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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舞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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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丽的国际剧院中,明亮的灯光将舞台映成星海,暗红色的帷幕缓慢拉开。
群舞演员如潮水般涌出,每个人手臂起落,如湖面层层荡开的涟漪。
这时剧情达到高潮,一束光刺破黑暗,首席舞者登场,弦乐响起。
足尖立起旋转,化作一朵自缚的旋花。
骤然纵身跃起,如挣脱扑向火焰。
伸展后的停顿,像未写完的断句。
最后的定点,单足伫立如白鹤眠沙,绷紧的弧线里藏着柔韧的束缚。
音乐收束为一声绵长的余颤。舞者立在渐暗的光中,呼吸与尘埃一同缓缓沉降。帷幕垂下,掌声响起。
观众席的灯光尚未亮起,窃窃私语已经在黑暗里蔓延开来。
“刚才那个首席,是沈昭璃吧?”前排一个戴着珍珠项链的中年女人侧过身,压低声音问身旁的同伴,“听说她上个月还在和上一家舞团闹矛盾呢,挺不愉快的。”
“可不就是她。”同伴点点头,目光还停留在已经合拢的幕布上,“我听圈内人说,是老团那边想让她多接商演赚钱,她不乐意,宁可解约赔违约金也要走。”
“解约?赔违约金?这种事情不都是可以商量着来嘛,还会闹到解约啊。”
“这个倒不清楚……估计还在谈吧,这种事情可不是一时半会能解决的。不过这种艺术家,哪肯被人当摇钱树使。”
“也是。”珍珠项链女人感慨地叹了口气,“你看她刚才那个大跳,那股劲儿,那种要挣脱什么的感觉……说不定就是跳的自己。”
“嘘,别说了,灯亮了。”
观众席的灯光渐次亮起,人群开始缓缓向外移动。那些细碎的议论也随之消散在嘈杂的脚步声中,只剩下最后一个模糊的句子飘浮在空气里:
“……不管怎么说,能请到她来今晚这场演出,咱们真是赚到了。”
【后台】
“璃姐!”
冲上来的是团里的实习生姜小满,手里举着一杯温热的蜂蜜水,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太美了!最后一个大跳我都不敢呼吸,生怕掉下去!”
沈昭璃接过水杯,轻轻笑了笑:“掉下去也得接着跳。”
“那不一样!”小满跟在她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那种感觉就像……像你整个人要飞起来了一样!我看过那么多场《天鹅湖》,从来没有一个人能把奥杰塔的绝望演得这么……”
她卡住了,似乎在搜刮合适的形容词。
“这么惨?”沈昭璃替她接上。
“不是!”小满急得跺脚,“是这么……这么真实。好像你真的被困在什么东西里面,想挣脱又挣不脱。”
沈昭璃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低头抿了一口蜂蜜水,温度刚好,甜度也刚好。
小满继续在沈昭璃身后絮絮叨叨地说着,沈昭璃一边听一边往后台深处走。
走廊两侧堆满了道具和服装架,几个舞美组的小伙子正在收拾布景,看见她过来,纷纷停下手里的活。
“璃姐,辛苦了!”
“今天的灯光跟您的走位配合得特别好!”灯光师小陈从操作台后面探出脑袋,脸上还戴着那副标志性的黑框眼镜,“您最后一个大跳的时候,我给追光留了半秒的延迟,那个影子拖出来的效果,绝了!”
沈昭璃朝他点点头:“我看到了,谢谢。”
小陈的脸腾地红了,手忙脚乱地缩回操作台后面。
服装组的周姐迎面走来,手里拎着一个防尘袋,里面装着沈昭璃的便服。
“快快快,先把舞衣换了,别着凉。”周姐一把将防尘袋塞给她,又递过来一条干净的毛巾,“头发都是湿的,擦一擦。”
沈昭璃接过来,朝她笑了笑:“周姐辛苦了。”
“我辛苦什么呀,你就一张嘴会说。”周姐摆摆手,压低声音说,“外面观众还没散完,送花的通道那边挤了好多人,你一会儿从后门走,省得被堵。”
“好。”
沈昭璃走进更衣室,关上门。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额角还有没擦干净的汗,脸颊因为运动泛着淡淡的红。她把头发从发网里解放出来,用毛巾轻轻按了按。
脚上的旧伤还在隐隐作痛。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尖有轻微的擦红,但并不严重。二十年的芭蕾生涯,她的身体已经学会和各种各样的疼痛共存。
换好衣服出来,走廊里已经热闹起来。
群舞的小姑娘们叽叽喳喳地围在一起,互相看手机里的照片;几个男舞者正蹲在地上拆足尖盒,把用过的足尖鞋扔进回收袋里;舞台监督老吴拿着对讲机走来走去,嘴里念叨着“明天的彩排八点集合,谁也不许迟到”。
“沈老师!”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昭璃回过头,看见一个扎着马尾的小女孩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捧着一束小小的雏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是舞蹈学院附中的学生,今天来跑龙套的。
“这是……”小女孩脸涨得通红,把花往前递了递,“这是我用零花钱买的,想送给您……我、我特别喜欢您跳的奥杰塔……”
沈昭璃接过花,低头看了看那张紧张得快要哭出来的脸。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却让那个小女孩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林、林晓棠。”
“晓棠。”沈昭璃点点头,“你今天在第二幕的群舞里,站在左边第三个位置,对不对?”
小女孩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她。
“你的手位很标准。”沈昭璃说,“但是转圈的时候,重心可以再往前一点,就不会晃了。”
林晓棠愣在那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谢、谢谢沈老师……”
沈昭璃笑了笑,伸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加油。”
小女孩捂着嘴跑开了,跑出几步又回头看她,眼里全是崇拜的光。
“又收小徒弟了?”老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叼着烟(没点)揶揄她。
“没有。”沈昭璃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雏菊,“就是觉得她挺像当年的我。”
老吴笑了笑,没接话。
他在这行干了三十年,见过太多天才,也见过太多陨落。他知道沈昭璃说的“像”是什么意思——不是像她的天赋,而是像她的执着。
那种眼睛里只有舞台的执着。
“行了,赶紧走吧。”老吴摆摆手,“后门没人,再晚那些记者该堵过来了。”
沈昭璃点点头,抱着雏菊和防尘袋,顺着走廊往后门走去。
推开那扇厚重的防火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
城市的天际线在远处闪烁,霓虹灯和车流汇成一条流动的光河。剧院的后门是一条僻静的小巷,平时没什么人,此刻更是安静得只能听见远处的车声。
沈昭璃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脚踝。
后门的小巷安静得出奇,远处隐约传来散场观众的喧哗声。她抬起头,正准备往外走——
“昭璃姐!”
声音从头顶传来。
沈昭璃一愣,循声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