演过这间校舍好几套死亡走向。鬼怪的游走习性,规则文字之下藏下的陷阱,接下来几小时会依次爆发的危机,不同人的性格会做出的选择,甚至时衡出手的时机与习惯,一条条在他心底排布完整,脉络清晰。
但他什么都不说。
不会提醒众人潜藏的隐患,不会展露半分过人的智计,更不会显露半分武力锋芒。
过早亮出底牌,只会招来猜忌与觊觎。他这条命本就时日无多,肉身每一次动用力量都要消耗本就不多的寿命,完全没必要为一群刚刚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白白透支自己。
他微微侧过身,重新靠向冰冷锈蚀的窗框,将大半身影浸在教室角落昏沉的阴影里,一副安安静静、随大流的模样。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极轻地蜷了蜷,指尖抵着掌心,不动声色记下了时衡这个人。
这人实力强横,心性冷硬,行事极度现实,恩怨利弊分得清清楚楚,绝非什么良善之辈。往后若是再起冲突,会是一个相当棘手的对手。
走廊深处,阴风又呜呜地刮了起来。
那只方才尾随队伍的鬼影,被时衡身上散逸出来的煞气震慑,不敢靠近教室门口,却也没有彻底退走,就徘徊在不远的黑暗廊道之中,阴恻恻的寒气断断续续顺着门缝钻进来,拂得屋内众人后颈一阵阵发凉。
【副本计时:剩余4小时27分。】
一行淡蓝色半透明的数字浮现在所有人视野的右下角,冰冷地跳动着,时时刻刻提醒着所有人,死亡的倒计时还在继续。
漫漫长夜,才刚刚过半。
教室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方才那股短暂见到高阶玩家的欣喜,已经被时衡一番话冲淡大半。几个新人互相靠得更紧,时不时就会下意识瞟一眼角落里那个容貌绝艳、病气沉沉的男人。
在他们心里,已经悄悄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接下来这几个小时,叶霭大概率会成为整支队伍最大的薄弱点。阴气侵蚀、突发惊吓,随便哪一样,都可能直接压垮这副看着一折就断的身体。
没有人知道,真正看透全局,把所有危机算得明明白白的人,恰恰就是这个他们全部为之担忧怜悯的弱者。
锋芒尽数敛于骨下,眼底鬼火沉沉蛰伏,叶霭只是安静地站在阴影里,冷眼旁观周遭的一切。
时衡收回落在叶霭身上的视线,不再多关注这个在他眼中注定是隐患的新人。他抬脚跨过门框,走进破败的教室,没有往人群中央凑,而是选了靠近门口的位置站定。这个位置视野开阔,可以同时监视走廊内外两处动向,一旦有鬼怪突袭,他也能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地面散落的碎木屑被他鞋底碾过,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响。
“都别挤成一团。”时衡低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慑力,“全部堆在一块,目标太大,一旦被鬼怪锁定,就是一锅端。分散开,保持两米左右间距,不要远离这间教室。门窗不要完全封死,留一点缝隙观察外面动静。”
经历过无数副本,他的经验老道而残酷。
新人们连忙慌乱照做,原本紧紧抱团的几个人连忙散开,彼此拉开距离,心里的惶恐却丝毫没有减少。有人手脚发抖,弯腰捡起地上一根断裂的桌腿攥在手里,当做聊以慰藉的武器。
“那、那只跟着我们的东西,还在外面吗?”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声音发颤,目光死死盯着紧闭的教室门板。
“还在。”时衡淡淡回应,“被我的气场压住,暂时不敢进来,但压制不会永久生效。副本时间越往后,鬼怪力量越强,它迟早会重新发起试探。”
这话让众人的心又沉了下去。
张磊握紧手里一根铁棍,咽了口唾沫:“那规则说十点之前不许回头,现在规则还生效吗?”
“还在生效。”时衡抬眼扫过漆黑的走廊,“但不要以为死守规则就万事大吉。系统的规则只会给你最低限度的提示,漏洞遍布,死守规则死得更快。”
他说的是副本生存的真理,可在场的新人大多懵懂恐慌,大半人听不进去深层含义,只牢牢记住了“不能回头”这一条铁律。
角落里的叶霭闻言,眼睫极轻微地颤了一下。
时衡看得透规则不可全信,这点倒是和他的判断重合。只不过时衡是无数次生死厮杀磨砺出来的经验,而他,只需要片刻观察推演,就能看穿内里关节。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连一丝月光都没有。教学楼外的老树枝桠摇晃,影子映在玻璃窗上,张牙舞爪,像无数贴在玻璃上的人手。
不知从哪里,隐隐传来哒哒、哒哒的脚步声。
不是走廊门外那只鬼影,也不是时衡。
声音很轻,从教学楼更深的内部,一层一层慢慢传过来,隔着厚重的墙壁,忽远忽近,分不清方位。
“什么声音……”校服小姑娘吓得浑身一抖,下意识往旁边的人身边靠。
所有人瞬间绷紧神经,呼吸放得极轻,竖起耳朵捕捉那阵诡异的响动。
时衡周身气场骤然一敛,整个人进入戒备状态,右手悄然搭在腰间,那里藏着他从过往副本获得的锋利短刃。他凝神分辨声音来源,眉头缓缓皱起。
不是方才那只低级怨鬼。
是这个副本里的第二只诡异。
“待在原地,不要乱动。”时衡低声警告,目光锐利扫过教室四面墙壁,“不要靠近窗户,不要出声。”
屋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众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那阵哒哒的脚步声还在持续,慢悠悠,不慌不忙,像是有人穿着破旧的皮鞋,在空旷的楼道里来回踱步。一会儿远,一会儿近,仿佛绕着整栋教学楼一圈圈游走。
叶霭站在窗边阴影里,没有动。
他表面依旧是那副倦怠虚弱的模样,肩背微微含着,仿佛连长久站立都要耗费不少力气。可他的听觉已经捕捉到无数旁人忽略的细节:脚步声落地的轻重,墙体共振的细微差别,阴气流动改变的方向。
那东西,正在向着一楼靠近。
它的目标,就是这间教室里活着的玩家。
可他依旧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掌心悄悄虚握,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做好了自保的准备。若是事态彻底失控,他只会保全自己,不会为这群陌生人冒险出头。
时衡站在门口,高度警惕地盯着门外漆黑的走廊,脑海里已经快速盘算几种应对方案。他的视线又一次无意扫过角落,看见叶霭安安静静立在那里,身形单薄,长发垂落,一副被恐惧震慑住、手足无措的样子。
心底的判断再一次固化。
果然,只是一个空有容貌、不堪风浪的普通人。
时衡微微移开目光,不再把希望放在他身上,已经暗自做好心理准备,等会儿一旦爆发冲突,这个人极有可能第一个崩溃,甚至打乱所有人的节奏。
视野右下角,蓝色的倒计时数字,还在一秒一秒,不停往下跳动。
废弃旧校舍的漫漫长夜,杀机正在黑暗之中,一步步逼近。
……废弃旧校舍的漫漫长夜,杀机正在黑暗之中,一步步逼近。
忽远忽近的皮鞋脚步声,越来越清晰。
那声响不带半分活人的气息,沉闷、滞缓、机械往复,不疾不徐地碾过楼道的水泥地面,像是精准掐着某种诡异的节奏,一点点蚕食众人濒临崩溃的神经。
教室里的空气凝滞到了极致。
几个新人脸色惨白,死死抿着唇,连呼吸都不敢太重,双手攥得发白,眼底盛满了纯粹的恐惧。谁都不知道暗处徘徊的东西是什么,更不知道下一秒,死亡会不会骤然落头。
戴眼镜的男人牙齿打颤,压着极低的嗓音哆嗦道:“它、它是不是在找我们?它能看见我们对不对?”
没人敢回答他的问题。
唯有时衡依旧镇定,周身冷冽的气场牢牢镇住门口的小片区域,眼底是久经厮杀的冷静与锐利。他指尖摩挲着腰间短刃的纹路,目光死死锁着漆黑的走廊,精准捕捉着脚步声的轨迹变化。
“是校舍的宿管怨灵。”时衡低声开口,声音压得极轻,只有近处几人能听见,“E级副本的次生诡异,攻击性不强,但擅长蛊惑人心、诱导落单。只要全员不离教室、不独自回应声音,短时间内不会强攻。”
他经验老道,一眼辨出诡异的底细。
新人们稍稍松了口气,紧绷的脊背微微松懈,悬在嗓子眼的心落下些许。只要有大佬坐镇,只要听话守规矩,似乎这场绝境就没那么可怕。
唯有角落的叶霭,心境毫无波澜。
宿管怨灵?
不过是表层的幌子。
这栋夜半校舍的核心杀机从来不是游荡的残魂,也不是尾随众人的贴背鬼影。所有低级诡异,都只是核心怪物用来玩弄猎物的棋子,用来分散活人注意力、逼人类自乱阵脚、主动触犯规则的陷阱。
那阵踱步的脚步声看似漫无目的,实则一直在精准收缩包围圈,将一楼这间唯一的安全教室,缓缓锁死。
不止如此。
叶霭垂着眼帘,视线掠过斑驳的墙面、开裂的地板、紧闭的门窗。
地面积灰的纹路被阴气无形搅动,以教室中心为圆点,正一点点向外褪去。墙体内部传来细微的、类似指甲抓挠木板的细碎声响,极轻极密,完全掩盖在诡异的脚步声之下,凡人的耳朵根本无从察觉。
规则【十点前禁止回头】依旧生效。
可真正的杀招,早已和“回头”无关。
这栋校舍在缩圈。
每流逝一分钟,安全区域就会缩小一寸,等到倒计时归零,整间教室都会被阴气彻底吞噬,届时无一人能够幸免。
这些浅显却致命的陷阱,全场唯有他一人洞悉。
但他依旧缄默。
苍白的面容平静无波,倦怠的眉眼敛尽所有锋芒,长发温顺垂落肩头,单薄的身形倚在冰冷窗框上,安静、脆弱,像一朵随时会被阴风揉碎的白花。
病痛的钝痛始终蛰伏在胸腔深处,不剧烈,却连绵不绝,时时刻刻提醒他这具残破肉身的极限。他懒得、也不值得为一群萍水相逢、仅凭外表定人高下的陌生人,损耗自己本就寥寥无几的寿命。
救人无用,露锋招祸。
在这吃人一般的无限炼狱,示弱,才是最稳妥的自保。
脚步声在走廊尽头停了。
死寂骤然降临,比持续的响动更加骇人。
整个教学楼鸦雀无声,阴风骤停,灯管的滋啦电流声也莫名消失,天地间安静得可怕,仿佛所有鬼怪、所有阴气、所有杀机,全都隐匿在了黑暗里,蓄势待发。
“停、停下了……”校服小姑娘死死抓着衣角,眼眶通红,“它走了吗?是不是离开一楼了?”
“没有。”时衡语气冷沉,瞬间否决,“它在蹲守。”
话音刚落。
走廊里忽然响起一道沙哑、苍老、阴恻恻的人声,贴着门板渗透进来,幽幽回荡在整间教室:
“同学——”
“熄灯时间到了——”
“为什么还不回寝室睡觉?”
声音慢悠悠的,带着腐朽的沙哑,不像恶鬼嘶吼,反倒像旧时宿管温和的规劝,偏偏听得人头皮炸裂,寒意直窜天灵盖。
【副本隐性规则触发:请勿应答校舍内一切诡异问询。】
系统提示迟来一步,轻飘飘响在众人脑海里。
可恐惧早已攥住了新人的心神。
有人心神失守,下意识想要开口辩解,唇瓣刚动了分毫,就被时衡凌厉的眼风死死按住。
“闭嘴。”时衡薄唇吐出两个冷字,气场压迫十足,“谁答话,谁先死。”
所有人瞬间噤声,死死咬住牙关,不敢再有半点异动。
门外的苍老声音还在反复呢喃,一遍又一遍,循循善诱,试图引诱屋内的活人应答:
“同学,出来啊……”
“教学楼要锁门了……”
“留在里面,会出事的……”
蛊惑的声音缠缠绵绵,无孔不入,钻进人的耳膜,搅得人心神不宁、意志涣散。
不少新人眼神恍惚,眼神渐渐涣散,心底生出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想开门、想应声、想逃离这间压抑死寂的教室。
人心,正在被阴气悄悄蚕食。
时衡眉头微蹙。
他能压制明面的杀机,却挡不住阴气潜移默化的精神侵蚀。新手玩家意志薄弱,再耗下去,迟早有人扛不住蛊惑,主动触犯禁忌。
他快速扫过全场,目光一一掠过紧绷惶恐的新人,最后再次落在角落的叶霭身上。
依旧是那副无措、沉默、虚弱的样子。
别人是惶恐不安、心神大乱,他是过分安静,安静得像一尊毫无生气的瓷像。
在时衡看来,这就是彻底被吓懵了,连害怕的反应都无力做出。身体孱弱、心神脆弱、毫无抗压能力,妥妥的队伍拖油瓶。
心底的轻视愈发根深蒂固。
他甚至已经提前预判好了结局:再过两个小时,阴气侵蚀加剧,所有人里,叶霭一定会最先撑不住。要么被蛊惑失控,要么身体透支昏厥,最后拖累全队。
时衡暗自打定主意。
真到绝境之时,他只会保全有用的活人,绝不会为一个注定殒命的累赘浪费半点力气。
两人无形的对立与隔阂,在这无声的审视里愈发深重。
一边是高高在上、笃定他弱小无用的顶级大佬;
一边是敛尽锋芒、冷眼旁观一切、暗自看透所有生死局的病骨杀神。
门外的蛊惑声还在持续,一遍遍回荡在空旷的楼道里。
屋内的众人濒临崩溃,呼吸急促,手脚冰凉,意志力正在一点点被磨空。
唯独叶霭,分毫未受精神侵蚀。
他的灵魂太过坚韧、太过偏执,那簇藏在眼底深处的鬼火,本就是跨越无数绝境、熬尽生死磨难养出的执念,区区低级怨灵的蛊惑,连撼动他心神的资格都没有。
他甚至有余力分心观察所有人的状态。
张磊心性最稳,尚能勉强自持;小姑娘意志最浅,已经半只脚踏入被蛊惑的边缘;戴眼镜的男人心神大乱,随时可能失控;至于时衡……
这人实力顶尖,心神稳固,杀伐果断,几乎没有破绽。
是个极其难缠的对手。
叶霭眸光微沉。
他从不主动结怨,却也从不怕结怨。时衡今日的轻视与预判,他日自有分晓。
就在这时,视野右下角的倒计时悄然跳动。
【副本计时:剩余3小时50分。】
随着数字更迭,整栋教学楼猛地轻轻震颤了一下。
很轻微的晃动,桌椅微微移位,墙面的灰尘簌簌脱落,常人只当是老旧建筑的正常松动,无人在意。
可叶霭清晰看见,教室四周的阴气壁垒,向内收缩了整整半米。
安全区,如期缩小。
死亡的牢笼,正在一点点收紧。
同时,门外的蛊惑声骤然一变,温柔的规劝变成了冰冷的阴笑:
“不出来是吧……”
“那我,进来找你们。”
咯吱——
老旧的楼道木门,无人自开。
漆黑的走廊深处,一阵沉重拖沓的脚步声,再度缓缓响起,一步一步,朝着教室门口逼近。
这一次,没有迟疑,没有徘徊,是直截了当的猎杀。
时衡全身肌肉瞬间紧绷,右手猛地握紧腰间短刃,漆黑的眼眸死死盯住敞开的走廊入口,凛冽的杀伐气骤然炸开。
“所有人贴紧内墙,不要动,不要对视走廊深处!”
他低喝一声,身形微侧,挡在了所有人前方,独自直面扑面而来的黑暗与杀机。
新人们吓得浑身发抖,立刻抱团退到最里侧的墙壁,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昏暗的光影里,唯有窗边的叶霭依旧立在原地。
身形单薄,长发寂寂,面色苍白憔悴,一副摇摇欲坠、风烛残年的孱弱模样。
在所有人仓皇躲避恐惧、大佬挺身御敌的衬托下,他愈发像一个无用的、只会静静等待死亡的累赘。
无人知晓。
这片即将倾覆的绝境,唯一早已算尽结局、手握破局之法的人,从来都是他。
眼底鬼火幽幽蛰伏,不动声色,静待风雨。
初遇的狭路,偏见生根,对峙暗涌。
这场由轻视开启的纠葛,自此,方才正式落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