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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忘川渡,故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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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的风总带着股洗不掉的凉,卷着曼殊沙华的瓣子,扑在沈殊年脸上时,像极了那年雪夜,谢临舟指尖划过她眉骨的触感。
“沈仙尊,这第三百个魂魄渡完,您在忘川的刑期,可就满三百年了。”撑船的老渡娘用竹篙轻点水面,乌篷船在墨色河水里打了个旋,“回不回九天?”
沈殊年没回头,指尖捻着片刚飘落的花瓣。三百年前她被剥去仙骨,打入忘川渡魂时,九天上下没一个人替她说话——除了那个被她亲手封印在无妄海的谢临舟。
“不回。”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河底沉睡的魂灵,“此处挺好。”
老渡娘“欸”了一声,没再追问。船尾的灯笼在风里晃,映得沈殊年半边脸浸在昏黄里,另半边隐在阴影里,恰好遮去她心口那道从锁骨蔓延到肋下的旧疤。那是剜心时留下的,三百年了,每逢阴雨天还会渗血,像在提醒她当年封魔台的事。
“哗啦——”
水面突然翻起浪,一个浑身是血的魂魄从水里冒出来,死死抓住船舷,喉咙里嗬嗬作响。是刚战死的仙门弟子,魂体还带着硝烟味。
沈殊年抬手,渡魂灯在掌心亮起,暖黄的光笼住那魂魄:“尘缘已尽,随我渡河吧。”
魂魄却突然嘶吼起来,指着沈殊年尖叫:“是你!是你害了临舟仙尊!是你通魔!”
老渡娘的竹篙“啪”地顿在船板上,灯笼晃得更厉害了。
沈殊年捻花瓣的手顿了顿,指尖泛白。谢临舟当年在仙门的封号是“临舟仙尊”,比她这个青霄掌座的名头响得多。直到他被魔神夺舍,直到她亲手把他钉在封魔台上。
“渡魂。”她没解释,只重复了一遍,声音冷了几分。
魂魄却疯了似的扑过来,指甲刮过沈殊年的手腕,留下几道白痕:“你怎么不去死?!临舟仙尊待你那样好,你却……”
“砰!”
一声闷响,那魂魄被什么东西狠狠踹回水里。
沈殊年抬眼,看见船头不知何时站了个人。红衣,墨发,靴子上沾着无妄海特有的冰碴,正懒洋洋地收回脚,眉眼间一道疤从眉骨划到颧骨,像用朱砂笔斜斜勾了道线。
是个魔修。
忘川不拒魂魄,却极少有魔修敢踏进来,这里的阴气会灼伤他们的魔气。可这魔修站在船板上,连衣角都没晃一下,仿佛天生就该待在这种地方。
“聒噪。”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像被砂纸磨过,目光扫过沈殊年,在她手腕的白痕上顿了顿,“沈仙尊?”
沈殊年握紧渡魂灯,指尖的光微微发颤。这声音……太像谢临舟了。可她亲手把谢临舟封在无妄海三千年,那冰狱连神魔都熬不住,他怎么可能出来?
“阁下是?”她压下喉间的涩意,尽量让语气平稳。
魔修笑了笑,那道疤在灯笼光里像活了过来:“路过的。”他弯腰,从水里捞起那还在挣扎的魂魄,两根手指捏着魂魄的后颈,像拎着只鸡,“仙门的小崽子?”
魂魄还在骂:“魔头!放开我!我要杀了沈殊年!”
“哦?”魔修挑眉,转头看沈殊年,“他要杀你,我帮你捏碎?”
沈殊年没说话。忘川渡魂有规矩,不能擅灭魂魄。
老渡娘却突然开口:“这位客人,忘川的规矩……”
“知道。”魔修打断她,指尖一弹,那魂魄就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推到了渡魂灯旁,乖乖跟着光往前飘,“就是看不得有人聒噪。”他说着,往沈殊年这边走了两步,船板被踩得吱呀响。
沈殊年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船舷上。她现在没仙骨,寻常魔修都能伤她。
魔修却停在了三步外,低头看她捻着花瓣的手,突然问:“沈仙尊,无妄海的冰,化了多少?”
沈殊年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冻住了。
只有谢临舟知道,无妄海的冰下埋着什么。那是她当年偷偷给他留的一缕残魂,藏在万年玄冰里,用渡厄骨的灵力养着。
她抬眼,撞进魔修的瞳孔里。那里面映着灯笼的光,像两簇跳动的鬼火,又像……又像当年谢临舟在雪夜里看她的眼神,藏着团没说出口的火。
“不知道。”她别开脸,声音有些发紧,“我与无妄海无涉。”
魔修却笑了,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抛到沈殊年面前的船板上。是块暖玉,被摩挲得油光水滑,上面刻着个极小的“年”字。
沈殊年的呼吸猛地顿住。
那是她当年送谢临舟的,在他及冠那天。她说:“谢临舟,往后你便是临舟仙尊了,要护三界。”
他当时把玉揣进怀里,抓着她的手腕往她袖中塞了块一模一样的,上面刻着“舟”:“那你呢?沈殊年,谁护你?”
后来,那块玉被她带进了忘川,藏在袖袋里,三百年没离过身。
而眼前这块……
“眼熟吗?”魔修蹲下身,指尖敲了敲那块玉,疤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在无妄海冰里捡的。”
沈殊年看着他的手。骨节分明,虎口有层薄茧,和谢临舟握剑的手一模一样。
老渡娘突然咳嗽了一声,竹篙在水里搅了搅:“客人是要渡河?”
魔修站起身,没再看沈殊年,只望着无妄海的方向,声音轻得像叹息:“不渡。”
他顿了顿,补了句,像是说给沈殊年听,又像是说给河底的魂灵听:
“我来找人。”
船尾的灯笼突然灭了。风卷着曼殊沙华的瓣子扑过来,沈殊年下意识按住袖袋里的暖玉,那里正隔着布料发烫,和她心口的旧疤一起,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忘川的夜,好像比三百年里任何一个夜晚都要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