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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天光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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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渐亮,清溪镇在晨雾与鸡鸣犬吠中苏醒,空气里夹杂着谁家灶膛里飘出带着柴火味的饭香。
温叙白几乎一夜没怎么合眼。
先是前半夜心绪不宁,脑子里总是不由自主地回放那夜悬崖边的惊心动魄,后来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睡着,又做了些光怪陆离的梦,醒来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便再也睡不着了。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没有惊动隔壁房间的傅伯。
洗漱过后,他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看着外面的青石板路和斑驳的墙壁,心里却像是揣了只不安分的小兔子,扑腾扑腾跳个不停。
陆先生……现在怎么样了?昨个好像有人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
犹豫再三,温叙白还是轻轻推开房门,穿过安静的小院,来到主屋门口,可屋内很静,听不到什么声响。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起手,却又迟疑着,现在会不会打扰陆先生休息,毕竟他身体正虚着……
正踌躇间,门却从里面被拉开了。傅忠端着一个空了的药碗出来,看到站在门口的温叙白,微微一愣,随即压低声音道:“温小哥?这么早?先生刚服了药,又歇下了。”
“哦……我、我就是来看看。”温叙白有些局促地解释道,“陆先生他……还好吗?”
傅忠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先生昨夜没睡好,今早咳了一阵,用了药刚平稳些。苏医生叮嘱要静养。”
他顿了顿,看着温叙白眼底的关切,侧了侧身,“温小哥若是不放心,可以进去看看。先生刚睡下不久,动作轻些便是。”
温叙白点了点头,心里那点迟疑被担忧压了下去,低声道:“您去忙吧,我看看就出来。”
傅忠应了一声,端着空碗走向厨房。
温叙白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走了进去,又反手将门无声地带上。
屋内光线昏暗,只留了一盏小灯在墙角,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陆云帆就躺在床上,盖着薄被,呼吸清浅绵长,似乎是睡着了。
温叙白放轻脚步,走到床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他看清了床上人的模样。
陆云帆睡着的样子,比他醒着时少了许多迫人的锐利和深沉,眉头微蹙着,似乎睡梦中也不得安宁。
温叙白的心,没来由地软了一下,又微微抽紧,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心里涌起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
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轻轻拂向陆云帆微微蹙起的眉心,似乎想抚平那抹折痕。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对方皮肤的瞬间——
手腕被一只冰冷而有力的手,猛地攥住了!
温叙白吓了一跳,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下意识地就想往回抽手,却动弹不得。那只手的力量大得惊人,指节分明。
他惊慌失措地抬眼,对上了一双骤然睁开的眼睛。
陆云帆不知何时醒了,正侧着头看他。那双眼睛此刻清明一片,没有丝毫刚睡醒的迷蒙,反而锐利得像能穿透人心。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挑了挑眉,目光落在温叙白那只被他攥住的手腕上,又缓缓移到他写满慌乱和窘迫的脸上。
温叙白脸上瞬间爆红,像是做了什么天大的亏心事被当场抓包。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手腕处传来的冰冷触感和不容置疑的力道,更是让他心慌意乱,脑子里一片空白。
陆云帆并没有立刻松开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好整以暇地带着一丝玩味,打量着眼前这个满脸通红的年轻人。
半晌,陆云帆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因为刚睡醒而带着一丝低哑,却更显磁性,敲在温叙白紧绷的神经上:“温先生……”
他顿了顿,唇角似乎勾起微小的弧度。
“这是……在非礼我吗?”
这两个字,被他用那种平静的语气说出来,效果不亚于在温叙白耳边炸响了一道惊雷。
温叙白整个人都僵住了,脸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猛地摇头,语无伦次地解释:“不、不是的!陆先生,您误会了!我、我就是……就是来看看您怎么样了!傅伯说您刚服了药歇下,我、我看您眉头皱着,好像睡得不踏实……我、我不是有意的!”
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成了蚊子哼哼,头也低了下去,不敢再看陆云帆的眼睛。
手腕还被对方攥着,那温度仿佛顺着皮肤一路烫到了他心里,让他浑身都不自在。
陆云帆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在他慌乱躲闪的眼神上逡巡,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景象。
温叙白被他看得更加无地自容,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试着又轻轻挣了一下手腕,这次陆云帆松开了力道。
手腕获得自由,温叙白立刻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往后缩了一小步,低着头,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消失掉。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清浅的呼吸声,以及温叙白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良久,陆云帆才再次开口,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漠,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不是他说的一样:“你在我这里,待得够久了。”
温叙白愣了一下,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陆云帆靠在床头,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深邃得让人看不透:“你家里人,不问?”
原来是在问这个。
温叙白心里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是一紧,他确实很久没回去了,之前是担心陆先生的身体,后来又发生了那么多事……
“傅伯……帮我跟奶奶说过了。”温叙白回答,“说我在镇上的医馆找了个临时的活计,要住一段时日,帮忙照顾一位重症的病人……工钱给得高,也能学点东西。奶奶她虽然担心,但也同意了。”
其实是傅忠亲自去了一趟温家,不仅带去了丰厚的工钱,还以老大夫的身份,将陆云帆的病情和需要温叙白这个福星照顾的重要性,细细说与温奶奶听。
老人家既心疼孙儿劳累,又觉得这是积德的好事,再加上傅忠言辞恳切,礼数周到,便也应允了,只反复叮嘱温叙白要小心照顾自己。
“哦。”陆云帆听了,只淡淡应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
然后,他又不说话了,只是目光再次落在温叙白脸上,那眼神直勾勾的。
温叙白刚刚褪下一点的红晕,又慢慢爬了上来。
被这样专注地盯着看,实在是……太让人难为情了。温叙白觉得自己脸上像有火在烧,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忍不住,鼓起勇气,小声问:“陆先生……您、您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陆云帆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问出来,眉梢动了一下。
其实,这么仔细一看,这小子长得……确实不错。不是像他和阿瓷那种惊心动魄的俊美,而是一种很干净、很舒服的好看。
眉眼清澈,鼻梁挺直,嘴唇的弧度也很好,皮肤是晶莹的白皙,透着年轻人的朝气。
尤其是现在这副羞窘无措的样子,倒是有几分……有趣。
陆云帆难得地心里掠过一丝很淡的涟漪。
他并非不近人情,只是这些年身处漩涡,见惯了阴谋算计、虚伪奉承,像温叙白这样,心思简单直白,情绪全写在脸上,还会因为一点小事就脸红到脖子的倒是头一回见。
他忽然觉得,身边有这么一个人,时不时逗弄一下,看着对方手足无措、满脸通红的模样,似乎……也挺有趣的。
至少,比对着那些千篇一律的虚伪面孔,要有意思得多。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快得让陆云帆自己都有些意外,但他面上丝毫不显,只是顺着温叙白的问题,很直接,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地回答:
“因为,”他顿了顿,目光依旧落在温叙白脸上, “温先生长得很好看,所以多看几眼。”
“轰——!”
温叙白觉得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片空白。
脸上刚刚退下去的热度,以燎原之势瞬间席卷回来,比刚才更甚,耳朵嗡嗡作响,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陆先生……说他……好看?
这、这……这算怎么回事?
他张着嘴,呆呆地看着陆云帆,那双漂亮的眼睛睁得圆圆的,里面写满了震惊,以及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欢喜。
陆云帆看着他这副呆若木鸡的模样,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笑意。
温叙白却彻底慌了神。
他觉得自己再在这里多待一秒,脸上的热度就能把自己烤熟,于是猛地低下头,不敢再看陆云帆的眼睛,声音细若蚊蚋,还带着明显的颤抖:“我、我先出去了!陆先生您好好休息!”
说完,也顾不上什么礼数了,就像只受惊过度的小鹿,猛地转过身,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踉跄着冲向房门,拉开门就冲了出去,还差点被门槛绊倒。
“砰”一声轻响,房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屋内的一切。
陆云帆独自靠在床头,听着门外慌乱的脚步声迅速远去,消失在院子那头。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他自己清浅的呼吸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
他抬起刚才攥住温叙白手腕的那只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对方皮肤温热的触感,以及那带着年轻生命力的脉搏跳动。
他盯着自己的指尖看了片刻,然后缓缓收回手,重新放回薄被下。
其实身边有这么一个人,似乎也不错。
温叙白一口气冲回自己暂住的小房间,猛地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擂鼓一般,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脸上烫得吓人,他不用照镜子都知道自己现在肯定像个熟透了的虾子。
他抬手捂住脸,掌心感受到惊人的热度,还有微微的颤抖。
陆先生……陆先生竟然说他好看……
那句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小钩子,挠得他心尖发颤,又慌又乱。
可随即,他又被更大的羞窘和慌乱淹没。
自己刚才那是什么反应,落荒而逃?简直丢死人了!
还有……陆先生为什么突然说那种话?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温叙白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理不出个头绪。他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把发烫的脸埋进膝盖里,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可是没用。
陆云帆那张脸,那双仿佛能吸走人魂魄的眼睛,还有他握着自己手腕时那冰冷而有力的触感,他说“长得好看”时的语气……所有的细节,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里盘旋、放大。
他以前从未敢如此放肆地打量过陆云帆。
在他心里那人是天上的云,是山巅的雪,是遥远而不可触及的存在,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和疏离。
可今天,就在刚才,陆云帆不再是那个遥不可及的陆先生,变成了一个活生生带着恶劣趣味的人。
这个认知,让温叙白的心跳得更乱了。
他猛地甩了甩头,试图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不行不行,不能再想了!
他一定是熬夜没睡好,脑子糊涂了!
温叙白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走到床边,脱了鞋,连外衣都没顾得上脱,就一头钻进了被子里,用被子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连脑袋都蒙住了。
黑暗和狭小的空间带来了一丝安全感,也让他脸上惊人的热度稍稍消退了一些。
他蜷缩在被子里,听着自己依旧急促的心跳声,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又浮现出陆云帆的眼睛。
那双眼睛真的很好看。漆黑,深邃,像藏着星辰大海,又像静谧无波的寒潭。
清醒时锐利冰冷,带着洞察一切的力量。偶尔疲惫时,又会显出一种让人心疼的易碎感。
如果……
如果自己能够一直留在那双眼睛里,该多好。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温叙白自己都吓了一跳。他猛地掀开被子,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脸上刚刚降下去的温度又隐隐有回升的趋势。
他一定是疯了!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念头!
温叙白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他这样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可心里某个角落,却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反驳:真的能回去吗?能回到那个平淡如水的生活吗?
温叙白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自己的心,从遇到陆云帆的那一刻起,好像就再也无法平静如初了。
就这样躺着,任由自己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直到傅忠在外敲门,唤他用午饭,才恍然惊醒,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脸上依旧带着未褪尽的红晕。