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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雪后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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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后初霁,日头是惨淡的白,没什么热力,只将清溪镇照得一片晃眼的亮。
积雪在融化,檐下的冰棱滴滴答答,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反射着天光。
陆云帆醒时,天已大亮。
他靠着床头,听着外间傅忠极轻的脚步声,和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微响,烬火的灼痛似乎蛰伏了一些,但骨髓深处的钝痛,依旧提醒着他这具身体正在不可逆转地朽坏。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苍白瘦削的手背,淡青的血管在近乎透明的皮肤下蜿蜒。
他闭了闭眼,长睫在眼下投出脆弱的阴影。
“少爷,您醒了?” 傅忠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膳粥进来,见他已经坐起,连忙快走几步,将粥放在床边的矮凳上,小心翼翼地扶他坐得更稳些,又将一个软枕垫在他腰后,“今日觉得怎样?夜里可还咳得厉害?”
陆云帆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好些。” 他目光转向那扇糊着厚纸的窗户,外面是明晃晃的白。
“雪停了?”
“停了,昨儿下半夜就停了。就是化雪天,格外阴冷些。” 傅忠说着,端起粥碗,用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他唇边,“苏医生说了,这粥里加了温补的药材,最是养胃益气,您趁热用些。”
陆云帆没动,只是看着那勺粥,半晌,才张开嘴咽了下去。
动作有些僵硬,吞咽时喉眉头蹙了一下。傅忠看得心头发紧,却不多问,只是一勺一勺,耐心地喂着。
喝了大半碗,陆云帆偏开头,示意够了。傅忠也不勉强,放下碗,用温热的帕子替他拭了拭嘴角。
“陈一舟……今日可来?” 陆云帆忽然问。
傅忠手一顿,心头那点因他肯进食而升起的欢喜,霎时凉了下去。
“一舟他……晌午后应该会到。” 他低声应道,觑着陆云帆的脸色,斟酌着词句,“少爷,您身子刚好些,那些糟心事,不如先……”
“不用了。” 陆云帆打断他,语气平淡,他转过脸,看向傅忠,“躲在这,不代表外面就天下太平了。听听那些脏的臭的,也好知道……这偷来的日子,还能有几天清净。”
傅忠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连忙低下头,哑声道:“是,我晓得了。”
晌午过后,日头略略偏西。陈一舟踏着未干的雪水,悄无声息地进了院子。他一身黑衣,眉宇间是连日奔波带来的冷硬风霜,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刀锋。
见到陆云帆竟披着大氅,靠坐在外间窗下的一张旧竹椅里,他眼中闪过细微的波动,随即恢复沉静,快步上前。
“陆先生。” 他躬身行礼。
“嗯。” 陆云帆应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的树上,枝桠上还残留着不少的积雪。“说吧。”
陈一舟站直身体,声音平稳,带着凛冽的寒意:“傅景山那边,五日前以‘年节将近,需清点各处产业以备祭祀’为由,让他手下的账房先生带着人,去了我们在南城的绸缎庄和城北的两块地。我们的人按您先前的吩咐,未加阻拦,账目也做得干净,他们扑了个空。但傅景山昨日在宗族几位老人面前,明里暗里说您实不应该掌权了。”
陆云帆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听到的只是无关紧要的闲话,连目光都未转动一下,只淡淡吐出:“无妨,任他聒噪。”
陈一舟继续道:“傅明山那边,动作更隐蔽。他夫人娘家一个在滇南做药材生意的远亲,上月忽然开始高价收购几种罕见的解毒老药材,其中有两味,与当年……老太爷病中所用方剂里的主药,有七八分相似。我们的人顺藤摸瓜,发现那人最近和西南苗疆一个早已避世的巫医寨子,有过接触。”
傅忠在一旁听着,脸色已然发白,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陆云帆却扯了扯嘴角,终于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陈一舟脸上,“二十年了,还惦记着那点陈芝麻烂谷子,想从中找出能置我于死地的把柄?” 他嗤笑一声,声音低哑,“一群阴沟里的老鼠,闻着点陈年血腥味,就以为找到了宝藏。可笑,更……脏。”
陈一舟下颌线绷紧,垂眼道:“还有一事。傅凛……三日前,在聚贤楼宴请顾家三少顾煜,作陪的还有几位之前与我们在漕运上有龃龉的官面上的人。”
这一次,陆云帆沉默了更久。冬日惨淡的阳光透过窗纸,落在他苍白清瘦的侧脸上,勾勒出分明而冷硬的轮廓。
他搭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知道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一群鬣狗,围着将死的兽,等着分一杯羹罢了。由他们吠去。”
他顿了顿,目光重又投向窗外,看着那融化滴落的雪水,忽然道:“整日关在这四方院子里,骨头都僵了。明日……若天气尚可,陪我出去走走吧,就在这镇子上,不远。”
陈一舟眉头一紧,下意识劝阻:“陆先生,您身体未愈,外间天寒地冻,且人多眼杂,万一……”
“就在这镇子上。” 陆云帆打断他,“苏绾凝不是也说,需得见见日光,活络气血么?” 然后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院子……太闷了,闷得人透不过气。”
傅忠嘴唇翕动,想说什么,看到陆云帆那深藏的倦怠,终是把话咽了回去,只剩满心忧虑。
苏绾凝从里间走出来,闻言,看了陈一舟一眼,又看向陆云帆苍白的侧脸,淡淡道:“出去透透气,未尝不可。只是时间需短,穿戴要严,陈一舟跟着,稳妥些。”
陈一舟与苏绾凝对视,见她点头,这才不再坚持,垂首应道:“是。属下明白。”
翌日,果然是个难得的晴天。前日的积雪化了大半,只余背阴处和屋顶上的白。日头暖洋洋地照着,驱散了不少寒意。
陆云帆被仔细装扮了一番。厚重的靛蓝棉袍,外罩灰皮大氅,领口一圈风毛遮住了小半张脸,头上戴着顶常见的暖帽,帽檐压低。苏绾凝又替他薄薄敷了层寻常的脂粉,掩去过分骇人的病气。
乍一看,倒像个气质清冷,来此静养的寻常读书人,只是那通身挥之不去的贵气,依旧与这质朴的小镇有些格格不入。
傅忠搀扶着他,苏绾凝稍后半步跟着,陈一舟则落后几步,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将一切可能的风吹草动都纳入眼底。一行四人,慢慢走出了那扇紧闭多日的院门。
巷子里很安静,青石板路被雪水洗刷得干净,湿漉漉地反着光。
偶尔有邻人推开院门,看到他们这略显奇怪的组合,好奇地打量几眼,又因着陈一舟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匆匆移开目光,各自忙去。
走上主街,喧嚣便扑面而来。年关将近,镇上比平日热闹几分。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闹声,妇人高嗓门的拉家常声……交织成一片鲜活而嘈杂的声浪,空气里混杂着食物香气、尘土和未散尽的冰雪气息。
陆云帆走得很慢,几乎大半重量倚在傅忠身上。
他面色依旧苍白,在阳光下甚至显得有些透明,但目光平静地掠过两旁的一切。
这一切,与他过去二十七年所经历的那个世界,截然不同。
粗糙,简陋,甚至有些脏乱,却充满了一种毫不掩饰的生命力。而那些记忆中华丽面具下的狰狞,在这里仿佛都成了另一个遥远世界荒诞的戏文。
他心头那压得他几乎窒息的巨石和烬火焚烧带来的焦躁,似乎在这喧闹与生机里,被奇异地冲淡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