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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夜色沉落 ...

  •   夜色沉落到最底的时候,整栋独栋小区彻底消音。
      窗外路灯的光晕被夜色揉碎,隔着双层玻璃落在地板上,淡得几乎看不见。房间里只余空调极低的送风声响,细细簌簌,像有人贴着墙根呼吸。
      乐晚芝平躺躺在床上,背脊贴着平整冰凉的床单。
      双眼闭合已久,意识却始终悬浮在半梦半醒之间。
      昨夜和乐思文的对话像一根细线,死死绷在神经末端。他嘴上顺从、点头、妥协,把所有抵触都压进沉默里,可心底那点不肯认输的执拗,半点也没有熄灭。越是顺从,心底的逆反就藏得越深,顺着血液慢慢沉进睡眠里,织成梦境。
      睡意彻底覆上来的瞬间,周遭光线骤然变暗。
      没有循序渐进的过渡,世界直接沉入一片灰白的雾里。
      视野空空荡荡,没有房间,没有家具,没有窗外的楼与树。只有一望无际的白,雾霭沉沉,脚下是平坦无痕的地面,四周安静得诡异,连风声都消失了。
      乐晚芝站在这片虚无中央,身上还是白天的校服,布料却异常紧绷,箍得肩背发僵。
      他下意识抬眼环顾四周。
      下一秒,远处缓缓走来一个人。
      身形高挑,长发垂落,穿着温柔的浅色居家服,是乐思文。
      梦里的乐思文比现实里更安静,没有笑意,眉眼平平,整张脸干净得近乎失真。她一步步走近,步伐缓慢、从容,没有声音,鞋底不沾尘土,像飘在这片白雾里。
      距离拉近的一刻,她抬手。
      指尖轻轻落在乐晚芝的肩膀上。
      触感是温热的,和现实里一模一样。
      可这份温热底下,没有温度,只有密不透风的包裹感。
      雾开始流动,从四周往中间聚拢,丝丝缕缕缠绕上来,绕住他的手腕、小臂、腰侧,像柔软的纱,又像细密的绳。不勒、不疼,却牢牢固定住他所有动作,让他半步都挪不开。
      “晚芝。”
      乐思文开口,声音很轻,和平时温柔的语调毫无差别。
      “别往外走。”
      “外面的人、外面的路,都不适合你。”
      白雾越收越紧,视野被挤压得越来越小。原本无边无际的灰白空间,慢慢收缩成狭小的一方天地,只剩他们两个人站在原地。所有向外延伸的出口全部消失,雾墙层层叠叠封死了四周。
      乐晚芝抬眼,想开口,想反驳,想说出那句“我只是想有自己的朋友”。
      可他张不开嘴。
      喉咙像被柔软的东西堵住,发不出半点声响。胸腔沉闷发堵,呼吸变得浅而急促,明明没有任何东西压迫胸口,却生生生出一种被困住的窒息感。
      他眼睁睁看着乐思文凑近,视线温柔落下来,落在他眼底。
      “你只能留在我这里。”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梦境光线骤变。
      灰白的雾彻底褪尽,视野尽头,远远亮起一点很亮很干净的光。
      那道光很暖,很鲜活,是整片死寂梦境里唯一的亮色。
      光里走出一个少年的轮廓。
      身形挺拔,校服领口松松,走路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松弛利落。隔着很远,就能看见对方眼底盛着笑意,是乐晚芝这几天最熟悉、最惦记的模样——是陆晓。
      陆晓隔着一片空白的距离看他,像是要走过来,嘴唇动了动,像是要喊他的名字。
      乐晚芝心底骤然升起一股极强烈的渴求。
      他想往前走,想冲破困住自己的雾墙,想靠近那束唯一的光。
      可他动不了。
      层层白雾缠在四肢,牢牢锁死他的脚步。他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道温暖的光停在远处,无法靠近。
      下一瞬,一只手轻轻覆上他的眼。
      温热、轻柔,完全遮住了他所有视线。
      陆晓的光、少年的轮廓、远处鲜活的笑意,瞬间彻底消失。
      世界重新变回死寂的纯白。
      耳边再次响起乐思文温柔的声音,轻轻落在耳畔,像呢喃,又像宣判。
      “别看别人。”
      “你只能看着我。”
      ——
      猛地一下。
      乐晚芝骤然睁眼。
      胸腔剧烈起伏,呼吸瞬间乱了节奏。
      天花板的白光映入眼底,房间熟悉的陈设一点点回笼。空调依旧低低送风,窗外是浓黑的深夜,屋内安静如常,没有白雾,没有困住他的雾墙,没有温柔又压抑的低语。
      只是一场梦。
      可梦里的窒息感太过真实,死死黏在皮肤上,久久散不去。
      他微微喘息,抬手抚上自己的眼睫,指尖微微发颤。
      额前覆了一层薄汗,后背的床单被浸得微凉。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急促、沉重,一下一下,敲得人太阳穴发紧。
      梦里所有画面清晰得可怕。
      封死所有出路的雾、动弹不得的身体、被遮住视线的瞬间、还有那束明明很近、却永远触碰不到的光。
      他从未和任何人说过自己心底的感受。
      外人看他,永远是安静、温顺、听话、被姐姐悉心护在羽翼下的幸运小孩。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羽翼同时是牢笼,温柔、体面、毫无破绽,却从年少伊始,就圈住了他全部的世界。
      乐思文从不用强硬的手段逼他。
      她只是一点点,温柔地抹去他所有向外的可能性。
      不允许偏差,不允许失控,不允许他心里装着除她以外的任何人。
      乐晚芝侧过头,看向漆黑的窗。
      窗外夜色依旧浓重,远处零星灯火微弱闪烁。他抬手按住胸口,缓了很久,紊乱的呼吸才慢慢平稳下来。
      梦境是潜意识最真实的投射。
      他白天顺从、沉默、点头答应疏远,夜里的情绪却全部泄了底。
      他怕。
      他怕有一天,乐思文真的会彻底遮住他所有的光。
      怕自己最后真的会像梦里一样,被困在一成不变的方寸天地里,只剩彼此,再也看不见外界的鲜活与温暖。
      再也看不见陆晓。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心底一阵酸涩发软。
      陆晓是不一样的。
      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陆晓的热情坦荡、直白热烈、毫无保留的善意,是他从小到大从未接触过的东西。他习惯了克制、习惯了分寸、习惯了所有人对他的好都带着约束和目的,唯独陆晓的靠近干净又纯粹,只是单纯觉得他好,只是想和他做朋友,想靠近他、陪他说话。
      是这份毫无负担的温柔,让他第一次想要挣脱长久以来的安稳与束缚。
      乐晚芝静静躺了很久,睡意彻底散尽。
      枕边手机屏幕亮起,微光跳出时间,凌晨四点十七分。
      距离天亮还有两个多小时。
      房间寂静无声,隔壁乐思文的房间安安静静,没有一点动静。整栋房子沉在深夜里,温柔又冰冷,像一个华丽精致的囚笼。
      他缓缓闭上眼睛,却再也无法入眠。
      脑子里反复回放梦里的画面。
      被雾困住的自己,远处明亮的陆晓,还有乐思文覆上来、遮住所有光亮的那只手。
      天亮得毫无预兆。
      浅淡的晨光刺破黑暗,从窗帘缝隙渗透进来,落在床尾,一点点化开深夜的寒凉。
      乐晚芝睁眼时,眼底覆着一层清晰的疲惫。一夜无眠,心神耗得厉害,脸色偏白,眼尾带着淡淡的青黑。
      他静静躺了几秒,才缓缓坐起身。
      昨夜的梦没有随着天亮模糊,反而愈发清晰,每一个细节都烙印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下床、穿鞋、拉开窗帘。
      清晨微凉的风扑面而来,带着秋日干净的气息,稍稍吹散了心底积压一整夜的闷滞。楼下庭院露水未干,草木静谧,晨光温柔铺洒在地面,一片平和安稳。
      谁也看不出,昨夜这间小小的卧室里,有人被一场无声的噩梦困住,挣扎到天明。
      简单洗漱完毕,镜中的少年眉眼清冷,唇色偏淡,眼底藏着旁人读不懂的心事。他抬手掬一捧冷水覆在脸上,冰凉触感压下残留的心悸,将所有深夜翻涌的脆弱尽数压回心底。
      他习惯性将所有情绪藏得彻底。
      不会外露,不会倾诉,不会让任何人察觉他的挣扎与恐惧。
      下楼时,客厅已经亮着柔和的灯光。
      乐思文一如往常,安静站在餐桌旁摆放餐具,长发束得整齐,衣着素雅温柔,眉眼温润,是世人眼中无可挑剔的温柔姐姐模样。
      听见脚步声,她回头看来,目光落在乐晚芝脸上,微微一顿。
      “气色很差。”她轻声开口,语气自然关切,“昨晚没睡好?”
      乐晚芝脚步微停,垂眸轻声答:“有点失眠。”
      “是做题太累了。”乐思文走上前,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动作亲昵自然,“别把自己逼太紧,学习慢慢来,不用急。”
      指尖温度落在皮肤上的一刻,乐晚芝心底下意识升起一丝抵触。
      很轻,很隐蔽,连他自己都差点察觉不到。
      昨夜梦里的画面瞬间闪过脑海——就是这只手,温柔覆上来,遮住了他所有的光。
      他微微偏头,不动声色避开了触碰,低声道:“没事。”
      乐思文没有察觉他细微的闪躲,或是察觉了,也刻意装作不知。
      “快吃饭。”她转身落座,语气温柔如常,“今天学校正常上课,打起精神。”
      餐桌上的早餐依旧精致温热,口味全是按照他多年习惯备好,细致入微,无微不至。
      乐晚芝安静坐下,低头进食,一言不发。
      气氛平和安稳,和往日无数个清晨一模一样。
      只有他自己清楚,有些东西已经悄悄变了。
      昨夜一场梦,像撕开了一道隐秘的口子,让他彻底看清了自己内心最深的恐惧与渴望。
      他不想被困住。
      不想一辈子只活在乐思文的保护与掌控里。
      他想要那束向他靠近的光。
      早餐结束,乐晚芝背上书包出门。
      清晨的风迎面吹来,凉意浸透衣衫。走出别墅大门的一刻,身后华丽安静的房子被彻底关在身后,压在心底的窒息感终于稍稍松动。
      清晨的街道干净空旷,阳光温柔洒落,沿路树影斑驳。
      他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校服衣角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抵达学校时,早读铃声尚未响起,校门口人流攒动,喧闹鲜活。
      穿着同款校服的学生来来往往,嬉笑、打闹、闲谈,少年人的朝气扑面而来,是和家里完全截然不同的、鲜活自由的气息。
      乐晚芝走进教学楼,踏上熟悉的楼梯。
      刚拐过走廊转角,一道熟悉的身影就率先抬眼望了过来。
      陆晓坐在靠窗的位置,早早到了教室,正支着下巴翻书。阳光落在他肩头,把少年轮廓烘得格外柔和。察觉到脚步声,他立刻抬头,目光精准落在乐晚芝身上,眼底瞬间漾开干净明亮的笑意。
      “乐晚芝,你来了。”
      少年声音清亮,带着晨起独有的鲜活温度,直直落进耳朵里。
      那一刻,昨夜整整一夜的压抑、噩梦的死寂、梦境里无边无际的灰白囚笼,仿佛都被这一句简单的问候轻轻冲散了大半。
      乐晚芝站在座位旁,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蜷了蜷。
      他抬眼,看向眼前明亮坦荡的少年,眼底沉淀一夜的阴郁悄然松动,极淡地、轻轻点了下头。
      “嗯。”
      阳光正好,风声轻软。
      梦里触不到的光。
      此刻,就在他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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